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初见是客,重逢是故
初 ...
-
初记逢故,轮回不识。
江淮之、砚池、砚溪、今安、云初五人一同辞别云雾深深的溪云山,正式踏上下山历练的漫漫长路。山门清风拂落衣尘,身后是数年栖居的清冷仙山,身前是红尘万丈、前路未知。
时值黄昏,暮色迟迟未沉。城郊集市烟火正盛,长街青石板被岁月与人流磨得温润发亮,两侧摊铺林立,彩幡随风轻扬摇曳。街边糖糕焦香、鲜果清甜、炊食热气交织缠绕,人声喧嚷错落,是俗世最鲜活的热闹光景。
长街尽头伫立着一间古朴木楼客栈,原木色梁柱沉静厚重,门楣上悬挂一块褪色乌木牌匾,提笔落字——初记客栈。字迹经风雨摩挲,淡却风骨犹存。
江淮之一身利落月白劲装,束发利落,少年眉目鲜亮坦荡,望着前方客栈扬声开口:“前方正好有家客栈,天色渐晚,我们便去那里落脚休整。”
几人刚行至门前,店内骤然炸起一阵粗鲁争执喧闹,嘈杂声穿透木门,打破街市温柔暮色。
云初眉峰微蹙,长睫轻垂,眸底掠过一抹浅淡清冷。她身着一袭素雅白绫广袖长裙,衣身绣着隐色银线兰纹,不艳不俗,清绝出尘。乌黑青丝尽数束起,仅一支温润白玉簪稳稳固定,余下发丝垂落肩侧,身姿挺拔端雅,立于喧闹市井之间,宛若月下凝霜,不染半分烟火浊气。
她轻抬莲步,语声清淡沉静:“我们进去看看。”
几人并肩踏入店堂。
店内灯火摇曳昏黄,木桌木椅排布整齐,空气里混杂着浅淡酒气、饭菜热气与人尘浊气,烟火纷乱交织。往来食客喧哗说笑,衬得中央争执愈发刺眼。
店小二穿着粗布短衫,眉眼局促慌张,手足无措地拦在厅中,对着众人连连作揖,满脸为难至极:“客官,实在对不住,这是我们老板定下的死规矩,小店向来只接待女客,不纳男眷,小的只是做工之人,实在没有办法。”
厅堂正中,几名壮汉围堵成团。为首那人袒露半幅黝黑胸膛,粗布短褂沾满酒渍油污,面目横戾凶蛮,眼底尽是市井粗鄙的恶意。他咧嘴嗤笑,语声粗嘎刺耳:“什么破规矩!女子生来便是依附旁人的赔钱货,迟早要嫁做人妇!既然敢来这闹市走动,不如留下来,好好陪陪我们哥几个寻欢作乐!”
周遭几名避祸的女子瑟瑟缩在角落,脸色惨白,不敢出声,被几人逼得进退无路,窘迫惶恐。
云初心底微冷,下意识侧身半步,将身侧的砚溪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她微微垂首,压低声线,语气温柔却稳妥:“主人,往侧边站些,莫被冲撞。”
砚溪一身浅烟色软纱长裙,衣料轻柔如云,裙摆绣着细碎浅白小花。她神志懵懂痴纯,眉目温顺柔软,眼底干干净净,无嗔无怒,全然看不懂人间险恶纷争。闻言乖乖轻颔首,缓步退至廊下,那名伙计嗓音轻轻软软,试着劝解:“这位客官,万万不可这般强人所难……”
“少废话!碍眼得很!”另一名壮汉厉声粗暴打断,满脸不耐。
“住手。”
江淮之跨步而出,月白衣袂迎风微扬,少年身形挺拔飒爽,眉眼间带着凛然锐气,冷声喝道:“朗朗乾坤,市井闹市,何苦将一众弱女子逼得无处容身。”
壮汉骤然转头,凶目圆瞪,戾气汹汹:“哪来的毛头小子,敢多管老子的闲事,坏我好事?”
云初抬眸,清冷眸光扫过一众蛮横之人,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漠然凉意,淡淡开口:“尔等肆意横行、欺压弱小,早该了结恶果,不如由我们收尾。”
“兄弟们,一起上!给我废了他们!”
一众壮汉纷纷抄起桌边木棍,凶神恶煞地围扑上来。
云初指尖微动,缕缕莹白花灵灵力悄然汇聚,正要抬手施法制衡,江淮之迅速伸手拦下,笑得坦荡利落:“交给我就好,你灵力杀伐太重,不必动手。”
云初指尖灵力悄然敛去,微微颔首,顺从退后:“好。”
下一瞬,江淮之身形如风掠出,辗转腾挪、起落迅捷,白衣穿梭在人群之间,动作干脆凌厉。不过数息功夫,哀嚎声接连响起,一众壮汉尽数倒地蜷曲,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混乱瞬息之间,一名倒地壮汉眼底藏阴,趁众人不备,猛地抓起地上落剑,寒光凛冽,直直朝着毫无防备的砚溪心口刺去!
“主人,快闪开!”云初心弦骤紧,失声惊呼,身形一瞬前倾,欲上前相护。
千钧一发之际,砚溪腰间悬挂的冰蓝暖玉骤然迸发璀璨灵光,万千半透淡蓝花瓣自玉中翻涌而出,层层叠叠交织成通透结界,稳稳将她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与此同时,静立角落始终默然旁观的今安,眸底骤然掠过一缕极深极暗的魔色。
他常年身着一身素淡灰白长衫,衣料朴素清简,身姿单薄清瘦,脊背却始终绷得笔直。经年隐忍孤冷沉淀在眉眼之间,安静得近乎透明,仿若与世无争。无人察觉的瞬间,他袖中指尖极轻一动,沉寂已久的青魔剑无声破空而出。
铮——!
一声清冽剑鸣暗藏肃杀,精准撞开袭来的寒剑,将那柄凶器狠狠击飞落地。青魔剑旋即流转暗光,转瞬归鞘,隐于袖中,仿佛从未现世。
危机刹那消解,漫天护主的淡蓝花瓣如碎雪纷飞,缓缓消融在暖黄灯火里。
今安垂落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戾气与魔韵,再度恢复成那副沉默漠然、寡言孤冷的模样,无人窥见方才暗流汹涌。
江淮之抱臂而立,眉眼噙着冷峭锋芒,笑意凛冽:“你们当真活得不耐烦,眼皮子底下也敢动手伤人、觊觎砚溪?当真要我现在就送你们下地府?”
身侧砚池静立不动,一袭墨色锦纹长衫素雅沉静,气质温凉疏离,眉目清淡无波,淡淡附和:“正有此意。”
倒地壮汉吓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衣衫,连连磕头求饶,语气慌乱惶恐:“大侠饶命!小的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江淮之面露几分不耐与失望,轻嗤一声:“既然知晓害怕,还不快滚?难不成还要我们亲自请你们离开?”
“滚!我们立刻就滚!”
一众壮汉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爬出客栈,顷刻间消散无踪。
店内喧嚣彻底散尽,只剩暖意灯火与安然烟火。
云初第一时间迈步上前,俯身细细打量砚溪,眉眼间的清冷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温柔关切:“主人,可有受惊?可有哪里受伤?”
砚溪轻轻摇了摇头,语声柔软温顺:“我无事。”
几人见风波平息,正欲转身离开客栈,继续赶路。
“诸位,请留步。”
一道温润低沉、暗藏经年沉绪的男声,缓缓自二楼回廊飘落而下。
木质阶梯吱呀轻响,一道修长身影缓步逐级走下。
男子名唤归远,身着一袭暗纹深青广袖长袍,衣身织着细密云纹,暗光流转,贵气内敛不张扬。墨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面容俊雅清隽,眉眼深邃修长,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周身沉淀着经年孤寂、阅尽沧桑的沉敛气度,温柔皮囊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执念风霜。
可就在他视线穿透满堂灯火,精准落定在云初脸上的那一瞬——
时间骤然凝滞。
风声停、人声静、灯火缓摇,满堂烟火尽数成了虚化背景。
他脚步猛地僵住,呼吸骤然一滞,心口狠狠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眼前人眉目清冷如故,眉眼弧度、眼尾浅韵、垂眸时的淡然姿态、立于世故中不染尘埃的模样……与他魂魄深处烙印千万载、轮回千百次、生生世世苦苦寻觅的挚爱身影,完完全重合。
不是初见。
是重逢。
是跨越生死隔断、跨过轮回虚妄、熬过岁岁别离、等过万世浮沉的迟来重逢。
前世风月缱绻,他们曾执手立尽山河月色,许诺岁岁不离;也曾血染衣襟、生死诀别,从此阴阳两隔,余生只剩他一人浮沉轮回、执念不散。
千万次擦肩而过,千万次寻而不得。
今日烟火市井,小小客栈,竟是他们轮回重启、宿命归位的一刻。
宿命无形的丝线,隔了千秋万代,再度牢牢将二人缠绕相牵。
归远眼底瞬间翻涌滔天的酸涩、隐忍、狂喜与刻骨思念,千般情绪堆叠翻覆,几乎要冲破皮囊、溃不成形。
他压下喉间哽咽,敛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缓步走下最后几级阶梯,转头对着尚且惶恐的伙计,声音稳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从今往后,客栈这条分男女尊卑的规矩,即刻废除。往后来客,一视同仁。”
伙计满脸错愕茫然,愣在原地,全然不解自家素来刻板的老板为何一朝更改常年规矩。
归远身后,一名青衫佩剑侍卫静默随行,身姿挺拔,垂眸立在一侧,不言不语。
而归远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云初身上,寸寸不离,带着积了几世的深情与凝望,缱绻又悲凉。
可云初一无所知。
于她而言,眼前这名容貌俊雅、气质沉贵的陌生男子,只是萍水相逢的客栈老板。
她无半分旧忆、无半分牵绊、无半分熟悉。
被他这般太过深重、太过灼热、太过缱绻的目光久久凝视,她心底微生不适,微微蹙起细眉,清冷抬眸,语气礼貌疏离,全然是初见的生疏:“公子一直看着我,可是有事?”
这一句,轻浅淡然,却字字如刀,割碎归远满心轮回执念。
——她忘了。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前尘爱恨、风月相守、生死别离,她尽数遗忘。
唯有他,困在旧梦里,岁岁不休,念念不死。
归远猛然回神,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血泪酸涩,后退半步,从容掩去眼底所有失控情绪。温润笑意浮于眉眼,风度端雅,完美遮住几世孤苦:“方才诸位仗义出手,解了我客栈祸乱,算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不若由我作东,请诸位小坐用膳,略表谢意?”
“甚好!”江淮之性子爽朗,当即一口应下。
砚池静立一侧,眸光清透,静静旁观,眼底了然通透。
他看得一清二楚。
归远眼底的山河旧梦、轮回执念、刻骨深情,绝非片刻相逢可生。
这不是初识,是故人归位,是独念重逢。
归远抬眸,与砚池轻轻对视,又扫过身侧静默孤冷的今安、懵懂纯善的砚溪,旧识相逢,人事浮沉,万般心事,尽数沉默。
众人移步落座,木桌之上佳肴陆续摆满,腾腾热气氤氲满屋,暖黄灯火温柔洒落。
江淮之拿起碗筷,热情十足,接连给沉默清瘦的今安、沉静温雅的砚池夹满红烧肉,笑声朗朗,冲淡一室隐晦沉绪:“今安师兄,多吃些,一路奔波劳顿,你瞧你瘦得这般单薄。砚池也别客气,尽管多尝。”
窗外暮色彻底沉落,夜色浸满长街,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归远抬眸望向外间沉沉夜色,温声提议:“夜色已深,山路寒凉难行,诸位不如就在本店留宿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不迟。”
“可以。”江淮之应声,随即好奇开口,“对了,我们尚且不知公子名讳。”
砚池语声清淡,代为作答:“他名归远。”
归远。
归途路远,寻你万遍。
何其贴合,何其宿命。
江淮之恍然点头,笑道:“原来你们从前便相识。”
归远闻言,目光再度落回身侧云初脸上。
她静坐席间,眉眼清淡,安然无事,对他全然陌生,眼底无半点旧影涟漪。
心底瞬间漫开铺天盖地的失落与悲凉。
他默然心念:
不记得也好。
前尘尽是血泪别离、断肠遗憾。
她尽数遗忘,便能一世安稳、无忧无苦、无爱无伤。
只要她好好活着,平安自在,记不得我,记不得旧梦,又何妨。
砚池看透他眼底挥之不去的怅然与孤寂,侧身趋近,压低声音轻声宽慰:“轮回失忆,缘根未断。执念深埋,总有一日,她会尽数想起前尘种种。”
二人低语细碎,落在云初耳中,满是茫然疑惑。
她侧过清雅面容,眸光纯净懵懂,轻声发问:“你们在说什么?是谁遗忘了什么旧事吗?”
归远迅速敛尽眼底所有沉郁悲凉,抬眸时又是温润无瑕的笑意,轻轻摇头,温柔安抚:“无事,只是闲谈而已,不必多想。”
他亲手封存所有旧梦,独揽万世孤寂。
一人忆前尘,一人忘余生。
初见是她,重逢唯他。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碧落山顶。
山势巍峨高耸,山巅寒风猎猎呼啸,松涛阵阵震耳,云海翻涌不息,缭绕崖边。
李安澈一身玄色镶金边道袍,衣袂被狂风吹得猎猎翻飞,墨发肆意张扬。他立在万丈崖边,背影孤冷阴鸷,眼底覆满沉沉戾气与算计。
一名黑衣弟子快步踏风上前,躬身垂首,沉声禀报:“掌门,他们已然辞别溪云山,正式下山入世。”
李安澈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阴狠的弧度,眸底暗光浮动,心底暗忖:棋局终启,你们终于入局。
他转头望向身侧垂立的侍从,语声冷沉无情:“清风,速速带上人手下山,一路追缠,寻机滋事,扰乱他们前路机缘。”
清风躬身领命,语态恭谨肃然:“属下遵命,掌门。”
苍山风乱,暗流汹涌。
仙门阴谋步步逼近,前世爱恨层层蛰伏。
有人初遇不知宿命,
有人重逢独守旧梦。
一场牵扯轮回、爱恨、阴谋与执念的红尘棋局,已然缓缓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