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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火与山影,荒山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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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暖风款款拂过街巷,携着枝叶清润的草木香气漫溢四方,驱散了晨间微凉的雾气,天地间清和舒展,教人周身疲惫尽散,心神皆宁。
芷溪身着素色布衣,步履轻缓走出临街客栈,抬臂舒展肩头腰身,眉眼弯起浅浅笑意,望着澄澈明净的天光轻声道:“天气真不错。”
身侧的秋亦一袭温婉浅裙,青丝松松挽起,指尖亲昵挽住芷溪的臂弯,眸光清亮明媚,眉眼带笑:“走,去我家。”
后方,风尘一袭墨色素袍,身姿清挺淡然,与身形单薄、神色沉静的今安紧随而出。二人不言不语,静静跟在两道少女身影之后,缓步沿街前行。
琼华城的主街热闹繁盛,青石长街之上行人络绎不绝,车马往来穿梭,沿街摊贩叫卖声、游人笑语声交织错落,烟火蒸腾,一派鲜活喧闹的盛世光景。
行至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门前,芷溪骤然驻足,抬眸凝望着朱红鎏金大门上方,那块镌刻着城主府三个苍劲鎏金大字的牌匾,怔怔伫立良久,眼底满是错愕与诧异。
她微微侧身,看向身侧笑意温婉的秋亦,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是城主的女儿?”
秋亦颔首浅笑,眉眼坦荡:“是,怎么了?”
话音落下,芷溪心头微沉,当即微微挣开她的手臂,往后轻退半步,神色恳切又带着几分坚决,委婉推脱:“这忙我帮不了,先行一步。”
秋亦反应极快,骤然上前一步侧身挡在她身前,澄澈的眼眸凝着几分不解与执拗,轻声追问:“你先前明明已经答应我,如今怎能出尔反尔?”
芷溪垂眸望着脚下光洁的青石板,语气平静淡然,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世人各有归途,诸城自有守人。琼华城自有命定的守城者,那个人,也许就是你。”
秋亦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连忙开口辩解,嗓音带着少女的恳切:“那我只是出去游历一番,待游历归来,再接管城池,这样也不行吗?”
二人争执未歇,厚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向内推开,吱呀的开门声打破街巷的喧闹。
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缓步踏出,正是秋寒。他身着玄色暗纹深衣,衣料华贵肃穆,墨发规整束起,面容清俊年轻,眉眼覆着一层沉沉寒意,周身气场凛冽威严。他目光淡淡扫过争执的二人,声线低沉清冷:“你们还要在这里吵闹到何时?”
芷溪闻声蓦然回头,目光落在秋寒身上,心头满是惊疑。
她暗自思忖:秋亦已是及笄之年,未曾想她的父亲竟这般年轻,容貌风骨全然不似常年坐镇一方城池的长者。
与此同时,一旁静默伫立的令安也抬眸望去,漆黑的眼眸直直对上秋寒的目光。
四目相接的刹那,秋寒深邃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复杂的波澜。他一眼便认出,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正是当年他与砚池亲手教养长大的孩子。可岁月磋磨,如今的今安眼底澄澈尽褪,只剩沉沉淡漠与疏离,再无半分年少纯粹的模样,令人心生怅然。
身侧的风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抹沉凝与惋惜,低声喃喃自语:“当年他为护砚池,不惜耗损自身修为,伤及根本,常年体虚耗神,这般损耗最是伤身……只怕余生都难以恢复了。”
细碎的轻叹落于风间,秋寒神色未变,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语气平淡无波:“既来了,便入内喝杯清茶再走吧。”
几人移步走入府中厅堂,室内雅致静谧,檀香袅袅,驱散了外界的市井喧嚣。
秋亦眉眼雀跃,望着身前的秋寒,语气满是期待:“爹,我听闻只要寻得两位有缘之人相伴,便可离开琼华城,我找到了。”
秋寒看着满心憧憬的女儿,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沉重顾虑,缓缓颔首应允:“好,从今往后,你可以离开琼华城了。”
语罢,他缓缓起身,抬手取过身侧剑架上一柄古朴长剑。剑身隐泛幽冷青光,气场内敛沉凝,绝非凡器。
今安见状亦随之起身,目光落在那柄长剑之上,满是疑惑。
秋寒双手托剑,递至他身前,嗓音温和却郑重:“小今安,此剑赠予你。”
今安眸光微滞,抬眸看向他,清冷的眼底满是不解:“城主为何赠我剑?”
“便让此剑,往后护你岁岁平安,伴你行路天涯。”秋寒目光沉沉,字句恳切。
今安伸手郑重接过长剑,指尖触到微凉的剑身,心底五味杂陈。
一旁的风尘适时开口,神色淡然:“你们三人先出去等候,我有几句私话,想与城主单独一谈。”
芷溪眸光微动,心底隐隐生疑,分明察觉到风尘与秋寒之间藏着隐秘心事,只是未曾多问。片刻后,她便带着秋亦与令安转身走出厅堂,静静立在府门之外等候。
众人离去、厅堂落静,风尘当即移步上前,指尖轻搭在秋寒腕间,凝神为他把脉。
片刻后,他收回指尖,眸底凝着浓重的惋惜:“你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孱弱衰败。你当真想好,要将青魔剑赠予今安?此剑于你而言,意义非凡。”
秋寒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沉沉云天,神色平静无波:“世间每一场抉择,皆因心有执念、胸有信念,我心意已决。”
“我从不干预你的抉择。”风尘微微颔首,随即再次追问,“但你放任秋亦离开世代固守的琼华城,真的不再斟酌一番?你清楚云梦璃花的枷锁有多恐怖。”
秋寒眸光悠远,望着街巷远方涌动的人潮,轻声轻叹:“一方城池一隅天地,终究太小,困不住她的心性,也守不住她的余生。纵使前路凶险,我也不愿锁她一辈子。”
风尘闻言,再无多言,转身走出厅堂。
守在门外的秋亦见状立刻迎上前,眼底满是好奇,轻声追问:“方才我爹与你说了些什么?”
“并无要事,只是闲谈几句。”风尘淡淡带过,不愿戳破残酷的宿命枷锁。
秋亦不再追问,反手牵住芷溪的手腕,眉眼弯弯:“那我们即刻启程出发吧。”
一旁的今安垂眸凝望着掌心的青魔剑,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剑鞘纹路,心头萦绕着一丝熟悉的朦胧感。他总觉得这柄剑似曾相识,可过往记忆一片模糊,任凭如何回想,都想不起半分渊源。
厅堂之内,侍从楚云缓步入内,望着神色淡然的秋寒,躬身沉声询问:“城主,您当真下定决心,放小姐离城?云梦璃花的咒纹一旦踏出城门便会生效。”
秋寒目光坚定,字字笃定:“不错,我早已权衡妥当。”
须臾,芷溪、秋亦、今安、风尘四人并肩而立,在琼华城万千烟火的见证下,一步步踏出巍峨城门。
身后城内车马喧嚣、人声鼎沸,满城烟火繁华尽数远去,成为身后漫漫前路的底色。
城外郊野开阔,清风浩荡。不远处的林间,立着一道清逸出尘的身影。
薛云晓一袭纤尘不染的雪白长袍,腰束简约青色锦带,墨发未做繁复束发,仅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系于脑后,几缕碎发随风轻扬,恣意洒脱。他眉目清俊俊秀,眼尾带着几分疏朗不羁,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清风旷野之间,自带一番超然世外的清雅气韵。
盛夏林间草木葳蕤,苍绿枝叶层层叠叠遮蔽云天。暖煦的阳光穿透枝叶缝隙,化作细碎金辉,斑驳错落洒落林间,在青石地面投下摇曳浮动的光影。
清风穿林而过,卷起枝叶簌簌轻响,远处山涧溪流叮咚潺潺,水声清亮悦耳。风声、叶声、溪流声相融交织,为幽深古老的山林添满鲜活盎然的生机。
薛云晓抬眸望了眼渐次西斜的天色,流云漫卷,暮色将临,他轻声开口:“天色不早,寻一处地方落脚过夜吧。”
转瞬夜幕垂落,墨色夜空澄澈无垠,点点繁星缀满天幕,清辉洒落大地。
江畔清风徐徐,一簇篝火熊熊燃起,跳跃的橘红火光摇曳不定,将薛云晓清挺的身影映在江岸地面。火光明明灭灭,落在他清俊坚毅的眉眼轮廓上,晕出深浅交错的斑驳光影,暖意驱散了夜色的寒凉。
他眸光专注沉静,手持一根修长细竹条,俯身探入澄澈江水,手腕轻轻一扬,动作利落流畅。数尾鲜活的江鱼应声出水,尾鳍轻摆,划破静谧无声的夜色。
不远处,风尘抬眸望向江畔方向,语气平和淡然:“前方有一处清溪浅滩,我们便去那边歇息。”
秋亦眼底满是雀跃欢喜,眉眼亮晶晶的,全然是少女初见山野夜色的新鲜与欣喜:“太好了!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露宿过夜,终于能看看山野夜景了。”
芷溪闻言轻轻摇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淡然的无奈与怅然,轻声感慨:“这有什么稀奇的。我年少之时,常被师父逐出门外,常年在外过夜,兜兜转转许多年,到头来,依旧是漂泊四方、栖身山野。”
几人步履匆匆行至溪边,远远便看见薛云晓早已备好篝火。
他身姿沉稳,动作娴熟利落,将洗净的鲜鱼用干净木条细细串起,稳稳架在篝火之上,慢条斯理地翻动烘烤,烟火袅袅,暖意融融。
今安默默立在一侧,身形单薄,眉眼清冷,不言不语,始终安静凝视着跳动的篝火,周身疏离安静。
秋亦率先看见前方人影,当即拉着芷溪、风尘快步上前。
篝火旁的薛云晓感知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骤然转身,目光落在芷溪脸上的瞬间,眼底掠过一抹熟稔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怎么?今日又被你师父赶下山来了?”
久别重逢,芷溪眉眼舒展,漾开浅浅笑意,语气轻快回击:“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说罢,芷溪主动上前几步,俯身凑近篝火旁的烤鱼,目光落在滋滋冒油的鱼身,笑着开口:“我来瞧瞧,烤得如何了。”
薛云晓顺势侧身让开位置,转头看向身侧的风尘、秋亦与静默伫立的今安,语气温和豁达:“想来皆是芷溪的挚友,不必拘束,只管落座歇息。”
芷溪指尖轻捏木条,细心翻转着架在火上的鲜鱼,动作娴熟灵巧。火苗温柔舔舐着鱼身,油脂滋滋滴落,渐渐将鱼肉烤得色泽金黄,浓郁鲜香的烟火气息肆意弥漫开来,诱人至极。
秋亦凑近鼻尖轻嗅,满脸赞叹艳羡,由衷夸赞:“芷溪,你的手艺也太好了吧!”
一旁的薛云晓低头看着边角微微焦糊的鱼肉,眼底掠过几分嫌弃,挑眉打趣:“都烤焦了,这般模样还能入口?”
他转头看向一脸赞叹的秋亦,继续调侃:“这般品相,你竟也觉得手艺极好?”
今安依旧静坐一旁,垂眸望着跳动的篝火,神色淡漠沉静,不言不语,静静看着几人嬉笑闲谈,周身仿佛自成一方清冷天地,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芷溪斜睨他一眼,唇角噙着狡黠笑意,淡淡回怼:“你若是瞧不上,大可不吃,反正这鱼也不是我捕捞的。”
薛云晓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烤鱼,眉眼带笑,语气执拗:“鱼既是我抓的,我便偏要尝尝你的手艺。”
晚风拂过江面,带着淡淡水汽,芷溪望着眼前闲适洒脱的故人,轻声问道:“江晚柠与顾昔,不曾与你一同下山游历吗?”
薛云晓咬下一口鱼肉,漫不经心地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清闲自在:“他们二人如今可是大忙人。自打顾昔继任阁主、江晚柠协理阁中事务,星辰阁大小琐事尽数落在二人身上,日日忙碌不休。唯独我闲散无事,闲得快要闷出病来,便索性下山,四处散心。”
秋亦听得满心向往,轻声感慨:“我从前被困在琼华城,半步不得轻易外出,这般自在游历的日子,我从前想都不敢想。”
薛云晓眸光微抬,细细打量着身前的少女,目光落在她颈间若隐若现的花饰,片刻后豁然轻笑,语气笃定:“我若是没猜错,你便是琼华城城主秋寒之女,秋亦姑娘,对吧?”
秋亦眼底满是诧异,疑惑问道:“你如何能一眼猜出我的身份?”
薛云晓抬手指了指她颈间贴身佩戴的莹白花饰,笑意褪去几分,添了一层凝重:“你颈间佩戴的云梦璃花,琼华城独一份,单凭此物,便能断定你的来历。”
闻言,芷溪心头骤然一震,眸光沉沉,心底暗自细细思忖:
传闻云梦璃花是琼华城世代城主之女的宿命枷锁,一旦佩戴者踏出琼华城地界,咒力便会逐日蔓延,待到花痕爬满身躯,就要献祭万千苍生魂魄方能化解劫数。原来秋寒迟迟不肯放秋亦出城,是怕她无心之举,酿成生灵涂炭的大祸。
心念起落间,薛云晓已然敏锐捕捉到今安眼底深藏的戾气与沉沉恨意。
他微微蹙眉,看向身侧的芷溪,低声询问:“这位少年是何人?”
“他是我师兄顾辞远的弟子,名唤今安。”芷溪轻声作答。
薛云晓目光落回沉默清冷的少年身上,语气温和邀约:“小今安,溪云山清寂枯燥、修行寡淡,未免无趣。你若愿意,可随我返回星辰阁修行。”
今安漆黑的眼眸无波无澜,语气淡漠疏离,字字清冷:“不必。”
他垂眸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腰间配饰之上。
腰间悬挂的平安玉坠温润通透,边角缀着一瓣碎裂的碎冰蓝花瓣,花瓣色泽清冷,纹路独特。
目光触及这瓣残花的刹那,他脑海骤然一阵空茫,心底涌上浓烈的空洞与怅然。明明有一段极为重要的过往深埋记忆深处,可任凭他极力追索,依旧一片空白,只余下满心模糊的缺憾。
夜色渐深,一轮清寂明月高悬墨色天穹,月色如水,静静倾泻而下。
澄澈江面映着一轮皎洁月影,晚风拂过水面,漾开层层细碎粼波,波光潋滟,月色朦胧。江间星火、岸边篝火遥遥相映,晚风携着草木与江水的清润气息,漫过寂静山野,衬得这漫天月色,清寒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