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蓝》许墨初

6、霜眸初现，旧影归来 溪云山

　　溪云山清风徐徐，云絮轻悠漫卷。
　　芷溪立在阶前怔然失神，沉陷在前尘旧梦的寒凉余韵里，心绪沉沉。直到一道清淡温柔的身影缓步走近，细碎脚步声轻落，瞬间将她从回忆拉扯回现实。
　　是书瑶。
　　书瑶缓步走到砚池身后，素衣轻软，身姿温婉娴静。
　　砚池闻声转身，墨色眼眸沉静如水，径直开口询问：“砚溪在哪儿？”
　　一旁随行的江淮之听得真切，微微侧目。
　　书瑶眸光轻缓，轻声应答：“玄霜城，莫家。”
　　话音落定，芷溪亦敛去眼底怅然，缓步走到几人身后。山风拂动她的素白衣袂，她尚未开口，便听书瑶再度出声，语气平静却已然笃定：
　　“芷溪上仙，我要离开溪云山。”
　　芷溪眸色微顿，随即轻轻颔首，没有半分阻拦，温声道：“好。”
　　书瑶抬眸望向身前黑衣孤冷的砚池，眼底藏着一丝浅淡不舍，却转瞬压下。她心中藏着未了尘缘、未尽旧事，万般心绪皆不可留，注定无法久居仙山，只能决然离去。
　　待书瑶身影远去，秋亦才从廊下走出，满眼疑惑：“你就这样让她走了？”
　　芷溪望着远方流云，淡淡轻笑：“她本就不属于溪云山，人间有她的归宿，有她要了结的事。”
　　随即她转头看向砚池，眉眼柔和带笑：“既然知晓你妹妹下落，便早些动身，将她接回来。”
　　彼时千里之外，繁华落尽的玄霜城，街巷微凉，晚风萧瑟。
　　一城烟火错落，青砖黛瓦覆着薄暮霞光，寂静的莫家府邸深藏城隅，高墙锁寂，庭院深深。
　　一道淡蓝倩影凭空落于墙头，身姿轻盈似雾。

　　云初一袭浅烟蓝广袖长裙，裙角绣着细碎流云纹，随风轻扬。乌发不束冠簪，仅用同色素带松松系住，缕缕青丝垂落肩头，发带随风翩飞，飘逸出尘。她面容宁和恬淡，眉眼清湛如秋水，眸光干净无波，气质温顺又坚韧，静静立在墙头，宛若不染凡尘的月下仙子。
　　她俯身一跃，轻巧翻入莫家后院。
　　后院荒芜冷清，花木零落，院墙高耸，处处透着禁锢的压抑，与前院的奢华截然不同，是专门囚困外人的僻静之地。
　　不多时，三道身影踏风而来，落于莫家门前。
　　砚池一身黑衣凛冽，身姿孤挺；今安素衣清冷，眉眼沉寂；江淮之月青长衫温润，气质清朗。三人并肩而立，气质卓然，与俗世院落格格不入。
　　刚欲抬步入府，守门下人立刻上前拦住，神色警惕：“你们是何人？来莫家何事？”
　　江淮之语气温和有礼：“我等前来寻人，名叫砚溪。”
　　下人面露迟疑，摇了摇头：“我府中并无此人，诸位怕是寻错地方了。”
　　身侧另一名下人连忙拉扯他衣袖，低声提醒：“你忘了？那位蓝衣姑娘，便是单独关在后院的。”
　　那人恍然点头，神色敷衍：“原来你说的是她，人在后院，我带诸位过去。”
　　“不必劳烦。”江淮之浅浅含笑，温润自持，“我们自行前往便可。”
　　三人绕过回廊，直奔后院。
　　后院木门陈旧厚重，被粗实木锁死死锁住，隔绝内外，荒草漫生阶前，寂静得毫无人声。江淮之指尖灵力轻闪，无声震落木锁，轻轻推门而入。
　　院内清风寂寂，落木轻飘。
　　院中石凳之上，静静坐着一名蓝衣少女。

　　她身着一袭纯粹冰蓝长裙，衣料清透如雪，裙摆缀着细碎霜花暗纹，风一吹，似有寒霜流转。乌发如瀑，柔顺垂落腰背，未加任何珠玉装饰，素净至极。
　　她生得极美，肤色是剔透的冷白，眉眼精致绝艳，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抹清冷疏离。最惊人的是她一双眼眸，并非常人黑眸，而是剔透澄澈的冰蓝色，像盛着整片寒川深海，清冽、神秘、不染凡俗。
　　鼻梁秀挺，唇色偏浅，面容清丽绝尘，身形纤细单薄，静静端坐时，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琉璃玉像，满身清冷孤寂，藏着难以言说的委屈与桎梏。
　　她静静望着院中零落花草，眸光空空落落，似是早已习惯了这一方囚院的孤寂。
　　听见脚步声靠近，砚溪缓缓起身。
　　久困于此，身形早已虚弱不堪，起身瞬间便身形摇晃，腿脚发软，脚下一虚，直直朝着地面摔去。
　　“主人！”
　　云初见状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稳稳伸手将她扶住，急声询问：“你怎么样？可有摔伤？”
　　砚溪靠在她怀中，眸光呆滞，并未应声，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
　　就在此时，墙外传来几道戏谑刻薄的人声，字字刺心：
　　“说到底不过是个异类罢了。”
　　“那双蓝眼睛怪异至极，怎配被人放在心上？”
　　“她那位哥哥怕是早把她忘干净了，哪里还会来寻她。”
　　“依我看，这般怪物，困死在此地才是最好的结局。”
　　污言碎语此起彼伏，落在耳畔刺耳至极。
　　云初眼底骤然生怒，掌心骤然凝起澄澈蓝光，无数蓝色花瓣灵力纷飞而出，凌厉横扫四周，瞬间将一众下人震得连连后退、踉跄倒地。
　　她一心护主，全然未留意院门口伫立的三道身影。
　　眼见花瓣灵力即将伤人性命，江淮之指尖剑风轻扬，长剑出鞘半寸，精准挡下所有招式，温柔化解戾气。
　　嘈杂瞬间消散，院落重归寂静。
　　云初这才转头，望向身侧虚弱的砚溪，轻声温问：“主人，你还记得我吗？”
　　砚溪缓缓抬眸，澄澈冰蓝眼眸凝着眼前熟悉的人，，声音微弱沙哑：“云初……你是来接我的吗？”
　　“是。”云初重重点头。
　　这时，一道沉稳熟悉的脚步声缓缓走近。
　　砚池迈步上前，漆黑眼眸凝着数年未见的妹妹，嗓音微沉，轻轻唤道：“溪儿。”
　　短短二字，击溃了砚溪数年以来所有隐忍的委屈。
　　她骤然红了眼眶，望着眼前朝思暮想的兄长，声音带着细碎的哽咽：“哥哥，我们离开这里好吗?”
　　砚池望着她单薄憔悴的模样，望着那双独一无二、受尽非议的蓝眸，心头微涩，轻声应下，字字笃定：“好，哥哥带你走。”
　　一旁的江淮之目光落于砚溪眉眼之间，心底悄然震动。
　　这般绝色清冷的少女，一双霜蓝眼眸澄澈动人，惊艳绝尘，难怪世人忌惮，又这般让人心生怜惜。
　　而身侧的今安，在望见那双冰蓝眼眸的一瞬，整个人骤然僵住。
　　无数破碎陈旧的记忆瞬间汹涌翻涌，灌入脑海。
　　模糊的光影、年少的朝夕、旧年的笑语，声声字字，皆绕着一个名字——砚溪。
　　他认得她。
　　尘封多年的前尘碎片轰然松动，心底沉寂多年的温柔旧影，缓缓浮现。
　　云初亦转头看向静默伫立、满身寒凉的今安，眸色微怔，轻声唤道：“小今安。”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温顺干净、眉眼温柔的模样。数年风雪磨尽稚气，满身孤冷死寂，让她心底忍不住发酸，难以想象他这些年究竟历经多少苦楚。
　　砚溪闻言，缓缓松开砚池的衣袖，转过身。
　　晚风拂动她的蓝衣裙摆，身姿纤细绝美。江淮之望着她的侧脸，心底默然轻叹，世间竟有这般清冷绝俗的容颜。
　　直至目光落在一身清寂的今安身上，砚溪脚步微顿。
　　记忆里的少年眉眼温柔、干净澄澈，会轻声陪她说话，会护着年少的她。可眼前人沉默孤冷，眼底无波无绪，判若两人。
　　她轻轻开口，声音轻软又迟疑：“小今安？”
　　今安抬眸看向她，薄唇微抿，沉默良久，终究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无声应答。
　　不多时，几人一同动身，携着云初与砚溪，踏云返程溪云山。
　　山风浩荡，仙雾缭绕。
　　溪云山山门之前，芷溪、浅月、秋亦早已立在云阶之上，静静等候他们归来。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初归的砚溪身上，皆是瞬间怔住。
　　少女一双剔透冰蓝眼眸，在天光下熠熠生辉，清冷神秘，绝美却诡异，让人望之震惊。
　　芷溪连忙上前，语气温柔安抚：“别怕，闭眼。”
　　她抬手凝起温润灵力，指尖微光轻柔覆上砚溪眼眸，缓缓抚平她眼间特殊的霜蓝仙泽。
　　待砚溪再次睁眼，那双惊艳独特的冰蓝双眸已然褪去异色，化作寻常温润黑眸，平和安然，再无半分异类痕迹。
　　秋亦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砚溪腰间。
　　少女腰间悬着一枚冰晶玉佩，通体由万年纯冰雕琢而成，质地通透无瑕，澄澈若琉璃。玉佩中心嵌着一枚细碎冰蓝宝石，隐隐流转淡淡蓝光，似藏着一整片深海寒霜，神秘悠远。玉佩边缘雕琢着层层叠叠的霜花纹路，玲珑精致，巧夺天工，触手微凉，仙气萦绕。
　　秋亦望着那枚熟悉至极的玉佩，心底悄然震动，暗自沉吟：
　　这枚玉佩……
　　光阴辗转，世事浮沉。
　　砚溪云初入溪云山，眉眼青涩、身世飘零，一晃数年光阴流过，恰似十年一梦，前尘悠悠，故人终得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