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导》春染梨

2、你好同桌 教室在

　　教室在教学楼最东边，走廊可看见操场一角。九点钟的太阳把塑胶跑道晒出一股橡胶味，混着草丛里割草机刚推过的青草气，热烘烘地涌进来。
　　陆续有人进来。女生，男生，有的家长跟着，提着水壶和纸巾，在门口叮嘱几句才走。蒲莜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看窗外的云。夏天的云很厚，一团一团的，走得慢，像在赶路又不太想赶的样子。
　　“这儿有人吗？”
　　蒲莜抬起头，一个女生站在我旁边，马尾，眼睛很亮，黑黑的眸子让人看了就挪不开眼。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一本《盗墓笔记》
　　“嗯……没人。”
　　她把书往桌上一放，砰的一声。然后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开始擦桌子，擦得极其认真，边边角角都不放过。擦完了，把湿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角，又掏出一张，开始擦手。
　　蒲莜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她停下来，扭头看我：“笑什么？”
　　“没什么。”蒲莜说，“你擦得真干净。”
　　“那当然。”她把湿巾也叠好，和刚才那块并排放着，“我跟你说，这个桌子不知道多少人用过了，多少细菌，你不擦？”
　　“我没带湿巾。”
　　她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又掏出两张，递给蒲莜：“给。”
　　我说谢谢，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开始擦。她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擦得不对，要打圈，打圈才能把纹路里的脏东西带出来。”
　　她又说：“你叫什么？”
　　“蒲莜。你呢？”
　　“叶嘉穗”她说，“嘉兴的嘉，稻穗的穗”
　　“这姓很少见。”
　　“是少。”她把用过的湿巾扔进自备的小垃圾袋里。
　　我看着她的侧脸，汗珠从额角渗出来，亮晶晶的。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提眉，而且是单眉，正好在蒲莜这一侧。
　　“你在看我吗？”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你的名字挺好听的。”

　　“还行吧。”她拉开书包拉链，把课本一本一本往外掏，“比什么婷婷、娜娜的好点，至少没人跟我重名。你呢，你名字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说，“我爸起的，好像是什么古书里的。”
　　“肯定有意思。”她把最后一本书掏出来，是英语，“反正不会有人起名叫嘉穗，然后让你去参加高考。”
　　我没接话。她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年级有竞赛班？物理竞赛，数学竞赛，还有化学。听说30班和29班是重点班。但是是竞赛生和高考生的混合班”
　　“许清跟我说了。”
　　“许清是谁？”
　　“我初中同学，在30班。”
　　她哦了一声，忽然压低声音：“听说竞赛班的都是天才，走路都在想题，不跟凡人说话的。”
　　我被她逗笑了：“那你见过？”
　　“没有。”她一本正经地摇头，“但我见过他们教室，在另一栋楼最西边，窗户外面是棵大樟树，夏天特别凉快。”
　　“你怎么知道？”
　　“我中考在那个教室考的。”她说，“考完出来，看见树上有个鸟窝，里面有四只小鸟，张嘴等吃的。”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声音拖得很长，像在叫谁。叶嘉穗抬头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男生，又低回来，继续整理她的笔袋。她的笔袋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猫，眼睛瞪得溜圆。
　　“你不去看看是谁吗？”蒲莜好奇的问到。
　　“追求者……”“这种事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我并没有这种打算。”
　　她把笔袋拉链拉上，换了个话题，“我初中有个校友是中考前过来的，物理特别好，开学前就被竞赛班定走了。”
　　“谁？”
　　“不知道，没记住名字。”她想了想，“好像姓黎，黎明的黎。”
　　蒲莜没再问。教室里的空调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后面吸气吐气。班主任还没来，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玩手机，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忽然说：“你以后想考哪儿？”
　　“S省”
　　“我想考首都。”她托着腮，看着窗外，“最好是首都大学，不行的话北A市也行。我妈说首都好，学校多，机会也多。”
　　“你去过首都？”
　　“没有。”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弧线，“但我想去看看。”
　　窗外的云还在慢慢地走，阳光渐渐从桌角移到中间，照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搁在课本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和点名册。教室里安静下来。
　　“都到了吧？”他把点名册放在讲台上，抬起头扫了一眼，“我姓陈，你们班主任。欢迎大家来到一中。”
　　他说了很多话，关于校规，关于高中的重要性。蒲莜听着听着就走了神，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训练，穿着背心短裤，绕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
　　叶嘉穗在本子上画着什么。我侧过脸看了一眼，她在画窗外的云，画得很抽象，几团棉花糖似的形状飘在那儿，底下是一个火柴人，仰着头看。
　　她察觉我在看，用笔头戳了戳我：“别看了，小心被点名。”
　　我转回头，陈老师正在讲学校的注意事项，蒲莜听着，思绪却飘到了别处——那个背灰书包的男生，那个姓黎的物理好的，另一栋楼的竞赛班，窗外有鸟窝的教室。
　　蒲莜不知道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只是28班的一个普通新生，要走高考那条路，按部就班，三年以后考个大学。竞赛班的人住在另一个世界，另一栋楼西边，窗户外面有棵大樟树，夏天很凉快。
　　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叶嘉穗站起来，把那两张叠好的湿巾扔进垃圾桶，回头问我：“去小卖部吗？”
　　“不去。”
　　“那我去了。”她背着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坐这儿别动，我给你带瓶水。”
　　“不用——”
　　她已经跑出去了。
　　蒲莜坐在座位上，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窗外的云还在，体育生还在跑，空调的风吹在蒲莜的背上。
　　“ 三年。”蒲莜想。
　　这三年，大概会过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