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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梦霜寒,山河伏笔   ...


  •   溪云山云雾绵长,山道蜿蜒入穹苍,终年薄雾氤氲,掩尽山门深浅。草木温柔常青,却衬得此间人事,岁岁寒凉往复。
      芷溪、今安、秋亦三人缓步登山,石阶无尘,风静林幽。
      一路默然行来,秋亦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终究翻涌难掩,语声轻颤,带着少年人无处安放的茫然酸涩:“我爹的记忆,为什么唯独漏掉了我?他记得天下人、记得旧事百态,偏偏生生忘了我。”
      芷溪侧眸望他,眼底漾着浅浅悲悯,声线温软如云山清风:“记忆皆有封存之因,缘分未至而已。总有一日,他会尽数想起你。”
      身侧宁安垂眸徐行,浅褐眼眸静得如一潭死水,不起半分波澜。她静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语调清淡无温:“琼华城主与砚池素有深交。你可带砚池前去拜见,或许能借城主之力,破开关于你记忆里的空白阙影。”
      秋亦眸色微亮,恍然颔首:“你说得没错。”
      彼时荒山地界,骤起肃杀。
      长风卷动苍云翻涌,遍野戾气横生,压得周遭草木尽数偃伏。
      苍龙渊立在风中心处,身姿挺拔峭立,剑眉入鬓,五官轮廓锋利俊朗。一双眸子澄澈不染俗世尘埃,看似干净纯粹,眼底却深埋半生颠沛风沙、一身无人知晓的孤凉。沉静而立时,落落孤孑,不沾人间半分烟火。
      李安澈早隐于暗处截杀,不等半句言语交涉,杀机骤然倾覆而来。
      风声骤厉如刃,李家澈身形倏然踏风掠出,袖风撕裂长空,寒锋出鞘,雪亮剑光贯地破空,一瞬锁死前路。
      苍龙渊神色骤凛,瞬时提剑格挡!
      金铁交鸣之巨响震彻山谷,星火四溅,刺耳铮鸣不绝于耳。他足尖轻点乱石,身形旋身侧翻,借着落势巧妙卸力,手中长剑顺势挽出三道凌厉剑花,层层叠叠的剑气横推而出,直逼李安澈面门。
      李安澈身法诡谲阴狠,不与其硬碰锋芒,侧身灵巧避过攻势,反手一剑刁钻回刺,剑刃擦着苍龙渊肩胛狠狠划过。
      凛冽锐力撕裂衣料,一道猩红血线瞬间浮现,温热血珠顷刻浸透衣衫。
      肩胛剧痛钻心,苍龙渊眉心紧蹙,却半步不退、分毫不让。他沉腰稳势,稳住踉跄身形,提剑再攻,招招沉敛狠厉。
      二人缠斗愈发凶险,剑光交错翻飞,如雪片乱舞,招招锁喉致命,步步不留余地。乱石纷飞,劲风呼啸,整片山谷皆被杀伐之气笼罩。
      几番拉扯缠斗,李安澈已然摸清他所有招式路数,眼底掠过一抹阴寒。他骤然变招,弃正统剑式,转用诡秘杀刺,身形骤然贴身欺近,避开所有格挡死角,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寒光炸裂一瞬!
      利剑破风贯体,精准、狠戾、毫无半分留情——
      一剑,穿心。
      剑锋狠狠穿透皮肉肌理,死死钉入心脉要害。
      苍龙渊浑身剧烈震颤,喉间腥甜翻涌欲出,手中长剑“当啷”坠地,清脆碎裂声响落满荒山。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发青,身躯摇摇欲坠。心口血洞汹涌不止,温热鲜血汩汩而出,迅速浸透整片衣襟,染红身前尘土。
      他勉力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视线层层涣散,四肢脱力麻木,重心彻底崩塌。
      挺拔高大的身躯重重砸落尘土,双目无力轻阖,失血过重,彻底昏死过去。
      李安澈垂眸冷睨倒地之人,眼底无半分动容,寒凉无波。他收剑拂袖,衣袂轻扬,转身决然离去,不留半分痕迹。
      片刻之后,芷溪一行人匆匆赶至荒山。
      秋亦望见倒地昏迷的人影,脸色骤白,快步奔上前俯身搀扶。掌心无意间触到他心口不断外溢的温热鲜血,指尖沾了一片暗红湿凉。少女心思纯粹,未曾多想,只觉指尖微凉,全然不知这血中暗藏极阴剧毒,已顺着肌理缝隙悄然渗入经脉,潜伏入骨,暗种病根。
      芷溪迅速蹲身落指,搭住他腕间探脉,指尖甫一触肤,神色骤然微凝。
      她即刻双掌抬起,清雅莹白灵力自掌心徐徐溢出,柔和光晕尽数笼罩苍龙渊破败虚弱的身躯。丝丝缕缕灵力游走周身破损经脉,一寸寸温柔修复碎裂受损的心脉肌理。
      整整半个时辰,芷溪才缓缓收功敛力,眸光平静无波:“带回溪云山安置。”
      秋亦望着床榻一般气息微弱、面色惨白的人,轻声含着担忧:“他伤得这般重,真的能好吗?”
      “尚且未知。”芷溪轻轻摇头,转头看向身侧的梦哲,沉声吩咐,“你日夜守在此处,为他熬药看护,不得懈怠。”
      “是,师父。”梦哲躬身领命。
      人间烟火,桃花小镇。
      此地岁岁春深似锦,落英纷飞如雪,温柔缱绻至极,却也最易掩埋旧梦、终断前尘。
      春日迟迟,十里桃林灼灼盛放,暖风拂枝,遍地芳菲。
      羡南远远望见前路一抹白衣身影,眼眸一亮,扬声轻快呼喊:“师兄!”
      临风驻足回身,眉目清润温雅,语声平和淡然:“小师弟,怎会来此处?”
      “听闻师兄常独自栖居桃花镇,我便寻来了。”羡南快步上前,少年笑意烂漫澄澈,“世人皆说此地桃花酿冠绝天下,今日我陪师兄共饮。”
      临风眸色微柔,微微颔首,随他并肩同行。
      二人取来封存佳酿,清甜酒香绵长悠远,漫入鼻尖,沁人心脾。
      羡南浅酌一口,眉眼舒展,由衷赞叹:“确是绝世好酒。”
      随后二人行至镇外后山桃林。十里桃枝簌簌摇曳,万千粉白落英随风纷飞,层层叠叠铺落满地,温柔如梦。
      临风执剑立在漫天落花之中,衣袂随风轻漾,眸光温浅抬眸:“许久未与你切磋,出手吧,让我看看你近年剑术长进。”
      “乐意至极!”
      话音未落,两道清越剑鸣同时划破春风!
      桃林骤起长风,漫天花瓣腾空翻卷,随两道交错剑光肆意飞舞、盘旋流转。
      临风剑路端方沉稳,仙门正统气韵尽显,攻守有度,进退行云流水,招招温润藏锋,内敛厚重。
      羡南剑势飒然灵动,少年锋芒灼灼毕露,身法迅捷如风,剑影错落翻飞,步步紧逼、招招巧破,灵动刁钻。
      一守一攻,一稳一灵。
      两道白衣身姿穿梭漫漫花雨之中,剑光灼灼映着芳菲漫天,剑气扫过枝桠,惊起满林落英簌簌纷飞,景致绝美,惊心动魄。
      数十回合缠斗,难分伯仲。
      终是羡南寻得一瞬细微破绽,手腕灵巧一转,剑锋精准挑中师兄剑身薄弱之处。
      铮——!
      清越脆响炸开,临风手中长剑瞬间脱手飞旋,划出一道浅白弧线,稳稳插落在不远处青草地间。
      临风收势而立,望着眼前愈发出众凌厉的小师弟,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长进极大,甚好。”
      风渐平息,落英缓落,满地缤纷寂然。
      二人并肩立在花林深处,远眺远山云海茫茫。
      羡南轻声发问,带着少年人对前路的茫然:“师兄,你心中可有想去的去处?”
      临风眸光悠远,望向云海深处,轻声轻叹:“前路漫漫,我亦不知。你呢?”
      “我亦不知。”
      春风寂寂无声,漫天花雨无言,无人能答这前路谜底。
      风尘山常年云雾锁山,幽深静谧,隔绝尘世喧嚣。
      岁月更迭流转,昔日懵懂稚童程远,已然长成身姿挺拔、眉目清俊的少年。一袭素色浅衣独行山林,眉目沉静淡然,孑然一身。
      林间青石之上,卧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模样温顺怯软,眼眸透亮纯净,乖巧蜷伏一隅。
      楚远缓步走近,抬手凝起柔和灵力,淡淡白光缓缓渡入狐身,助其褪去兽形,重塑人身。
      白雾缭绕流转,身形缓缓舒展。
      须臾,一名白衣清隽少年立在眼前,眉目干净无尘,气质温凉孤淡。
      “你名何字?”楚远轻声相问。
      少年垂眸,语声轻柔:“白渊。”
      楚远心生恻隐,将孤身无依的白渊带回山居。
      屋舍简陋冷清,四壁萧然,无半分烟火暖意。白渊静静环视周遭,心底悄然微涩——
      原来他岁岁独居此处,日日皆是这般清冷孤凉光景。
      溪云山庭院,暖风和煦,日光轻柔。
      砚溪静坐小灶前,亲手细细蒸制一碟桂花糕。指尖沾着细碎米糕粉屑,神色怔怔愣愣,眸光空空茫茫。
      她神志常年混沌痴钝,心性纯粹懵懂,如不谙世事的稚童,无喜无悲,无忧无怒。昔日清冷凌厉锋芒尽数消散,余下的,只有温顺柔软的空白。一言一行皆带着浅浅呆滞愚钝,温柔痴傻,纯粹得让人心疼。纵然遗忘前尘种种,却唯独牢牢记得,小今安爱吃桂花糕。
      云初迎面缓步而来,望着自家主人安静持盘、痴痴念念的模样,轻声温问:“主人,是要送去给小今安吗?”
      砚溪缓慢点头,眸光空空荡荡,语声迟钝轻柔:“给他吃。”
      “我陪主人前去。”
      庭院青石石凳旁,今安独自静坐一隅。
      少年脊背清瘦挺拔,单薄衣衫沐着淡淡天光,身形孤寂清冷,静立静坐时,像一捧即将被风打散的霜雪,安静、单薄、易碎。
      砚溪慢慢走到他身前,乖乖坐下,将尚有余温的桂花糕轻轻推至他面前。一双眼眸呆呆柔柔,不吵不语,只是一瞬不瞬凝望着他,笨拙又纯粹地待他好。
      今安抬眸,望见她全然痴傻懵懂的模样,心底轻轻泛起一片酸涩,低声轻道:“我不饿。”
      云初温声细语劝解:“小今安,这是主人亲手为你做的。她忘了许多人事,唯独没忘记你爱吃桂花糕,尝尝吧。”
      今安默然片刻,终究抬手拿起一块。
      清甜桂香漫入唇齿,温柔熟悉,牢牢扣住他尘封心底的旧岁记忆。
      可他脑海空空如也,唯有刺骨的熟悉感盘旋不散,却寻不到半分过往缘由。心口空空落落,堵得发闷,无端怅然。
      恰在此时,一阵杂乱喧嚣的脚步声骤然打破庭院安然。
      林言带着数名门中弟子大步闯入,目光刻薄轻蔑,死死钉在静坐无言的今安身上,张口便是极尽尖锐的嘲讽:“真是好清闲。一个无灵根的废人,陪着一个神志不清的傻子,日日无所事事,可笑至极!”
      话音刺耳如针,字字扎心。
      江淮之当即蹙眉动怒,欲上前辩驳,却被今安抬手轻轻按住。
      下一刻,江淮之反手拍开他的手,上前一步挡在今安身前,眼底带着少年桀骜锐气,轻笑回怼:“我说你口舌未免太臭,无事便闭紧嘴巴,免得惹人厌烦。”
      林言脸色一沉,戾气骤起:“怎么?想打架?”
      江淮之挑眉淡然,语气不屑坦荡:“你还没有与我交手的资格。再者,今安师兄纵使无灵根,心性品行,也远胜你百倍千倍。”
      争执再起,喧嚣入耳。
      今安依旧垂着眼帘,纤长睫毛轻轻簌簌颤动,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近乎透明。
      他始终未曾抬头,未曾辩驳,未曾动怒。
      脊背绷得笔直,看似沉静自持,袖中十指却早已死死蜷缩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软肉,掐出细碎血痕。所有翻涌的酸涩、委屈、苦楚,尽数被他死死压在心底,隐忍至极致。
      耳畔的讥讽嘲弄层层叠叠,声声不息,瞬间撕开他封存数年的伤疤。
      脑海骤然闪回当年云海台酷刑历历——
      凛凛寒风席卷高台,青石地面冰寒刺骨。
      长老居高临下,声色冷厉宣判,满场弟子冷眼围观、漠然注视。
      呼啸长鞭破空落下,一下,又一下,狠狠抽打在他单薄脊背。
      皮肉撕裂,血痕纵横,滚烫血色浸透单薄衣衫,剧痛入骨入髓,无人怜悯,无人偏袒。
      彼时人人唾骂他是魔物、是废人、是山门祸患。
      无人问他真假,无人信他清白。
      昔日凌辱、冷眼、唾骂、酷刑、孤立……尽数翻涌重来,席卷心神。
      数年光阴流转,世事往复,他依旧是人人可欺、人人可辱的今安。
      眼底悄然泛起一层滚烫酸涩的红意,却被他死死压住,不露半分破绽。
      他垂首静默,全盘承受所有恶意,早已习惯污名满身、唾骂随身,习惯了无人偏护、无人相信。
      林言身侧弟子顺势附和,厉声讥讽:“身无灵根,心性不祥,今安本就是我溪云山最大的耻辱!”
      一旁静立的云初,将少年所有隐忍落寞尽数看在眼里,又望向身旁痴傻纯粹、全然不懂纷争恶意的砚溪主人。
      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彻骨寒凉席卷眉眼。
      她声线极轻,却冷得字字淬霜:“现在,滚。”
      林言肆意嗤笑,愈发张狂:“可笑!你竟将一个傻子尊为主人,怕不是你也一并疯癫!”
      这句话,彻底触怒云初逆鳞。
      下一瞬——
      庭院无风自动,周遭灵气骤然暴乱翻涌!
      云初静立原地,身姿端雅挺拔,眉眼清冷无波,一身气度凛然不可侵犯。
      她纤细十指缓缓抬起,手腕轻旋,指尖缔结出清雅繁复、流转生辉的仙印。
      起初仅有指尖萦绕点点莹白微光,转瞬,无尽粉嫩花魂灵力自虚空、风间、庭中草木尽数升腾而起。
      万千细碎花瓣自虚无中簌簌绽开、盘旋、翻飞!
      粉白花影层层叠叠,漫天席卷,随风狂舞,顷刻铺满整座庭院,唯美缥缈,却暗藏杀伐利刃。
      每一片轻柔花瓣之内,皆裹着凌厉刺骨的仙力锋芒。
      云初眸光骤冷,眼底寒霜覆落,指尖骤然一收、结印锁紧——
      “落。”
      一字落定!
      漫天飞瓣瞬间化作绝杀利刃,尽数破空疾射!
      刷刷刷刷——!
      无数花刃如疾风骤雨,狠狠轰击在林言一众弟子身上!
      数声凄厉痛呼同时炸开!
      众人根本来不及抬手格挡,瞬间被磅礴灵力狠狠掀翻在地,重重砸落青石地面。胸腔剧痛翻涌,一口口鲜血呕出,众人狼狈趴伏在地,遍体剧痛,惨不堪言。
      漫天花瓣缓缓回落,簌簌飘落,依旧温柔唯美,不染半分血腥。
      唯余地上狼狈哀嚎的几人,衬得这一击杀伐惊艳又决绝。
      云初垂眸俯视,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
      “今日仅作警告。
      往后谁敢辱我主人、伤小今安分毫——
      我废其修为,碎其仙骨,绝不姑息。”
      林言又惧又怒,心底恨意翻涌,却深知实力悬殊,只能强忍屈辱,带着一众狼狈弟子仓皇逃离庭院。
      风波尽数散尽。
      江淮之由衷惊叹:“云初,你也太强了!”
      云初缓缓敛去周身灵力,漫天花影悄然消散,眉眼复归平淡,轻声道:“无妨。”
      恰在此时,芷溪与砚池并肩缓步走来。
      芷溪目光落于静默垂首、孤寂单薄的今安身上,心底轻轻轻叹。
      数年光阴,高台旧恨、禁地寒霜、无人理解的委屈、经年孤冷的怨怼……他终究半点未曾放下。心底深处,大抵仍是怨极了当年决绝离去的师兄顾辞远。
      她收敛心底思绪,出声郑重宣布,话音落定,牵动所有人前路:
      “自今日起,你们五人,即刻下山历练。”
      江淮之瞬间面露喜色,眸光亮起:“真的?师父!”
      芷溪轻轻颔首。
      今安依旧垂眸沉默,风吹衣袂,心绪纷乱如麻。
      他早已分不清,自己经年耿耿于怀的,到底是深入骨髓的恨意,还是无处安放的不甘。
      恨当年师父狠心甩手、决绝背影,半分不留情面。
      恨当年满门冷眼、无人信他、百口莫辩的孤苦。
      可心底最深、最隐秘之处,还藏着一丝他绝不肯承认的、遥遥无期的期盼。
      期盼那年温柔护他、夜夜伴他的师父,能再回头看他一次。
      远山云海翻涌沉沉,前路迷雾覆尽天涯。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下山历练背后,一场席卷整个仙门、牵连前尘旧怨的滔天阴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静静等候他们一步步踏入宿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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