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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孩子做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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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舟所有的怒火和质问，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凉刺骨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看着念念那副害怕又委屈、紧紧抓着浴巾边缘的小模样，再看看手里那半块干硬的面包，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孩子那些破碎的话语。
“大爹地出去找饭饭了”、“念念等了很久很久”、“后来爹爹也出去找大爹地了”、“念念好饿”……
这不是恶作剧，不是坏习惯，甚至不是针对他。
这是在那个绝望的“以前”里，这个孩子可能亲眼看着他的“大爹地”为了寻找食物而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在他小小的认知里，大爹地是会“找饭饭”的，是会“累”的，是可能会“没有吃的”的。
所以，他把自己舍不得吃完的、唯一可以自主支配的“好东西”，藏在了他认为最重要的、大爹地睡觉的地方。
这是一种笨拙的、令人心碎的“储备”和“分享”。
他只藏了半块，只藏在了沈屿舟的枕头下。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爹爹是“暖的”，是“一直在的”，而大爹地是“会离开去找饭”的，是更需要被“储备粮食”照顾的。
沈屿舟举着面包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满腔的怒火和指责，化为了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酸楚和自责。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言书昀用干毛巾仔细地给念念擦头发，看着念念渐渐放松下来，依赖地靠在言书昀身边，偶尔偷瞄他一眼，眼神里还带着怯意和不解，仿佛不明白大爹地为什么对“给他留吃的”这么生气。
浴室里的水汽慢慢散去，卧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毛巾摩擦头发的细微声响，以及沈屿舟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冰冷的面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突然闯入他们生活的孩子，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身份谜团，还有一份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伤痕和用尽全力却方式笨拙的爱。
沈屿舟觉得脸颊滚烫，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满柠檬汁的海绵，又酸又涩。
他默默地把那半块面包攥紧，动作有些狼狈地走到垃圾桶边，却没有扔进去，而是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厨房。
言书昀给念念擦干了头发，又找了件自己的旧T恤给念念当临时睡衣穿好，这才看向从厨房回来、表情复杂、手里空了的沈屿舟。
沈屿舟避开言书昀的视线，干咳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去放好，明天……明天热了当早餐。” 他最终还是没舍得扔掉那半块面包，用保鲜膜仔细包好，放进了冰箱。
然后他走回来，看着已经钻进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还红红的念念，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下次，想给大爹地留吃的，不用藏枕头底下，放……放桌上就行。” 顿了顿，又补充，声音更低了，“大爹地……谢谢念念。”
念念眨了眨还带着水汽的大眼睛，似乎没太听懂，但感觉到大爹地不凶了，便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伸出小手，抓住了沈屿舟垂在床边的一根手指。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沈屿舟。他身体微僵，却没有抽回手。
言书昀已经躺在了床的另一侧，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只淡淡说了句：“关灯，睡觉。”
沈屿舟默默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夜灯，然后动作僵硬地躺在了念念的另一边。小孩的手还抓着他的手指，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言书昀的衣角。
黑暗中，沈屿舟睁着眼，听着身边一大一小逐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翻江倒海。
沈屿舟是被一种奇异的触感弄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阳光，而是……有点痒，带着温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拂在他的下巴上。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宿醉般的混沌感笼罩着他——不是酒精，而是昨天一系列爆炸性事件和最后那块面包带来的精神冲击后遗症。他习惯性地摸向床头柜的手机，眯着眼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二十。
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看来昨晚那番折腾，连带他自己都没睡踏实。
视野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双大眼睛。黑葡萄似的，清澈见底，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长长的睫毛偶尔扇动一下，像蝴蝶的翅膀。是念念。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没有哭也没有闹，就这么侧躺着，小手蜷在脸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距离近得沈屿舟能数清他有多少根睫毛。
沈屿舟的大脑还在缓慢开机，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什么。
这种被一个小生命如此专注凝视的感觉，陌生又奇异。他想起了昨天那些尖叫、崩溃、喂饭的狼狈和枕头下的面包……心头滋味复杂。
念念见他醒了，眼睛倏地弯了一下，嘴角也抿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试探的笑容。他没说话，只是又眨了眨眼。
沈屿舟下意识地，也眨了一下眼。
念念好像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游戏，立刻又眨了两次。
沈屿舟迟疑片刻，也跟着眨了两次。
念念眼睛更亮了，这次他慢慢地、夸张地挤了挤左眼，做了个单眼wink，小表情有点笨拙，却可爱得惊人。
沈屿舟：“……”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卖萌”击中了，心里那点刚醒来的茫然和残留的别扭，像被小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化开了。
他忍不住学了一下，也挤了挤左眼，但动作僵硬，看起来可能更像面部抽搐。
念念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很小声，像怕吵醒另一边还在睡的言书昀。
他把自己往沈屿舟这边又挪了挪，伸出小手指，轻轻点了点沈屿舟的鼻尖。
沈屿舟觉得鼻子有点痒，想打喷嚏，又忍住了。他学着念念的样子，也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念念软乎乎的脸蛋。
念念笑得更开心了，抓住了他的手指，晃了晃。
一种无声的、幼稚又温馨的游戏在晨光微熹的卧室里悄然展开。
你碰碰我的耳朵，我摸摸你的眉毛；你对我做鬼脸（念念版的鬼脸只是皱皱鼻子），我也对你吐舌头（沈屿舟做完就觉得有点傻）。
你用手指在我手心画圈，我就用指节轻轻蹭你的手心……没有规则，没有语言，只有眼神的交汇和细微肢体接触带来的、最简单直接的快乐。
沈屿舟发现，抛开那些匪夷所思的来历和沉重的谜团，单单只是和这个小家伙玩这种傻气的游戏，竟然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放松。
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也跟着笑了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自然。
就在沈屿舟试图用两根手指模仿小人走路，爬上念念的“小山”（鼓起的被子）时——
“好了。”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床的另一侧响起，不大，却像按下了暂停键。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床的另一侧响起，不大，却像按下了暂停键。
这声音响起的瞬间，念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停止了所有动作，小手立刻从沈屿舟手里收了回来，规规矩矩地放回自己身前，连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几分，变成一种乖巧的、略带忐忑的表情。
他太了解言书昀了——爹爹说话很少，但每个字都有分量；爹爹喜欢安静，不喜欢大清早被吵醒；爹爹说“好了”，意思就是“游戏结束，保持安静”。所以他立刻执行，毫不犹豫。
沈屿舟也顿住了，看着念念这迅速切换的“乖宝宝”模式，有点愣神。
言书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或者说，可能根本就没睡踏实。他侧躺着，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那眼睛半睁着，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有被过早打扰清梦的淡淡不悦和深深的困倦。
“别玩了。”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醒的鼻音，“吵。”
沈屿舟：“……”
念念立刻小小声地、带着点讨好地说：“爹爹早……念念不吵了。”
说完，还自觉地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盖住自己的小嘴巴，只露出一双眼睛，表示自己会安静。
言书昀“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闭上眼，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们，用实际行动表示“我还要睡，你们闭嘴”。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沈屿舟和念念对视一眼，念念眨眨眼，偷偷指了指言书昀的背影，又做了个“嘘”的手势，小模样又机灵又好笑。
沈屿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也学他做了个“嘘”的动作。
两人轻手轻脚地溜下床。沈屿舟看了一眼时间，才六点四十，李师傅通常八点左右才会过来准备早餐。
他肚子已经有点饿了，估计念念也饿了。叫外卖？似乎太早。等李师傅？还要一个多小时。
沈屿舟看着身边仰头望着自己的小豆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冲动——要不，自己试试？反正时间还早，失败了也没人看见（除了念念）。
“念念，饿不饿？”他压低声音问。
念念点点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大爹地给你做点吃的，好不好？”沈屿舟说这话时其实有点心虚，他的厨艺仅限于煮泡面和煎糊鸡蛋。
念念眼睛却亮了，用力点头，满脸写着“大爹地好厉害”的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