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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学校    窗外 ...

  •   窗外的香樟把整个夏天都撑开了。
      蒲莜坐在第二组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其实不是蒲莜挑的,住校生为了铺床位来得早,等蒲莜来的时候只剩这一张空桌,桌角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上面用黑笔写着“此桌有主”,不知道是哪个上届学生留下的恶作剧。蒲莜没撕,就让它贴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桌面上,落在蒲莜的手臂上,落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那些光斑是活的,风一吹就晃,从这一行字晃到那一行字,从“独立寒秋”晃到“浪遏飞舟”。蒲莜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学的时候也这样看过光斑,那时候坐的教室外面有一棵梧桐树,叶子比香樟大,落下来的光斑也大,像一枚一枚的硬币。
      走廊里有脚步声,急急的,跑过去,又跑回来,声音是从楼下4楼那边传过来的,隔着楼层,隔着满世界的蝉鸣,听得不太真切,但能听出是个男生,嗓子正在变声的那个阶段,喊到最后劈了一下,像自行车的链条掉了。
      有人笑。
      笑声也是从那边传来的,女生的,不止一个,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忽然从电线杆上飞起来。她们各自搬着自己的收纳箱,有些写过的卷子从里面探出头来。
      蒲莜扭头看了一眼。走廊对面是高二重点班的教室,门开着,能看见有人在里面走动,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有人仰着头喝水,水瓶是透明的,阳光照进去,水光一晃一晃的。在两个年级的楼层中每隔一层便会有一个走廊相连接,上面有空格,每当下雨走廊上便会是湿漉漉的。
      操场在更远的地方。
      现在是九点多钟,太阳还没爬到正头顶,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班,穿着统一的服饰,应该是艺体班的体育生。他们跑得快,懒洋洋的,脚步声被风送过来,噗、噗、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篮球。
      跑道是暗红色的,新铺的橡胶,还闻得到那股气味,太阳一晒就浓一些,混着草坪上刚洒过水的湿气,热烘烘地涌进教室。草坪是假的,那种塑料的,但绿得很真,远远看着,像一块巨大的抹茶蛋糕。
      操场边上有一排栾树,正开着花,一簇一簇的黄,碎碎的,风一吹就往下掉,洒在跑道上,洒在草坪上,洒在那些跑步的人肩膀上。栾树的花很小,落下来没声音,但看着就觉得应该有声音,沙沙的,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摇一只装满了米的小簸箕。
      跑道外面是篮球场,四个全场,油柏地,被太阳晒得软软的。有几个人在打球,露出锁骨,跑几步就停下来喘,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咚咚的,闷闷的,不像橡胶场地那么脆。篮筐的网是新的,白得晃眼,球进去的时候网一抖,然后又垂下来,等着下一个。
      篮球场边上有一排贩卖机有个男生刚打完球,正俯身投币,食堂外的洗手台上一群女生围着水龙头将水开到最大,哗哗的,溅起来的水珠在阳光里亮了一下,落在地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她们洗完脸脸上的汗渍直起身,甩了甩手,水珠甩得到处都是,然后就那么站着叉着腰,仰着头,看着天,看了很久。
      天上没什么好看的。就是那种夏天快结束时的天,蓝得很深,云很少,偶尔有一架飞机飞过去,拖一道白线,慢慢地散开,变粗,变淡,最后看不见了。
      蒲莜收回目光,继续看桌上的光斑。
      它们还在晃。晃得很慢,像有谁在天上轻轻地摇着一把大扇子。
      教室里有人笑起来。坐我前面的那个男生,一直趴着睡觉的,被笑声吵醒了,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趴下去,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窗外有鸟叫。不是麻雀,是那种声音很脆的鸟,叫两声停一下,叫两声停一下,像在试探什么。
      蒲莜顺着声音找,看见操场边那排栾树上,有两只鸟,小小的,灰扑扑的,在树枝间跳来跳去。跳一下,树枝就抖一下,抖下来几朵黄花,落在树下停着的一辆自行车上。那自行车不知道是谁的,靠在那儿很久了,车筐里装着半个矿泉水瓶,瓶底还剩一点水。
      自行车旁边是车棚,铁皮顶的,一排一排停满了车。有的新,有的旧,有的车座子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有的车篮歪了,歪得很倔强,就这么歪着也不掉下来。风一吹,车棚上那块破了的铁皮就啪啪地响,像有人在敲锣。
      更远的地方是教学楼外面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这个季节还是绿的,但已经有些叶子开始变红,星星点点的,藏在绿里。围墙外面是街道,能听见汽车的喇叭声,很轻,隔着一整个操场和一排房子,传到耳朵里就剩一点点,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按喇叭,不着急,按一下,停很久,再按一下。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这回是往教室跑的,噼里啪啦,乱七八糟,有人一边跑一边笑,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黑板上。
      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字,没擦干净,隐隐约约能看见“集合”两个字,旁边画着一个圈,圈里套着圈,应该是韦恩图。数学老师写的字总是很大,力透纸背,粉笔灰落了一地,在阳光里浮着,细细的,亮亮的,像一群极小的飞虫。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香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汗味儿,一点点青草被晒过的气息,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就是夏天的味道,快要结束的夏天的味道。
      窗帘被吹起来了,鼓鼓的,白白的,像一片很大的云从窗外飘进来。我伸手按住它,布料滑滑的,凉凉的,贴着掌心。手一松,它又飘走了,飘到一半,落下来,垂在那儿,一动不动。
      夏末的阳光还带着点毒辣,从教学楼五楼的窗户斜着劈进来,在走廊的瓷砖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我踩着那条线走,一只脚在光里,一只脚在影里。
      竞赛表贴在教导处门口,三层的人围在那儿,像一窝刚出壳的麻雀。蒲莜挤进去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蒲莜,你在28班?”
      蒲莜回头,是许清,初中的同班同学,学习好的出奇,嘴巴功夫一流,如果世界有这项比赛的话,许清在蒲莜心里是会稳坐宝座,无人可撼动的地位,而且有着这么晒都晒不黑的特质,人送外号小白脸。当别人在夏天被晒的跟泥鳅似的时,他却正顶着一张白脸,龇着一口白牙冲蒲莜笑。手里拿着芒果味的冰淇淋。初中的时候他们俩常拌嘴,在学习的同时,也能抽出空闲来呛一下对方。
      “你呢?”蒲莜与许清已经有两个多月没见面了,态度也缓和了不少。
      “三十班。”
      在霁川市中,论公立学校教学质量霁一中便是当之无愧的强,能进入一中的学生也是实力不容小觑的,但在这之中三流九等的划分也是必不可少的,30班和29班是学校分别为理科和文科竞赛生和与C9学生有希望的高考生预留的班级,28班27班为理科珠峰班,26班25班为文科珠峰班,剩下的为大英才和实验班。
      一中在分班这件事情上却十分公平,除按中考分班外,在高一上册结束之前便会按成绩与选科重新分班,高二会按市统考成绩再次微调,平时月考若连续退步便会下调,一中像是一个巨大的石碾,如你停滞不前便会被无情的淘汰。
      许清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妈说三十班班主任是数学教研组组长,带竞赛的,”许清顿了顿,用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蒲莜,坏笑道“中考就输了我,赌约你应该不会忘记了,顺便好好看一下学霸怎么学习的,不然你这学期连我的尾气都追不上!”许清用他那桃花眼干着挑衅的事情可真瞎了那双眼……
      蒲莜与许清的对话水平也并没在这个暑假下降“再说些不该说的话,小心被冰淇淋呛死”“30班的名单还没下最终结论,就撅个光屁股来我面前跳一跳的,一个暑假过完转型成变态了”许清转身将热气甩在蒲莜的脸上,“刁民……”
      蒲莜“?”
      竞赛。
      这个词蒲莜在这一个暑假里听了不下八百遍。饭桌上,蒲莜爸的同事来串门,问我家孩子考哪儿了,我爸说一中,那人就点点头,说一中好,竞赛保送率高。我妈在厨房洗碗,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在给这句话配乐。

      蒲莜那时候还不知道人们将竞赛那里看到很高,只觉得这两个字念出来的时候,舌头抬的很高,发音很用力。
      一个肘击将蒲莜的思绪拉回现实,那人没道歉,跑过去了。男生,个子很高,背着一个灰扑扑的书包,肩带一长一短。他跑到走廊尽头,拐进楼梯间,不见了。
      许清说:“那人肯定也是竞赛班的,看那书包就知道,装的都是题。”
      “书包能看出题?”
      “能。”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竞赛班的书包都特别沉,走路肩膀是歪的。”许清笑了笑有道“还有就是刚刚那个肘击你的男生是我的同桌陈浸,所以我能快速认出。”
      “那你的肩膀迟早也会变成你同桌那样”蒲莜看着许清白T下的直角肩淡淡的说。
      “不必羡慕,你如果长时间背着你的那个单肩包也会很快拥有陈浸式肩膀,但我会比你先拥有。”
      许清这个人哪哪都会和蒲莜比个高低先后。
      蒲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单肩包,里面装着自己的水杯和外套,蓬蓬松松一大团,轻得要命。
      “脑袋学傻了就直说,谁要丑死了的高低肩”蒲莜没好气的径直回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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