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蓝》许墨初

4、玄霜亭的旧梦 暮

　　暮色垂落，夜幕温柔覆压大地。一弯素白弦月悬于墨青天际，清辉细碎洒落人间，晚风卷着集市残留的烟火暖意，街巷灯影摇曳，流光错落，为整座城池镀上一层温柔朦胧的月色，消解了白日喧嚣，添尽静谧绵长。
　　一行人缓步走在长街之上，灯火落在众人眉眼衣袂间，温柔流转。
　　薛云晓一袭月白流云锦袍，玉带束腰，身姿清挺俊秀，他望着远方隐在夜色中的亭台轮廓，漫不经心开口打趣：“我一心想要重振玄霜亭，只是不知，这座旧亭当年究竟是如何荒废的？”
　　身侧的宁安静静伫立，一身素白月纹长裙清雅绝尘，玉竹清扇轻握指尖，眉目温婉清透。她抬眸望向夜色深处那片沉寂古建，轻声娓娓道来旧事：
　　“当年我师父下山游历至此，见此地山灵水秀、人心淳朴，便在此地开山立派，创下玄霜亭。彼时玄霜亭声名渐起，四方修士慕名前来拜师求学，门派鼎盛一时，也庇护过无数百姓旅人。我幼时孤苦，幸得师父收留教养，随她修习功法、伴他驻守亭中。可后来师父一朝远行下山，自此杳无音信，再也未曾归来。”
　　她语气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怅然，继续道：“亭中弟子皆以为师父弃了师门、弃了众人，人心惶惶，渐渐离散离去。门人散尽，烟火凋零，偌大玄霜亭便一日日荒芜破败，城中百姓也慢慢淡了往日崇敬，只余下一座空亭，孤零零立在岁月里。”
　　说话间，宁安驻足而立，抬眸遥遥凝望夜色里高悬的“玄霜亭”三字匾额。
　　古亭依山而建，飞檐翘角凌空舒展，雕梁画栋精致繁复，梁柱纹路古朴精妙，虽蒙着厚厚岁月尘埃，掩不住昔日鼎盛风华。亭身木质古朴厚重，雕花窗棂纹路细腻，依稀可见当年香火鼎盛、宾客如云的盛景，此刻却只剩满目寂寥，沉寂在沉沉月色之中。
　　秋亦一身利落浅杏劲装，眉目鲜活飒爽，望着眼前古亭，轻声提议：“那我们进去看看。”
　　今安一袭素色白衣清浅干净，墨发垂肩，眉眼淡然无波，安静跟在众人身后，身姿孑然。
　　宁安抬步上前，伸手轻轻推开尘封已久的亭门。木门轻响，扬起漫天细碎浮尘，亭内陈设依旧保留着多年前的模样，桌椅案几、香炉屏风位置未改，只是经年无人打理，落满厚尘、覆尽荒芜，昔日烟火暖意尽数褪去，只剩满目寒凉寂寂。
　　薛云晓环顾四周，眸光细细扫过周遭精巧建筑，眉头微凝，轻声疑惑：“此处建筑规制精巧、纹路独特，竟与梦望峰的古建风格极为相似，难不成玄霜亭的开山祖师，是梦望峰的前辈高人？”
　　芷溪立在亭中，素白广袖垂落身侧，清冷眸光细细打量四周陈设，心底暗自沉吟：此地格局功法痕迹皆隐，处处透着神秘，宁安的师父，究竟是何方人物？
　　与此同时，今安望着熟悉又陌生的亭中景致，眉眼微微蹙起，满心困惑：这些陈设、格局明明无比眼熟，仿佛刻在记忆深处，可他偏偏全然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秋亦见状轻笑出声，语气轻快宽慰：“别多想了。人间世事万千，前尘过往纷繁复杂，何必执着溯源？最重要的是珍惜当下，前路漫漫，还有无数机缘、无数世事等着我们。”
　　晚风穿亭而过，卷起满地微尘，夜色温柔静谧。世人皆知当下可贵，可世间之人，又有多少人甘愿放下执念、释然前尘？
　　薛云晓回过神，眉眼舒展，笑着打破沉寂：“说得极好。你们可都记着，日后还要来喝我的重振喜酒，一个都不许缺席。”
　　月色愈发清柔，晨露微润，晚风微凉，天地间一片安宁祥和。
　　辞别玄霜亭，众人收拾行装，调转前路，朝着休目方向稳步前行。一路山河辗转，终抵枫离城。
　　这座古城浸满岁月风霜，青石板路斑驳古老，城楼砖瓦染尽风霜，处处皆是尘封旧事，满城风月皆藏无法挽回的遗憾与过往，故名枫离。
　　芷溪立在城门前，素白衣裙临风微动，清冷眸光望着“枫离”二字城匾，心底莫名泛起一股沉沉的怅然，直觉这座城池藏满悲欢离合、万般故事。
　　“芷溪，不必驻足多想，我们先进城一探究竟。”秋亦笑着上前，轻声说道。
　　宁安、今安紧随其后，一行人踏入枫离城内。
　　可众人刚走入街巷，异变骤生！
　　秋亦颈间佩戴的云梦离花骤然挣脱束缚，莹白流光一闪，凌空旋飞而出，花瓣簌簌流光，带着清浅仙泽，径直朝着城中深处疾飞而去。
　　“我的云梦离花！”
　　秋亦心头一急，当即快步追上前去。芷溪、宁安、今安见此变故，也立刻紧随其后，一路追随流光奔赴向前。
　　云梦离花轻灵翩飞，最终稳稳落入城中恢弘雅致的江府庭院，静静悬停在一人身前。
　　秋亦情急之下，足尖一点，身姿轻盈跃进江府院落。府中下人见状欲上前阻拦，宁安立刻快步上前阻拦众人，语气温和却有礼有度：“诸位稍等，我等并非歹人，只是有事寻入府中，多有打扰，还望海涵。”
　　下人见一行人气质出尘、身姿不凡，不敢多拦，连忙应声：“那诸位速速了事，切莫久留，若是被府中少爷撞见，我等定会受罚。”
　　庭院之中，清风和煦，花木葱茏，青石铺地，假山流水雅致清幽。
　　院中三人正静坐闲谈，气度不凡。
　　居中静坐的少年，便是砚池。
　　他身着一袭纯黑广袖锦袍，衣料顺滑厚重，无光暗纹低调内敛，领口与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暗光流转，肃穆雅致，不染尘俗。墨发以一枚素黑玉冠规整高束，发丝一丝不苟，面容清隽冷白，眉骨利落凌厉，一双眼眸漆黑深沉，似盛着沉沉寒夜，清冷寡淡、疏离淡漠。他五官精致清绝，轮廓冷挺分明，唇色偏浅，周身气质孤冷安静，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端坐之时身姿挺拔端正，沉静似玉、淡漠如霜。

　　立于砚池身侧的少女，名唤书瑶。
　　她一身浅烟粉叠纱长裙，裙摆层层轻柔堆叠，绣着细碎淡雅的海棠纹样，风拂裙摆，轻柔灵动、温婉秀气。青丝挽成温婉双环髻，点缀几颗细碎珍珠银饰，鬓边软发垂落，柔和雅致。她眉眼弯弯清秀温婉，眸色温润柔软，肌肤白皙细腻，气质娴静恬淡、温柔安然，立在一旁安静垂眸，身姿轻柔婉约，透着书卷般的清雅温柔。

　　另一侧而立的江淮之，气质温润如玉、俊朗谦和。
　　他身着一袭月青色儒雅长衫，衣料轻薄通透，腰间系浅玉窄带，简约干净，衣摆绣着淡色竹影暗纹，清雅脱俗。墨发简单束起，仅用一枚温润白玉簪固定，眉目温润舒展，五官俊朗端正，眸光澄澈谦和，天生自带笑意，身姿挺拔从容，是十足的世家清雅公子模样。
　　往日他总是温和自持、端雅克制，可此刻听闻秋亦一句“爹”，知晓素来孤冷寡言、无心凡尘的砚池，竟藏着这般一桩温柔尘缘、还有一位寻他许久的女儿，眼底瞬间炸开明亮笑意。眉眼彻底舒展，唇角高高扬起，眸光清亮温柔，整个人褪去几分沉稳、多了几分少年鲜活爽朗，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打趣与欣喜，神色轻快又明媚。
　　方才闲谈之际，莹白流光倏然落至身前，云梦离花轻轻悬停在砚池身前，花瓣微微颤动，仙泽萦绕不散。
　　砚池眸光微怔，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神色疑惑茫然。可那朵灵花似有灵性，再度向前轻飘，死死停驻在他身前，不肯离去。
　　一旁的江淮之眸光微凝，一眼便认出这世间罕有的灵物，眼底笑意更盛，满心惊奇又觉得万般有趣。
　　此时秋亦匆匆跃进院中，目光死死落在砚池身上，看着悬浮在他身前的云梦离花，眼底情绪翻涌。
　　她望着眼前黑衣清冷、身姿卓然的少年，再也克制不住心绪，快步上前，伸手轻轻一把抱住了他。
　　砚池身躯微僵，心底本能想要伸手推开，可周身莫名传来一股极致的熟悉与温暖，心底空落之处骤然被填满，万般疏离尽数消散，手足无措立在原地。
　　片刻后，秋亦缓缓松开怀抱，眼眶微热，嗓音轻颤，笃定开口：“爹，我终于找到你了。”
　　一旁伫立的芷溪与宁安瞬间神色震动，满眼惊愕，异口同声：“爹？！”
　　江淮之眸中笑意盈盈，眼底尽是戏谑明朗，语气轻快打趣：“砚池，原来你竟有这般大的女儿，机缘不凡，隐藏得倒是极深。平日里清冷寡淡，万事不入心，倒藏了这么一桩动人牵挂。”
　　砚池眉心微蹙，漆黑眼眸里满是茫然陌生，声线清冷平淡，淡淡开口：“你认错人了。”
　　秋亦却无比坚定，轻轻摇头：“我不会认错。云梦离花认主通灵，它停在谁身前，谁便是我要找的人。”
　　一旁的书瑶静静伫立，望着那朵流光莹莹的云梦离花，眼底满是唏嘘轻叹，心中暗自呢喃：果然是宗主的女儿，只是……
　　这时，砚池眸光一转，落在身后默然伫立的今安身上，清冷声线轻轻落下：“小今安。”
　　短短三字，瞬间让气氛凝滞。
　　芷溪眸光骤然一凛，眼底浮出深深疑色，出声追问：“你怎会知晓他的名字？”
　　今安抬眸看向眼前陌生的砚池，眼底满是茫然困惑，不解他为何认得自己，只是安静伫立，默然不语。
　　晚风轻轻拂过庭院花木，枝叶簌簌轻响，细碎光斑落在几人衣袂眉眼间。
　　众人移步落座于青石庭院石桌旁，花木环绕，清风习习，院落清幽雅致。
　　秋亦望着神色茫然的砚池，轻声询问：“爹，你当真一点都不认得我了吗？”
　　砚池垂眸，眼底满是陌生疏离，如实回应：“我确实不认得你。”
　　他脑海深处，却莫名反复回荡着一个温柔熟悉的名字——亦柠，萦绕不散，挥之不去。他抬眸望向眼前眉眼明媚的少女，满心困惑：她究竟是谁？自己与她，到底有何过往？
　　一旁的江淮之始终眉眼带笑，看着素来孤冷的砚池生出这般牵绊，心中替他欣喜，神色明朗轻快，再无半分端肃沉闷。
　　秋亦很快敛去眼底怅然，转头看向身侧的芷溪，眉眼带笑：“芷溪，不如你将他们三人收入溪云山？如此一来，我往后便能常上山，时时见我爹了。”
　　芷溪眸光轻轻落在今安身上，心底暗自思忖：正好可让今安收下弟子，陪伴左右，或许能一点点解开他尘封的记忆、抚平他心底多年心结。
　　宁安轻声开口，温柔附和：“你本就是下山游历历练，此番相逢皆是机缘。砚池与秋亦血脉牵绊、缘分深重，不妨收下他们，成全这段机缘。”
　　话音落下，温润谦和、眉眼明朗的江淮之起身躬身，礼数周全，语气诚恳：“在下江淮之，恳请仙子收留，愿拜芷溪仙子为师，入山修行。”
　　芷溪眉眼含笑，轻轻颔首，轻声安排：“好。只是砚池，你便拜入今安门下吧。他是我师兄亲传弟子，修为深厚、心性沉稳，定能好好教你修行。”
　　砚池沉默片刻，微微颔首，默然应下。
　　自此，江淮之、砚池、书瑶三人，正式拜入溪云山门下。宁安、秋亦、今安一同随行，众人结伴返程，重回溪云山。
　　归山之后，山间清风朗朗，云雾缭绕，仙泽袅袅。
　　芷溪对着身前二人轻声吩咐：“梦哲、浅月，你们带三位新师弟师妹下去更换弟子服，安顿住处。”
　　梦哲一身素色青衣、身姿清俊，浅月一身浅粉衣裙、灵动温婉，二人齐齐躬身应声：“是，师父。”
　　另一边，遥远星辰阁。
　　薛云晓独自归阁，刚踏入山门，便望见缓步而来的白苍然。

　　白苍然着一身极致素净的霜白长衣，衣料似雪似雾，轻薄通透，无任何纹样绣饰，干净得不染半分烟火尘埃。广袖垂落，身姿颀长挺拔，脊背挺直如孤峰寒玉，清绝出尘。
　　他墨发如瀑，仅用一枚冷色玉扣松松束于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愈发衬得肤色冷白剔透，近乎病态的苍白。眉眼轮廓清冽锋利，眼尾微垂，瞳色浅淡如霜，眼底常年覆着一层薄薄的冷雾，淡漠疏离，无喜无悲。五官精致冷绝，骨相清寒，气质孤高绝尘，似九天寒月、雪山孤云，清冷寡情，生人勿近，自带一身疏离凛冽的仙人风骨。
　　薛云晓眉眼一亮，立刻快步迎上前去，语气带着几分欢喜与埋怨：“白苍然！这几日你去往何处了？我寻遍各处，始终不见你的踪影。”
　　白苍然薄唇轻启，声线清冷如碎冰，平静无波：“寻我何事，直说便可。”
　　薛云晓笑着摆手：“你这话说的，我寻你，难道就一定是有事相求、找你帮忙？”
　　白苍然眸光淡淡一瞥，眼底无半分波澜，转身欲走：“无事我便先行离开。”
　　“别走别走！有事，我真的有事求你！”薛云晓连忙拦住他，认真开口，“我打算重振玄霜亭，只是亭主之位，唯有你最为合适，无人能及。”
　　白苍然神色未变，淡然回绝：“不必。玄霜亭由你一心筹建重振，亭主自当是你。”
　　薛云晓一脸无奈，连忙劝说：“可如今尚未正式立派规整，我才特意寻你。再者说，我素来闲散爱自由，若是日后我随性下山云游、撒手离去，玄霜亭无人坐镇，岂不可惜？唯有你坐镇，方能安稳长久。”
　　白苍然沉默片刻，浅淡眸光微抬，淡淡应声：“我斟酌考虑一番。”
　　薛云晓瞬间眉眼大喜，立刻拉着他往外走：“太好了！何须考虑，我现在便带你前往玄霜亭旧址看看！”
　　白苍然微微蹙眉，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欲言又止：“可是……”
　　“可什么可是！你既松口，便不许反悔！”
　　清风穿林而过，卷落满林秋叶，漫天黄叶凌空翩飞，悠悠扬扬飘落满地。秋风萧瑟，叶影纷飞，牵扯起万千前尘思绪，飘摇不定，一如众人扑朔迷离的过往与前路。
　　山边清风浩荡，视野辽阔，可俯瞰万里云海、千山风物。
　　砚池独自静坐山崖边，黑衣临风，身姿孤冷落寞。他静静望着山下万里山河，眸光悠远深邃，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沉郁与茫然，默默失神沉思。
　　脚步声轻轻响起，江淮之缓步走来，此刻他依旧眉眼带笑，神色开朗明媚，全无往日沉稳拘谨，在他身侧静静落座，语气温和轻快：“独自一人在此出神，可是心绪不宁、心中有事？”
　　砚池目视远方，轻声淡淡：“无事。”
　　江淮之笑意不改，无奈又温柔地劝导：“你素来如此，凡事皆独自隐忍、藏于心底，从不与人言说。如今你已有牵挂、有至亲相伴，不必再事事孤熬，长久这般，终究伤身累心。”
　　此时，一袭青衣干净利落的梦哲缓步走来，立在二人身后，声线沉稳温和：“二位师弟，心中有郁结，为何不寻师兄倾诉，独自在此胡思乱想？”
　　江淮之回头，眉眼朗朗，笑着起身：“师兄，你怎么来了？”
　　梦哲望着崖边孤冷失神的砚池，眼底带着几分通透了然，轻声宽慰：“只是闲来走走，看看你们。”
　　他目光落向神色沉郁的砚池，缓缓开口，语重心长：“不必过度沉湎过往、纠结前尘。人世漫漫，本就是无解的难题。世人穷尽一生追寻答案，可往往在追寻的途中，便早已深陷执念、迷失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