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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梦霜寒,禁地沉冤   时 ...


  •   时序流转,清风渡岁。
      砚池、书瑶、江淮之三人入溪云山修行,转瞬已是一月有余。山间云雾常年缱绻翻涌,青松叠翠,流泉叮咚,新入门三人日日晨起练剑、暮时修心,山门之内日渐热闹鲜活,唯有旧年残影,始终沉在时光深处,寒凉刺骨。
      另一边荒废已久的玄霜亭旧址,秋风簌簌掠过破败梁柱,卷起满地枯黄落叶,尘埃随风轻扬,满目萧疏荒寂。
      白苍然一袭霜白孤袍立在亭前,身姿清冷绝俗,眸光淡淡扫过满目残颓,声线微凉带疑:“这便是你心心念念要重振的玄霜亭?”
      薛云晓一身月白锦袍立于旁侧,眉眼轻快坦荡,重重点头:“正是此处。”
      白苍然侧首瞥他,眼底携着几分漠然的无奈:“愣着作甚,还不速速动手修缮。”
      “遵命!”薛云晓笑意朗朗,应声利落。
      溪云山巅,风静云闲,天光温柔洒落。
      青石剑场上,剑光凛冽流转,少年身姿挺拔利落,正是日日勤修的砚池。
      今安静立一旁观战,身姿孑然独立于清风流云之间。
      他常年着一袭浅浅水碧色素衣,衣料轻软如云,袖口绣着几缕若隐若现的银白流云暗纹,清淡至极,不染锋芒。墨发如鸦羽柔软顺滑,未束冠、未簪饰,尽数松松垂落肩头,发丝轻薄拂过白皙脖颈。
      面如温玉,骨相清绝,眉眼生得极净极软,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是澄澈剔透的浅褐,平日里安静温顺、温顺得近乎单薄,眸光干净得不含半点尘垢。肌肤是常年居于仙山的冷白,唇色偏淡,下颌线条柔和清隽。
      他身形清瘦挺拔,气质干净得像山间初雪、晨起薄雾,安静、温柔、怯懦,又藏着无人知晓的易碎与孤苦。
      芷溪立在不远处的云阶之上,静静望着少年安静伫立的模样,眸光骤然恍惚,瞬间被拉扯回十年前的旧时光景。
      彼时溪云山春意正盛,漫山桃花灼灼盛放,落英纷飞,粉白花瓣随风漫舞,暖风裹着馥郁花香,漫遍整座仙山。
      年少的芷溪一身浅色仙裙,步履轻快,蹦跳着跑到顾辞远身侧,眉眼亮晶晶的,满是好奇雀跃:“师兄!我听闻你新收了弟子,快让我瞧瞧在哪里!”
      彼时的顾辞远,风华正盛,白衣胜雪,眉目温润如玉,周身仙泽澄澈温柔,是溪云山最出尘温润的模样。他垂眸浅笑,语气温和轻柔:“他刚上山,去换弟子服了,稍后便来。”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轻浅脚步声。
      顾辞远与芷溪同时转身,目光落去的一瞬,皆是微微一怔。
      那年的小今安,年纪尚幼,一身浅绿稚嫩小衫,眉眼干净澄澈,怯生生立在桃花树下,落英沾了满肩,眸光温顺怯懦,乖巧得让人心生柔软。
      芷溪瞬间笑弯眉眼,由衷赞叹:“师兄,你收的这小弟子也太好看温顺了!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顾辞远望着身前乖巧懵懂的孩童,眼底盛满独一份的温柔宠溺,轻声唤道:“小今安。”
      “今安……”芷溪轻轻默念一遍,眉眼愈发温柔,“这名字真好,平安顺遂,岁岁今安。”
      她俯身看向小少年,语气轻快温柔:“小今安,往后在山上若是有人欺负你、或是遇事难决,尽管来找我,我护着你。”
      自此岁岁朝夕,顾辞远独宠一人。
      三年岁月,朝暮相伴,山间星河、晨暮风雪,皆是师徒二人相依的光景。顾辞远将所有温柔偏爱尽数给了今安,夜夜守在他床榻之前,护他安眠、渡他修行,将这无父无母的孤苦少年,宠成了整座溪云山最干净无忧的小弟子。
      可安稳岁月,终有尽时。
      山下凡村接连遭难,魔气肆虐,村民夜夜惨死,怨气冲天、血色漫野,怪事频发之事层层上报,惊动溪云山一众长老。
      暮色沉暗,山风骤凉,吹散了山间所有温柔暖意。
      少年今安一身浅碧素衣,神色恭谨,缓步走到顾辞远身前,轻声禀道:“师父,长老传讯,命您下山调查村落魔气屠戮之事。”
      顾辞远敛去眼底温柔,眸光微凝,轻轻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道:“小今安,随我一同下山。”
      师徒二人踏云下山,奔赴凡村。
      可刚踏入村落地界,周遭气氛瞬间死寂寒凉。
      破败村落死寂沉沉,户户门窗紧闭,死寂无声。村中残存的百姓一见到今安,浑身骤然战栗,满脸惊惧惶恐,疯了一般逃窜归家,重重阖上木门、死死抵紧窗扉,不敢探头、不敢出声,避他如避恶鬼妖魔。
      街巷空空荡荡,阴风卷着尘土碎叶呼啸而过,萧索又可怖。
      顾辞远心头骤然一沉,瞬间洞悉异常。
      身侧的少年身躯开始微微颤抖,周身空气骤然变冷,一缕缕漆黑浓稠的魔气自他四肢百骸丝丝缕缕溢出、蔓延缠绕。
      那是封印松动的征兆。
      蛰伏在他体内多年的魔性骤然苏醒、疯狂翻涌,侵入他的识海、掌控他的神智。
      今安澄澈温顺的眼眸,一点点被漆黑魔雾覆盖,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茫然、挣扎与失控的猩红。他浑身僵硬颤抖,神志被魔气一点点吞噬,脑海一片空白,再也认不出身前最亲的师父。
      顾辞远心口骤然揪紧,疼得发涩。
      他看着自己宠了三年、护了三年、干净纯粹的小徒弟,被阴邪魔气缠身侵体,一点点沦为魔障傀儡,心底又疼又慌,万般无力翻涌心口。
      他快步上前,声音沙哑温柔,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与哀求:“小今安……”
      可此刻魔气已然强盛滔天,彻底锁死了少年神智。
      今安听不见任何声音,认不出任何人。
      他抬手执剑,剑身泛着漆黑森寒的魔光,步履僵硬、机械地一步步走向顾辞远。
      顾辞远没有躲,分毫未退。
      他望着少年空洞猩红的眼眸,看着那双素来温顺干净的眸子被魔气彻底侵染,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密密麻麻的疼,眼底翻涌着无尽心疼、酸涩与绝望。
      他宁愿身受万伤,也不愿见自己的小徒弟堕魔成煞、迷失本心。
      下一瞬——
      凛冽魔剑狠狠刺穿他温热的胸膛。
      利刃入肉,鲜血喷涌,染红了一身白衣。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可顾辞远丝毫顾不上自身伤势,他死死盯着眼前失控的少年,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满是疼惜与哀求,一遍遍轻声唤他:
      “小今安……醒醒……”
      他拼尽残存灵力,试图唤醒他的神智,温柔灵力丝丝缕缕渡向今安,想要压制肆虐魔气。
      可毫无用处。
      魔气太过强盛、太过暴戾,如同滔天黑水,彻底淹没了少年仅剩的理智,将所有温情、所有记忆尽数封存湮灭。
      今安眼底依旧空洞猩红,没有半分动容,不识师父、不念旧情。
      顾辞远心口剧痛不止,身中剑伤、灵力耗损,又眼睁睁看着最疼爱的徒弟彻底失控、沉沦魔障。
      那种无力、心疼、绝望,远比肉身伤痛更痛彻骨髓。
      他为保今安性命,早已将自身本命灵根尽数渡给了他,此刻身躯早已是凡人之躯,根本扛不住这般重创。
      血色不断蔓延,浸透白衣。
      魔剑缓缓从他胸膛滑落。
      顾辞远身躯一软,重重倒地,气息微弱,视线渐渐模糊,最后落在少年僵直孤冷的身影上,眼底只剩无尽酸涩的疼惜。
      失控的今安手持魔剑,一步步麻木空洞地朝着村落深处走去,似要继续屠戮生灵。
      千钧一发之际,天际流光掠至。
      芷溪踏风赶来,目睹满地血色、倒地重伤的师兄、彻底入魔失控的小今安,心头巨震。
      她当即施法凝印,灵力轰然落向今安身躯,强行压制暴走魔性。
      少年身躯一僵,彻底脱力,软软倒落在地,陷入昏迷。
      芷溪连忙上前,将重伤垂危的顾辞远与昏迷不醒的今安一同带回溪云山。
      此事终究没能隐秘。
      纵使芷溪有心遮掩护短,依旧被山门有心人刻意散播、层层夸大,闹得全山皆知。
      数日之后,今安体内狂暴魔气暂时被莫名力量压制褪去,神智堪堪归位,却也落得满身罪名。
      山门前,云海翻涌,风势凛冽,寒意彻骨。
      宗门长老携一众弟子立于高台,神色肃穆威严,气场压迫逼人。
      今安一身素衣单薄,单薄身躯跪立冰冷青石地砖之上,发丝凌乱垂落,脸色苍白如雪,清瘦的肩膀微微颤抖,温顺眼眸里满是茫然惶恐。
      长老面色冷厉,声音威严震彻山间:“今安身附魔根,魔气暴走,伤及师门长辈、祸乱凡村,罪证确凿!罚鞭刑五十,以正门规!”
      周遭弟子窃窃私语、冷眼侧目,满是嘲讽鄙夷。
      唯有两人,满心焦灼、满眼疼惜,誓死相护。
      浅月一身浅粉衣裙,往日温柔明媚的眉眼此刻尽数紧绷,满脸急切,率先上前一步躬身求情:“长老!此事另有隐情!小师弟素来温顺良善,绝非嗜杀之人,其中必有误会!还请长老明察!”
      话音未落,身侧一名素来与他们不和的弟子林言骤然出声打断,语气满是讥讽刻薄:“明察?险些害死顾辞远,魔气肆虐害人,铁证如山,还有何可查?这般魔障孽种,死不足惜!”
      浅月瞬间怒意翻涌,抬眸厉声回怼:“事情尚未查清真相,你凭什么肆意定罪、妄断生死!”
      林言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嘲讽:“不过是个无灵根的废人罢了,这般废物,留着也是祸端,大师姐何必处处护短?”
      一旁的梦哲面色骤然沉冷,青衣身姿挺拔而立,眉眼愠怒,上前半步沉声对峙:“师弟心性纯良,有无灵根,轮不到外人置喙!你休得刻意挑事、落井下石!”
      高台之上,长老面色愈发冰冷,厉声断喝:“无需多言!行刑!”
      冰冷鞭刑法器被弟子接过,凛冽风声破空而来,狠狠朝着跪地单薄的今安挥去。
      五十革鞭,力道刚猛霸道,足以废去寻常修士根基。
      更何况今安本就无灵根护体,身躯孱弱,如何能扛得住这般重刑?
      多数鞭落下,衣帛碎裂,皮肉绽开,猩红鲜血瞬间浸透素白衣衫。
      剧痛钻心刺骨,今安单薄身躯猛地一颤,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红血丝,脊背瞬间血色淋漓。
      浅月看着少年受尽折磨,心头如刀割一般,眼眶瞬间通红。
      梦哲更是眼底赤红,再也忍无可忍。
      下一鞭即将落下之际,他骤然俯身,修长身躯义无反顾地扑上前,死死将跪地的今安护在身下。
      凛冽革鞭重重落在梦哲脊背,力道凶狠,瞬间绽开一道狰狞血痕。
      剧痛席卷全身,梦哲脊背紧绷,却死死护住身下的少年,一声不吭,只压低声音温柔安抚:“别怕,小师弟,有师兄在,没人能伤你。”
      今安僵在原地,浑身血色冰冷,微微侧首,看着替自己受刑的梦哲,澄澈眼底翻涌着酸涩无措,声音轻颤微弱:“师兄……让开……”
      可梦哲分毫未动,固执地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长老见状,怒意更盛,示意弟子继续行刑。
      一鞭又一鞭,尽数落在梦哲身上,血色浸透青衣,触目惊心。
      浅月看着两人受尽苦楚,长老依旧铁石心肠、执意行刑,心头怒意与疼惜彻底爆发。
      她骤然拔剑出鞘,剑光凛冽,身形一瞬掠至高台,锋利剑尖直直抵在长老脖颈之上,眼神决绝凛冽,再无半分温柔:
      “即刻停手!”
      “长老若执意滥罚无辜,休怪晚辈剑下无情!”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尽数骇然。
      长老又惊又怒,厉声呵斥:“大胆浅月!你竟敢持刀胁上,目无门规!”
      浅月眼神坚定决绝,语气冷硬:“我有何不敢?今日谁敢再伤我小师弟半步,我便谁都不惧!”
      山门之前,剑拔弩张,对峙僵持,风雨欲来。
      就在局势彻底失控之际,两道身影踏云而归。
      芷溪一袭素白仙裙,身姿清冷,随顾辞远缓缓落至山门。
      见此惊险一幕,芷溪眸光一沉,沉声开口:“浅月,收剑。”
      浅月咬牙僵持片刻,终究是缓缓收回长剑,眼底满是不甘与心疼。
      长老转头看向尚且重伤未愈、面色苍白的顾辞远,字字清冷落下:
      “顾辞远,你徒管束不严,魔气祸乱山门、伤及自身,罪责难逃。今安,打入冰封禁地,禁足思过。”
      一语落地,满堂皆惊。
      顾辞远脸色本就惨白,闻言更是心头剧痛,可他深知此刻山规森严、众怒难平,自己重伤无力,根本护不住身败名裂的今安。
      他闭了闭眼,嗓音沙哑沉重,终究应下:“好。”
      芷溪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师兄:“师兄!冰封禁地极寒蚀骨、凶险万分,无修为者入内,必死无疑!小今安他……他会死的!”
      可顾辞远抬眸,眼底是无人能懂的隐忍沉痛,语气笃定至极:“他不会死。”
      跪地的今安浑身染血、摇摇欲坠,闻言缓缓抬头。
      苍白单薄的少年,眼底带着细碎的泪光与惶恐,轻轻伸出手,拉住顾辞远的衣摆,声音微弱又执拗:
      “师父……连你也不信我吗?”
      他只要一句相信,一句维护。
      可顾辞远看着满身是伤、满目期盼的小徒弟,忍着心口撕裂般的疼,狠心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衣袖翻飞,决绝转身,步步离去。
      没有回头,没有言语。
      今安僵在原地,指尖空空落落,眼底所有光亮、所有期盼,尽数寸寸熄灭。
      他不懂。
      不懂一向最疼他、最宠他的师父,为何此刻这般狠心决绝。
      为何不信他,为何不护他,为何任由他被世人唾弃、被严刑加身、被打入必死禁地。
      寒风卷过山门,卷起少年单薄染血的衣摆,寒凉刺骨。
      最终,遍体鳞伤、满心寒凉的今安,被押入终年风雪不歇、极寒刺骨的冰封禁地。
      自那日后,芷溪始终不解,师兄为何笃定小今安入禁地绝不会死。
      直到她偶然察觉真相,瞬间彻然明白——
      顾辞远为保失控入魔的今安不死,早已将自身本命灵根尽数渡给了他。
      那一剑穿胸,他本就命悬一线,却硬生生凭着执念撑到最后,用自己的半生修为、本命根基,换了今安一条生路。
      那句“他不会死”,从来不是笃定,是献祭。
      往后岁月,冰封禁地终年霜雪漫天,寒风呼啸,万古寒凉。
      顾辞远日日守在禁地之外,风雨无阻、昼夜不离,默默守着里面那个被世人遗弃、被自己亲手推开的小徒弟,独自承受所有思念、愧疚与心疼。
      他不敢见他,不敢解释,只能让他恨自己。
      唯有日夜相守,遥遥相望,默默护他岁岁平安。
      可天不遂人愿。
      没过多久,暗处黑衣人悄然来袭,暗算偷袭。
      待芷溪闻讯匆匆赶来之时,一切为时已晚。
      白衣染血,故人将逝。
      顾辞远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眸色涣散。
      芷溪踉跄俯身,扶住他冰冷的身躯,嗓音哽咽颤抖:“师兄!对不起,我来晚了……”
      弥留之际,顾辞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攥住她的手,气息微弱断续,留下最后遗愿:
      “别……别告诉今安……我死了……”
      “让他……恨我就好……”
      他要他无牵无挂,安稳活着。
      哪怕是以恨为名。
      芷溪心口轰然崩塌,泪水骤然坠落,终于彻底洞悉所有前尘过往、所有隐忍深情。
      原来所有的狠心、所有的决绝、所有的推开,从来都是极致的偏爱与牺牲。
      原来师兄早已身死道消,耗尽一切,护了今安岁岁无恙。
      掌心温热缓缓消散,顾辞远的手无力垂落,彻底没了气息。
      山河寂静,风雪无声。
      溪云山再无温润顾辞远,只剩冰封禁地中,一无所知、满心怨恨的小今安。
      自他离世后,芷溪接过师兄的执念,日日守在禁地门前。
      梦哲与浅月亦日日相伴,陪着师父,守着禁地,守着那个受尽委屈、孤苦无依的小师弟,岁岁年年,不曾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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