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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面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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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沈屿舟主动收拾了碗筷(主要是放进洗碗机),又擦了念念小花猫似的脸。他看着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的念念,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睡觉。
主卧隔壁那间空置的客房,采光好,空间也够。
沈屿舟盘算着,明天就找人过来,好好设计改造一下,刷上环保儿童漆,铺上柔软的地毯,弄成个像模像样的儿童房。
他的崽,得有个自己的小天地。
于是,到了该洗澡睡觉的时间,沈屿舟再次尝试执行“分房计划”。
“念念,今晚你暂时睡这间客房。”
沈屿舟推开客房的门,里面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床品,虽然还是成人风格,但胜在整洁宽敞“床很大,很舒服。明天大爹地就找人来,把这里变成特别棒的儿童房,只属于念念一个人,好不好?”
念念抱着言书昀的腿,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念念要和爹爹睡。”
“爹爹累了,需要好好休息。”沈屿舟试图讲道理,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又坚定,“念念是大孩子了,可以自己睡。”
“念念不是大孩子!”念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仰头看向言书昀,眼圈瞬间就红了,“爹爹……念念怕……不要一个人睡……像以前……以前念念一个人等……好黑……好冷……”
那些破碎的、关于孤独等待的恐惧记忆,似乎又要翻涌上来。
念念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他死死抱着言书昀,小小的身体因为抽噎而颤抖,嘴里反复呢喃:“要爹爹……念念要爹爹……”
沈屿舟看着孩子瞬间崩溃的泪水和那深入骨髓般的恐惧,心脏像是被狠狠拧了一下。
他想强硬,想坚持“这是为你好”,可那哭声和话语里的绝望,让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念念那些关于“末世”的呓语,想起他死死抓住言书昀衣角的样子……分离,对这孩子而言,可能真的意味着比“独立”更可怕的东西。
但让他就这么妥协,三个人挤一张床?沈屿舟又觉得无比憋屈。他二十年的独睡习惯,他和言书昀的二人世界,难道就要被这个小豆丁彻底打破?
“言言!”沈屿舟忍不住看向一直沉默的言书昀,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求助和烦躁,“你倒是说句话啊!不能总这么惯着他吧?男孩子要独立……”
言书昀弯腰,用指腹抹去念念脸上的泪珠,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稳。然后他直起身,看向沈屿舟,语气平淡无波:“那就一起睡。”
“一起睡?!”沈屿舟的声调瞬间拔高,眼睛瞪圆,“床是够大,可是……这像话吗?!我们两个大男人带个孩子睡主卧?!”
“不然?”言书昀反问,把问题抛了回去,“你睡客房?”
沈屿舟一噎。让他自己去睡客房?那更不行!凭什么!
“或者,”言书昀顿了顿,似乎很认真地给出第二个方案,“让他哭一夜,哭到累,自然睡着。”
念念闻言,哭声更大了,紧紧搂住言书昀的脖子,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屿舟看着这“一大一小”联合起来对付自己的场面,一股邪火混合着无处发泄的憋闷直冲头顶。他觉得自己像个试图讲理却被胡搅蛮缠打败的傻瓜。
“啊啊啊啊啊——!!!!” 今日份的(或许是第N次)尖锐爆鸣再次响彻客厅。沈屿舟抓着自己的头发,原地转了个圈,最终自暴自弃地吼道。
“行行行!一起睡!一起睡总行了吧?!祖宗!”
他吼完,看着瞬间收声、只敢小声抽噎、从言书昀肩头偷偷看他的念念,还有那个一脸“就这么定了”的言书昀,感觉无比心累。
他这“慈父”生涯,还没正式启航,就已经在“原则”问题上全面溃败。
事情就这么(在沈屿舟的尖叫抗议和无奈妥协中)定了下来。
言书昀不再多言,抱着念念径直走向主卧浴室。“洗澡。”
沈屿舟看着他们消失在浴室门后,隐约传来放水声和念念细小的、带着鼻音的说话声。
他在客厅里踱了几圈,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回到了主卧。
大床上,被子已经铺好,浴室里水声哗哗,夹杂着言书昀偶尔简短的低语和念念放松下来的哼唧声。
沈屿舟把自己摔进大床属于他那一边,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心里乱糟糟的。
他一会儿想着明天改造儿童房的方案,一会儿想着念念哭红的眼睛和那句“好黑好冷”,一会儿又忍不住去想此刻浴室里温馨的画面,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言书昀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淡淡木质香气,还有一丝……念念身上孩童特有的奶味。
这两种气息混杂在一起,陌生又奇异,宣告着他熟悉的生活节奏正在被不可抗力强行打乱重组。
等等……枕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硬硬的,还有点……油润?
沈屿舟下意识地伸手摸索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一个软中带硬、边缘不规则的物体。他疑惑地掀开自己这边的枕头——
半块被压得扁扁的、带着清晰牙印的奶油小面包,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面包的边缘已经有些发干,正是晚餐时他怕念念吃不饱,喂给念念的那一种。
沈屿舟盯着那半块面包,大脑空白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一股混合着震惊、荒谬、崩溃以及“果然如此!我就知道这崽子有问题!”的强烈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直冲他的天灵盖!
“啊啊啊啊啊——!!!!!!”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持久的尖锐爆鸣,如同防空警报般在卧室里猛然炸响!
沈屿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手里捏着那半块“罪证”,脸色涨红,额角青筋都在跳。
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扑向床的另一边,动作近乎粗暴地掀开言书昀那边的枕头——下面空空如也,只有平整的床单。
他又不死心地胡乱摸了摸念念刚才短暂坐过的床中间位置,同样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沈屿舟的枕头底下,藏着这半块干瘪的面包!
这个发现让沈屿舟的怒火和荒谬感更上一层楼!他指着浴室方向,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劈叉、颤抖,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控诉:
“言书昀!!!你快出来看!!你看这小崽子干了什么好事!!!”
“他他他……他把吃剩的面包藏我枕头底下!!!就藏我这儿!!!你们那边都没有!!!”
“这什么意思?啊?!专门针对我是吧?!这都什么毛病啊?!怎么还往床上藏吃的?!招蚂蚁招蟑螂怎么办?!这还能睡人吗?!!”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几秒后,浴室门被拉开一条缝,温热的水汽先弥漫出来。言书昀腰间围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怀里抱着同样被浴巾裹得严实、小脸被热气蒸得粉扑扑、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的念念。
念念似乎被沈屿舟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吓到了,湿漉漉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和一丝惊惧,紧紧搂着言书昀的脖子。
言书昀蹙着眉,脸上带着被高分贝噪音干扰的不悦,以及一丝刚刚沐浴被打断的慵懒烦躁。
他瞥了一眼沈屿舟手里高举的、那半块可怜兮兮的面包,又扫了一眼被掀得乱七八糟的床铺,最后目光落在沈屿舟那副天塌下来的崩溃表情上,语气平淡中透着一丝了然:
“又怎么了?”
他抱着念念走出来,水珠顺着紧实的小腿滑落,在地板上留下几滴湿痕。念念把脸埋在他颈窝,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看向暴跳如雷的大爹地。
沈屿舟见“罪魁祸首”和“包庇者”同时出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举着面包的手都在抖。
“还问我怎么了?!你看!证据确凿!他藏吃的!还专门藏我枕头底下!这什么坏习惯?!必须改!立刻!马上!”
念念似乎听懂了是在说自己,身体缩了缩,小声辩解,带着哭腔:“……只有一块……给大爹地……”
沈屿舟的怒吼卡了一下:“……什么?”
言书昀把念念放到床上,用干毛巾裹住他,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身上的水珠,抬眼看向沈屿舟,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点出了关键:
“他晚上,你只喂给了他那一块小面包,对吧?”
沈屿舟一愣,回忆起来。是的,晚餐时念念吃了不少饭菜,那块奶油小面包是饭后他怕孩子没吃饱特意拿给念念的睡前点心。
念念当时接过去,小口小口吃得很珍惜,但确实只吃了半块,剩下半块他以为孩子吃不下了,还想着等会儿收拾掉,结果一转眼就不见了,原来是藏到了这里。
言书昀的目光落在那半块面包上,又移回沈屿舟脸上,平静地问:“你觉得,他是觉得好玩,才专门藏到你枕头底下的?”
沈屿舟再次语塞。
言书昀蹲下身,与裹在毛巾里有些发抖的念念平视,声音比往常稍缓:“念念,为什么把面包放在大爹地枕头下面?”
念念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看言书昀,又看看沈屿舟手里那半块面包,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给、给大爹地……明天吃……念念不饿……大爹地找饭饭……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