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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千载梦回 光景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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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景千回百转,人间离合故事永久镌刻在岁月长河的记忆深处——那是跨越千载轮回的孤魂,踏遍云山万水,只为捡拾一段支离破碎、遗憾难平的尘封前尘。
落日熔金,最后一缕霞光沉沉坠入连绵叠翠的山峦,整片溪云山被一重幽深沉静的靛蓝暮色温柔裹覆。四下万籁低息,天地辽阔肃穆,连山间流转的清风,都似不忍惊扰这片沉淀千年的悲凉。
崖边锁仙法阵灵光刺目,各派修士持剑合围,刀光层层叠叠压落。砚池一身暗沉玄色囚衣,抬眸望向云海前静立的芷溪,声线轻得快要消散在山风里,裹着孤注一掷、濒临破碎的期盼:“师祖,若重回当年抉择之时,苍生与我,你会选择谁?”
芷溪立在原地,广静袖摆无风微动,一双眼眸静如千年古井,不悲不喜,只是默然凝望着他。她眼底映尽残阳碎光,也清晰接住砚池心底仅剩的那点希冀,而后一言不发,任由那点微光彻底熄灭。
身后阵法不断收紧,铜墙铁壁般的灵光将他牢牢困死。砚池再无半分挣扎抵抗,缓缓垂落紧握的双拳,轻轻阖上双目,坦然迎接铺天盖地袭来的仙法。千年前那场两难抉择的结局,早在这一刻便已然注定。
千年之后
时序更迭,千载光阴弹指悄然而逝。
浅月身着一领湖蓝广袖仙裙,裙裾绣着流云暗纹,乌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余下青丝顺着肩头垂落。她步履轻盈如云,缓步行至芷溪厢房门外,纤细指尖轻叩木门三下,声响清润脆软,恰似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师父,云渊师祖已在竹轩等候您许久了。”
屋内飘出芷溪惺忪慵懒的应答,裹挟着刚睡醒的朦胧倦意:“知晓了,我即刻便来。”
浅月转身沿青石山道慢行,半路迎面遇上缓步而来的云渊。云渊并非垂暮老者,眉目清俊温润,一身灰蓝素道袍衬得气质出尘,周身灵气萦绕,手中并无拄杖,自有一派沉稳仙姿。
浅月连忙敛衽躬身行礼,眼底藏着几分疑惑:“师祖怎会亲自前来等候?师父尚在屋内安睡。”
云渊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落向芷溪厢房的方向:“她素来贪眠,我心中清楚,不必催逼,等她睡足再说便可。你先去打理山门杂务吧。”
“弟子遵命。”浅月颔首告退,湖蓝色裙摆随步履轻轻摇曳,像山涧流淌的一汪柔波。
日至正午,暖融融的金阳穿透层层叠叠青竹枝叶,细碎柔光遍洒山林,清风裹挟草木淡香漫卷,天地间一派平和静好。芷溪厢房雕花木窗半敞,光影交错斑驳,青瓷茶炉上白雾袅袅升腾,清雅茶香缠满整间屋舍,处处浸着慵懒温柔的安宁。
芷溪缓缓掀开眼帘,一身水碧流云罗裙松松裹着身躯,玉臂舒展,慵懒伸了个懒腰,低声轻喟。她抬手轻捻一缕柔和灵诀,指尖微光一闪,厚重木门便无声向两侧敞开。山间清鲜空气裹挟草木芬芳涌入房内,她缓步漫步山间□□,远远望见浅月身影,轻声唤住她。
“浅月。”
浅月闻声回头,瞧见自家师父终于起身,眉眼瞬间漾开明朗笑意,快步上前,湖蓝裙摆在青石地上轻轻扫过:“师父您总算醒了!云渊师祖在竹轩等您大半日了。”
芷溪唇角弯起浅淡笑意,抬手拂开吹到脸颊的碎发:“他最懂我的性子,定然不会心急。我本也打算前去寻他,与我同行吧。”
二人并肩行至竹轩,云渊抬眸望向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怎不多歇息片刻?”
芷溪落座竹席,抬手为自己斟满一杯清茶,轻笑作答:“再贪睡下去,怕是要一觉睡到明日天明。师父寻我,可是有要事相告?”
云渊面上温和笑意尽数褪去,神色添上一层沉凝,指尖轻轻敲击竹案:“我命你下山游历人间一段时日。”
芷溪微微蹙起眉尖,面露几分不情愿,软声央求:“师父,可否不去?山中清净,我早已习惯此间岁月。”
“常年困守仙山,心性迟早闭塞凝滞。此番入世,你会遇见一个举足轻重之人。”
芷溪只当师父多虑,端起茶杯漫不经心笑道:“天下行人千千万,哪有这般恰巧的宿命相逢。”
云渊抬眼远眺云雾缭绕的连绵远山,语气平淡,却藏着一语成谶的深意:“但愿如你所想。”
下山途中,浅月与芷溪并肩走在落满松针的山道,轻声闲谈:“师父,今日正是小师弟今安脱离冰封禁地的日子,梦哲师兄一早便前去接应,我们不如顺路一同等候?”
芷溪轻轻颔首,脚步转向禁地方向:“是顾辞远师兄留下的弟子,当然要去。”
二人早早立在冰封禁地厚重石门之外,山间寒风卷着细碎霜雪,拂动浅月一身蓝裙。不多时,梦哲搀扶着一道单薄身影缓缓走出。
今安一身残破灰布囚衣,浑身新旧伤痕纵横交错,肌肤上遍布常年冰封留下的青白淤痕,一双漆黑眼眸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刻骨恨意。他抬眼瞥见门外等候的芷溪二人,周身戾气骤然翻涌,却半步不肯上前,独自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沉默朝前独行。
芷溪望着他单薄孤寂的背影,心底暗自叹息:若是顾辞远师兄亲眼见到小今安这般痛苦,心中必然痛如刀割。
今安强撑的体力终究抵达极限,方才走出数步,双腿骤然发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石地上。梦哲眼疾手快,快步上前牢牢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芷溪上前,自袖中取出一瓶莹白疗伤灵膏,递到梦哲掌心,轻声吩咐:“先将小安送回居所,仔细为他上药包扎伤口。”
待梦哲扶着今安走远,浅月侧头轻声询问:“师父,我们现下该去往何处?”
“守在小今安的院外。”
梦哲将今安轻轻安置在木床榻上,小心翼翼撕开他破烂的衣衫,一道道深浅交错的伤痕映入眼帘,触目惊心,看得他心口阵阵发闷,低声轻叹:“小师弟,这些年,你究竟受了多少苦楚。”
他细致轻柔地为今安涂抹疗伤药膏,又取来一身干净素色弟子常服为其换上,桌角点燃一盏暖黄长明灯,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夜色沉沉,一轮冷月悬于山巅,清辉如水洒满院落。芷溪、浅月、梦哲三人静立院门外低声闲谈,月光落在浅月湖蓝色仙裙上,镀上一层薄薄银边,衬得她安静柔和。
屋内,今安自混沌昏沉中缓缓苏醒,察觉到身上破损囚衣已然换成柔软干净的衣衫,桌头一盏灯火静静摇曳。他强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撑着床沿艰难起身,门外三人的交谈清晰一字不落传入耳中。
芷溪的声音平静温和,漫过沉沉夜色:“浅月,梦哲,你们二人先行回去歇息吧。”
浅月面露不解,轻声追问:“师父,为何我们不能进屋陪着小师弟?”
“从前顾辞远师兄在时,日夜守在今安榻前寸步不离。如今师兄不在,我们也只能在外静静陪着,不好贸然打扰他。”
“那我不愿先走,我要留下来陪着小师弟。”浅月执拗地站在原地不肯挪动脚步,蓝色裙摆被夜风轻轻吹动。
梦哲无奈摊了摊手,语气坦荡直白:“我留下,是方便随时照看他伤势,以防夜里伤口剧痛复发。”
浅月弯眼掩嘴轻笑打趣:“随便你寻借口,某些人的脸皮倒是厚实得很。”
梦哲不与她争辩,抬眼静静凝望天边孤月,默然不语。
屋内的今安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在耳中,指尖死死攥紧腰间一枚常年佩戴、磨得温润光滑的白玉平安坠,眼底翻涌滔天恨意,喉间溢出一声低沉自嘲的呢喃:“顾辞远,我回来了,今日定要寻你清算所有过往。”
可指尖触碰到玉坠细腻温润的纹路,那蚀骨戾气瞬间层层褪去,心口只剩下撕扯不开的矛盾酸涩。
恨吗?恨他当年抛下自己,独留一人困于冰封禁地受尽折磨。
可转念一想,若当年他不曾放手将自己送走,恐怕我早已葬身当年那场浩劫。
浓烈恨意与细碎牵挂如缠绕藤蔓死死捆住他的心口,越是挣扎,窒息般的痛楚便越是清晰。
数月时光转瞬匆匆而过。
今安一身规整青蓝色弟子制服,墨发高束,腰间系着素色宽腰带,静静立在芷溪与浅月面前。身上深浅伤痕尽数愈合,只余下淡淡的浅淡印记,唯有眼底那份挥之不去的冷寂分毫未减。
芷溪望着眼前褪去狼狈、依旧满身疏离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柔声开口:“小今安,身上伤势都痊愈了?”
今安眼皮微微抬起,神色淡漠疏离,只淡淡从鼻腔溢出一声“嗯”。话音未落,他抬眼直直看向芷溪,声线冷硬地追问:“顾辞远,他如今身在何处?”
浅月心头骤然一紧,正要出言劝解,芷溪却抬手轻轻拦住了她。听见“顾辞远”三字的刹那,芷溪心口微顿,转瞬便敛去心底异样,恢复平和温柔的模样:“顾辞远师兄下山云游四方去了,归期不定,我亦不知他身在何方。”
今安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攥紧,心底暗自冷笑:云游?不过是刻意躲避我的借口,就算踏遍天下山河,他也躲不开我。
芷溪看穿他眼底执拗,语气不容半分推脱:“小今安,随我一同下山,此事没有商量余地。”
二人结伴踏上下山古道,行至人间地界,芷溪抬眸望向江南繁华方向,轻声道:“前方琼华城,是世间烟火汇聚栖身之地。”
巍峨厚重的青石城门横亘前路,如同蛰伏千年的远古巨兽,吞吐岁岁年年的人间沧桑。城门上方镌刻“琼华”二字,乃是上古仙人以神笔亲手挥写,鎏金字体在月色下灼灼生辉,耀眼光芒晃得人下意识微微眯起眼眸。踏入城门的一刻,恍若一脚坠入一场绵延千年的盛世旧梦。街道两侧楼阁亭台鳞次栉比,朱红飞檐层层叠叠,翘角凌空似飞鸟振翅欲翔,家家户户朱漆大门配着青铜门环,蒙着一层岁月沉淀的幽光,无声诉说往昔城池的无上尊荣。
前方集市忽然传来嘈杂推搡的争执声,喧闹不绝于耳。芷溪与今安循声走上前,人群中央立着一名少年,衣衫破烂沾满泥土污垢,脸颊横着数道新鲜渗血的划痕,脊背却挺得笔直,漆黑眼眸里藏着不肯向旁人低头的倔强傲骨。
芷溪定定打量那人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兴味浅浅的笑意:“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人群外围,一道柔和粉影缓步走来。少女一身烟粉桃花罗裙,乌黑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肩头,仅用一根同色粉丝带松松束起两缕发丝,几缕碎发被晚风轻轻吹动,衬得眉眼温婉柔和。她缓步走入喧闹人群,清甜嗓音缓缓响起:“诸位,都散去吧,不必再争执不休。”
喧闹人群一哄而散,衣衫褴褛的少年风尘向粉衣少女拱手道谢,转身便往城外密林走去。芷溪见状,当即提步跟上,今安沉默片刻,亦紧随二人身后。
粉衣少女秋亦望着三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扬起一抹狡黠温柔的笑意,轻声自语:“我们很快便会再次相见。”
密林枝叶繁茂,日光透过交错叶隙碎落一地斑驳光斑。风尘前行数十步后骤然驻足,回身看向紧追不舍的芷溪,眉峰微蹙:“姑娘一路尾随,打算跟我到何时?”
芷溪并未开口回应,手腕翻转,灵力自掌心倾泻而出,一道清浅碧色灵光直朝风尘面门袭去。
这一战,淋漓尽致尽显少年意气。
芷溪素手翻飞,广袖凌空卷起阵阵狂风,掌风灵动飘逸、连绵不绝,身姿腾挪起落如惊鸿掠影,招式洒脱肆意,眼底盛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锋芒;风尘沉身稳扎马步,指尖凝出银白灵力格挡反击,身法矫健迅捷,招招利落干脆,进退间自有一身桀骜。二人在林间穿梭缠斗,灵力相撞震得枝叶漫天纷飞,衣袂翻飞带起呼啸风声,掌风碰撞的清鸣响彻林间,四目相对时,皆是对彼此实力的欣赏与试探。百余回合交手过后,二人同时收势后退半步,两两对峙,气息微喘,却依旧身姿挺拔、傲然相望,不分高下。
风尘抬手拭去颊边沾染的碎叶,神色平静无波:“姑娘一路追我,又出手相斗,究竟意欲何为?”
芷溪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垂眸含笑,依旧不发一言。
风尘心中暗自疑惑:莫非这位仙门姑娘天生不能言语?随即抬眼望向渐渐暗沉的天色,开口温和劝道:“天色不早,林间入夜凶险,姑娘还是尽快回城吧。”
芷溪忽而抬眼,眉眼弯起明媚笑意:“不如同回琼华城酒楼,共饮一壶佳酿如何?”
风尘略一思索,爽快颔首:“甚好。”
皓月缓缓爬上树梢,皎洁清辉铺满长街,世间万物尽数镀上一层薄薄银霜。酒楼雅间木窗敞开,晚风携着街市烟火气息涌入室内,二人举杯相碰,瓷杯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风尘抬眼看向芷溪,再次发问:“方才一路追入林中,究竟是何缘由?”
一旁的今安独自静坐角落,全程垂眸沉默不言。风尘余光悄悄扫过少年,暗自思忖:小小年纪,眼底戾气深重,心中郁结难解,长久这般绝非好事。
芷溪浅酌杯中清酒,轻声从容作答:“约定之人,尚且未到。”
话音刚落,雅间木门被轻轻推开,粉衣少女秋亦提着食盒缓步走入。风尘见状瞬间恍然大悟,原来她等候多时之人,便是眼前这位少女。
秋亦落落大方落座席间,眉眼弯弯,笑意清甜温柔:“小女子名唤秋亦。看诸位皆是生面孔,应当是初至琼华城,是下山游历吗?”
风尘端起酒杯淡淡作答:“风尘,途经此城短暂歇脚。”
“芷溪,自溪云山仙山下山游历散心。”
秋亦转头看向始终沉默垂眸的今安,柔声轻声询问:“那你呢?”
今安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平安玉坠,语气冷淡无波澜:“今安,游历。”
秋亦眼底瞬间亮起满满期待光彩,快步上前拉住芷溪的衣袖,雀跃不已:“正好带上我一同游历吧!琼华城我早已待得乏味,一心想去四海山河看一看万千风光。”
芷溪微微心生疑惑:“为何偏偏要与我们三人结伴同行?”
“家父定下规矩,我外出游历必须寻齐三位同行之人,才准许我独自离城远行,今日恰好遇上你们三位。”
芷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劝慰:“令尊这般安排,定然藏着他的考量,是忧心你孤身在外遭遇凶险。”
“我知晓父亲一片苦心,可我实在向往城外广阔天地。”秋亦双手牢牢拉住芷溪手腕,眼底盛满恳切期盼,“你本就是四处游历之人,多一人同行路途便不会孤寂,途中彼此也能相互照拂,就带上我好不好?”
芷溪耐不住少女软磨硬泡,无奈轻叹一声,缓缓点头应允:“也罢,便带你一同上路。”
秋亦闻言大喜,全然未曾询问风尘与今安的意见,自顾自高高举起酒杯,眼底盛满纯粹欢喜:“太好了!往后我们便是结伴同行的挚友,一同举杯相识!”
今安依旧垂眸沉默,指尖反复摩挲那枚玉坠,心底爱恨矛盾翻涌不休。四人酒杯轻轻相碰,窗外月华倾泻而入,温柔笼罩一桌初相逢的人,此刻画面静谧温婉,藏着往后一路相伴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