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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露水金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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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白雪里奔了两日,顾瑾匀嫌乘马不自在,便要寻一家马店找个好价当一匹,萧瑟心都滴血了,起初是斩钉截铁地拒绝,顾瑾匀也并未计较,可计较倒好,若不计较,萧瑟那愧疚心又生了出来,想她往日赤足踏一袭绝顶轻功,天下何处去不得?连天启皇城、雪月登天阁不过半步,让她随两个臭男人骑马,确是不合适。
最终萧瑟还是黑着脸,勒马停在了一家萧瑟的驿店前。
“…我这马是千里驹,不出三百两绝不当!”他咬牙道,“三百两都便宜他,你骑了几日,你不知这马好坏么?”
顾瑾匀隔着黑纱,似乎笑了一下,声线依旧平淡:“老板安心,有我在,自是好价。”
她下马的动作轻得像片雪,赤足点在泥泞的雪水里,竟不沾半分污浊。萧瑟别开眼。
雷无桀看着萧老板那副明明肉痛得要死、却又强撑着不在意的别扭样子,再瞅瞅那位顾姑娘轻飘飘仿佛只是丢了一根草似的态度,脑子里那根属于江湖少侠的弦忽然“叮”地响了一下。
他蹭到萧瑟旁边,压低声音,用自以为洞察一切的语气道:“萧兄弟,我明白了!”
萧瑟没好气:“你明白什么了?还有,谁是你兄弟。”
“顾姑娘肯定不是普通人!”雷无桀一脸笃定,“她是不是……那个……嗯……你的……”
“我的什么?”萧瑟眯起眼。
“你的债主!”雷无桀一拍大腿,“所以你这么怕她!卖了马也得哄着她!”
萧瑟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实则黑纱下的嘴角可能已经微扬的顾瑾匀,突然觉得,跟雷无桀这种脑子一根筋的夯货同行,最大的好处可能就是——你永远不用怕心事被看穿,因为他根本看不懂。
片刻后,她空着手出来,袖中多了几张轻飘飘的银票。
“兑了?”萧瑟挑眉。
“嗯。”顾瑾匀将银票递给他,“够萧老板一路吃最好的酒楼,住最暖的客栈了。”
萧瑟接过,指尖碰到她微凉的皮肤,心头一跳。
一旁的雷无桀恍然大悟:“哦!所以我们现在有钱了,那今晚可以加菜吗?”
萧瑟默默将银票塞进怀里,叹了口气:“加个毛线!你想加菜,方圆千里哪里去找酒楼?”
“那我们要钱何用?”雷无桀问。
萧瑟眉心颦了又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雷无桀似乎觉得有些道理,便点了点头。
又十日,雪愈发猛,月至中天,夜间行路太过危险,三人也寻到个有房檐挡风的破寺。
“这雪也太大了,到底还要下多久才能消停。”雷无桀大声抱怨着冲进庙中,一屁股坐了下来。
“哼,要不是我的马是千里挑一的神骏,我们早就被雪给埋了。”萧瑟慢悠悠地也跟着走入,顾瑾匀紧尾其后。
“得了吧,要是我有顾前辈的武功,谁还骑马?”自雷无桀见识了顾瑾匀日行千里的轻功,他便改了称呼,还一路请、一路问。顾瑾匀时而答几句,嫌烦便用涨价唬这小子,很受用。
“先来生个火。”萧瑟不理他。
顾瑾匀抱胸忖了两息,兀自道:“…这地方却不冷……”
“刚有人生过火?”萧瑟俯下身,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地上的草灰,转头看了一眼两人,“是热的。”
顾瑾匀已觉杀气隐现。那人藏身庙中,兵器机巧,她料是唐门手段。唐门与雷家素无深怨,她便不露声色,随二人盘坐靠向一根柱子。
萧瑟裹着厚厚狐裘,整个人缩在其中,亦是懒洋洋倚柱。二人姿态如出一辙。
“你说要去雪月城找人,可你又说你是第一次到雪月城。”萧瑟面无表情,“你小子莫不是蒙我?”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骗你作甚?我初入江湖,没去的地方多着呢。…不过多亏了前辈去过雪月城!”
这天下,真有她没去过的地方么。萧瑟想。
顾瑾匀将那把粗布裹着的兵器架在身前,双手自然地搭于其上。“只是我恰好要到毕罗办些事,顺路。”
“毕罗?那全是和尚,前辈到那里办什么事?”
这小子不懂分寸。萧瑟暗诽。
她笑说:“去和尚庙,自是找和尚。”
她到底不是来寻他的!萧瑟面不改色,往火中添了些柴。
“嗯,说得也是!诶诶,都到这儿了,前辈还不肯将帽子拿下来?”
萧瑟忍无可忍:“你管得倒宽。人家姑娘不乐意暴露真容怎么了?谁像你似的不值钱。”
“可是老不见太阳,对身体不好吧。而且看着就累,前辈,你休息休息?”这小子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奉承。
萧瑟扶额,只闻顾瑾匀莞尔,轻捏住了纱笠边缘,道:“怕惹是非罢了。”
雷无桀眼前一亮:“像萧瑟这样的?”
“你找死。”
“等下,萧瑟、前辈……”雷无桀忽然皱了皱眉头,使劲在空气中嗅了嗅,“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味道?”萧瑟睁开了眼睛,吸了吸鼻子,“是花香——蔷薇之香。”
雷无桀站了起来,望向门外:“蔷薇会在下雪天开么?”
“不会。是蔷薇露的香味。蔷薇露,出大食、占城、爪哇、回回国,只有帝都的百花阁才能买到……”萧瑟没有站起身,只是扭头看向门外,那里不知何时却已站着一个女人。
女子身着紫纱薄衫,夜风拂衣,银月照身,衬得她肌骨莹白。她朝门内微微一笑,蔷薇淡香随笑意漾开,愈发温柔。
不如她。萧瑟想。
女人的声音却也是温柔无比:“想不到在此荒郊之地,还能遇到能识辨风雅之人。我苦求百花阁主多日,她才卖给了我这一瓶,你却一下就闻了出来。”
萧瑟笑笑,回她:“风高月冷,我们在里面生了火,很暖和,姑娘要进来坐坐么?”
“不必了。”女人依旧温柔地笑着,伸手捋了捋鬓发。
“你很美,当风吹起你的鬓发,那种风情就更美了。”萧瑟转头看向雷无桀,“可是我的这位小兄弟,一心只有一颗英雄梦,美人心,他怕是还不懂的。”
雷无桀指间已夹着一张金帖——那是女子理鬓时自她手中飞出,迅疾如电,连雷无桀亦是一惊。他展帖一看,上面只方方正正写着一个字:
死。
雷无桀想起一桩传说。他虽初涉江湖,却自幼爱听江湖轶事。猛抬头,只见不远处庙墙之上,一道魁梧身影屹立,手中握一柄大得惊人的巨刃,正冷冷望来。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雷无桀喃喃地说着。
萧瑟皱皱眉头:“什么对了。”
“月姬笑送帖,冥侯怒杀人!对上了!他们就是月姬和冥侯,江湖杀手榜上能排进前五的杀人王组合!”雷无桀惊喜地喊了出来。
“杀人王组合”……?顾瑾匀险些失笑。
萧瑟却一脸困惑:“那你说,既然他们送了我们帖子,那就是……”
“要杀我们!”雷无桀点头,倒没有半分紧张。
他兴奋个什么劲儿…萧瑟想。
“可是他为什么要杀我们?”他问。
“不知道。”雷无桀说。
月姬摇了摇头,终于开口:“其实帖子是送给里面的另一个朋友的,不过我们的规矩就是,接了帖子的都得死。所以,今夜几位的命,也请一同留在这里吧。”
可笑。萧瑟想。
“我接过你们的帖子,”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雷无桀只见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他面前,挡在了他和月姬之间。“但我没有死。”
“这位兄台又是……”雷无桀凑上前去。
“唐莲。”月姬又是温柔地一笑,“所以我们这不是又赶来杀你了吗?”
站在庙墙之上的冥侯将手中的巨刃抗到了肩膀之上。
“唐莲!你是唐莲!”雷无桀惊讶地喊,“你是雪月城首席大弟子唐莲!那你就是我的……大师兄了!我是雷无桀,从江南霹雳堂雷家而来,正要去雪月城……”
“小心!”唐莲怒喝一声,将雷无桀一把推开,手中银光闪动,指尖刃稳稳地挡住了那柄从十步之外直奔过来的巨刃。
雷无桀与唐莲对付冥侯月姬之时,萧瑟回料才站起身的顾瑾匀。
“现在有危险,你可得保护我。”他说。
她缓缓与萧瑟并肩,萧瑟的目光便随她荡漾到自己眼前。听她说:“你知道我是云尧御诸,便也该知道这把刀不应出鞘。”
萧瑟语气轻盈:“云尧仙已于江湖隐居多年,到如今少说也有五年……”他屈眼,“若是枪仙,便是好认,可这世间用刀的太多…”
她哼笑一声:“也罢…你未曾见过我这把刀,便是了。总之,我这保镖是凑数来的,可不称职。”
哪里未曾见过……那柄美极的长刀,纯白刃身,紫紶为柄,玄黑作鞘,鞘上珋玉如碎月光华……
萧瑟垂眸,又闻言:“不过既应了你,自会保你万全。”
远处月姬轻轻在腰间一抽,银色腰带轻轻一弹,竟生出一柄剑的模样,在月光下闪着冷艳的光。
“束衣剑?”萧瑟赞叹,“他们二人的兵器倒是绝配。”
顾瑾匀隔着纱望着眼前四人,也莞尔道:“蛮好看。”
只见雷无桀拳风与巨刃相撞,连退三步,调息片刻仍咳出血来。冥侯却原地未动,只淡淡瞥他一眼,转身离去。月姬随其身后,几个起落,消失于夜色。
唐莲皱了皱眉头:“奇怪,冥侯和月姬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萧瑟懒懒踱步,自怀中掏出一只小瓶,倒出一粒白色药丸丢向发愣的雷无桀:“什么人的刀都敢硬接。”
雷无桀愣愣接住药丸,眼神空茫,仍沉浸在方才那一刀威势之中。
“都别发呆了。那边站着的那位黑衣大哥。”萧瑟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在后院是不是停了什么东西,那里有人偷偷溜进去了。我想冥侯和月姬怕是不想让人渔翁得利……”
不等萧瑟说完,唐莲已经冲着后院飞奔而去。
萧瑟将地上雷无桀那个长长的包裹捡了起来,丢向了雷无桀,又看了一眼顾瑾匀。
雷无桀接住了包裹,缓过神来:“怎么?”
“跟上去啊!”萧瑟伸脚踹他,“我们不是要找雪月城吗?现在雪月城首席大弟子就在我们面前,不跟着他难道还想加保镖钱!”
“噢噢噢,对!”雷无桀恍然大悟,也急忙往后院跑去。
三人跑到后院之中,却只见唐莲在下,拉车的马已被刀割破了喉咙,躺在了血泊之中,那车蓬上倒立着个十七八岁的黄衫少女。少女手持长枪,青蓝异瞳,中发利落高束。
雷无桀当即冲了过去:“保护大师兄!”
却被唐莲一把推开。唐莲问那少女:“大小姐?”
“谁是大小姐!”那少女斥。
“三师尊知道你在这里吗?”
少女一震。
“你不会又是偷跑出来的吧。”唐莲语气平平,像是早已习惯。
少女压低了嗓子:“咳咳——识相的把东西留下!”
萧瑟随雷无桀后,看着他一个劲挠着头发一副呆傻样子,叹了口气。
“看来还真是偷跑出来的。”唐莲无奈说,“我现在有任务在身,只好传书给三师尊让他带你回去了?”
少女听见这句,立刻放下架子一跃而下,拽起唐莲的袖子磨蹭:“师兄!哎呀……”
那双异瞳水晶般清澄,却也有些野性与感性。她似乎是知道自己这双眼好看极了,专门扑闪扑闪盯着唐莲。唐莲硬是不看她。
少女见唐莲不为所动,甩开了他:“哼!没意思!”她掏出什么,“唐莲你去死!——”
那东西在雪地里炸开,骤然激起那些积雪,几人举手来挡,顾瑾匀只挥袖便排空了萧瑟身前的飞雪。
萧瑟心头一动,却并未言语。
只闻一声马吠:“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唐莲你给我等着!!”……
“那是谁啊?……”雷无桀望着少女奔离的方向。
“司空千落。”唐莲平平答。
雷无桀眼光一炸:“姓司空?!…那岂不是枪仙司空长风的……”
“不错,”唐莲很是无奈,“正是我三师尊之女司空千落,雪月城的大小姐。她……”
雷无桀感叹之际,马车前辙应声断裂,里面的货物便滑了出来,落在了雪堆中露出了它的模样——
是一口棺材——金色的棺材!
萧瑟走上前,全然不顾唐莲指尖刃已抵其喉,忘乎所以地轻抚棺身精美纹路,良久呼出一口气,赞叹道:
“是纯金的,绝非镀金!——”
“值大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