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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顾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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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未谋面,你就这样相信我们?”萧瑟缩在狐裘之中,懒洋洋地靠在马车窗边。
唐莲坐在他对面,摇了摇头:“我不是相信你,我只是相信他们。”他看向顾瑾匀,又看看马车外迎着风雪奋力地赶着马的红衣少年。
看来她顾御诸并非全然忘了江湖事。萧瑟想。
上马车前他看见顾瑾匀招呼唐莲嘀咕了几句,唐莲便在雷无桀面前装作不识得她。
雪月城乃百年前北离剑仙李长生所创,二十余年前酒剑仙百里东君登城主之位,其中亦有顾御诸推波助澜。何况当今天下,几位剑仙中有谁不识她顾云尧?纵是青城山掌门吕素贞、天启国师齐天尘,亦须区别于寻常“仙子”,尊她一声“云尧真仙”。
毕竟她这么个“仙”,是唯一斩得动天命的仙。只是纵使这般神通,也未能护皇叔于那天启城下……
萧瑟望起顾瑾匀那张脸,犹自叹气。
她终是摘去黑纱,露出那张他曾在雪夜独自描摹过的面容,也让那头珠玑般白色洁净的发丝如瀑垂落。
时光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半分痕迹,仍是十三岁那年在稷下学宫惊鸿一瞥时,烙进心底的模样。
眉似远山含黛,此刻微微舒展。那双他曾隔纱对望的暗金瞳眸,再不掩于恼人的薄纱之后——那颜色如沉淀了岁月与月华的琥珀,清透里蕴着深不见底的、静谧的讥诮。
面容丰润,鼻梁线条秀挺而孤傲,是这张脸上最具风骨的一笔。下唇饱满,是记忆中那种泛着健康光泽的殷红,永远抿着一缕好奇与审视的弧度,教人无所遁形。而后,是那颗恰好点在唇角下方、小小的、颜色不深却醒目的痣。
萧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霎。
就是这颗痣。
当年隔着重重人影与殿阁光影,他未看清全貌,却唯独记住了这一点微痕。
那双细长的眸子平静地回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仅仅相识数日的客栈老板。
萧瑟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凭记忆拼凑的影像,原来如此单薄。
“我早说过,摘了它易惹是非。”她轻笑。萧瑟回神,状若无事。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确实。那小子武功虽高,脑子不好,骗人这事,他还做不到。纵使没这小子,有我这美人保镖也管够。”
唐莲放下卷帘来挡住风雪:“那你呢?”
“我?我将我的两匹上好的夜北马用来给你拉货,你还不信我?”萧瑟不满。
“师兄,别理他!”雷无桀也开口了,“他就是个马贩子,和他走了一路,除了夸他的马好外,没听他说过别的话。”
唐莲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雷兄弟,你暂时还没过门,哦,不对。你暂时还没拜入师门,师兄这二字…我想,你可以不用叫得这么着急。”
“好的师兄!”雷无桀用力一甩缰绳,两匹马加快了脚速,踏出了一路风雪。
唐莲只得无奈叹气。
“话说,你真不知这棺里是什么东西?”萧瑟拍了拍身边的这具黄金棺材。
唐莲摇摇头:“师尊并没有告诉我,他只是让我将它运送到毕罗城的九龙寺。”
毕罗城九龙寺?萧瑟看向顾瑾匀,见她闭目,是了然模样。
唐莲看见又道:“另外和我说了一句话:千万不要试图打开这具棺材。”随即一把将萧瑟放在上面的手拍了下来。
萧瑟哼笑:“毕罗城过去就是西域三十二佛国,九龙寺是边境之地第一佛寺,里面装的莫不是什么帝王将相,笃信佛教,希望前去圣地超度?”
“不要对它感兴趣。我这一路已经遭遇了十几波杀手,那么多人对里面的东西感兴趣,拥有它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你的伤就是被那些杀手打伤的?”
“只是月姬冥侯,其他的那些杀手只不过是一些……”唐莲忽然住了口,他想起了什么,便转向顾瑾匀。
“顾小姐可识一位白发中年文士?”
“玉剑?”她闭目问。
“是。”
“来找你的?”
“不知。或许是来找这口棺材的。”唐莲很信任顾瑾匀。
她冷笑即答:“天外天。”
唐莲却疑惑不解,尽力回忆。
没见识。萧瑟暗自腹诽。
“天外天你不知,他们还有另一个名字——魔教。”
唐莲一惊:“魔教!?”
“嘘。”顾瑾匀羽睫微动,“忘忧坐化后,我本欲来瞧瞧这棺中物。到毕罗城前,还轮不到天外天生事。恰巧我这位老板要随你准师弟前往雪月城,说来,也是天意成全。”
萧瑟抱胸:“话虽如此,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三顾城,美人庄!”
萧瑟皱皱眉。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
“我知道啊!”正在赶车的雷无桀在外面喊道,“三顾城中红尘笑,美人庄里醉风流。那可是,叱咤天下的……妓院啊!”
萧瑟愣了半饷,望向唐莲,缓缓道:“唐兄……好雅兴啊!”
“呸。”唐莲正色道,“三顾城是通往九龙寺的必经之路,在那里有接应我们的人!”
……
“美人三顾,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三顾倾我心。此地偏僻,竟有如此香艳之城。”萧瑟望着周围轻纱曼舞、执壶款行的艳姬,不由慨叹。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戴回纱笠的顾瑾匀,却见她一路未有的兴奋,竟是对着那些三顾美人去的。
莫非我还不如这些女子好看?不该啊,她从前还说我美若女子……萧瑟眯了眯眼。
“此处是往毕罗城的必经之地,毕罗城往西便是西域三十二佛国。此地既是边境,亦是自由商埠,往来贸易无需缴税,故每年皆有大批商贾经此前往毕罗城。”唐莲解释道,“起初这里只有几间客栈供人歇脚,后来商旅越来越多,不乏一掷千金的豪客,便是这些商人建起了三顾城。此处不惟温柔乡,亦是帝国数一数二的……”
“赌场?”萧瑟眯起眼,他看到几个镶金丝衣料的豪商坐于长桌前,一位穿着红衣的妖娆女子坐在桌上,长腿撩人,双手拿着一个骰蛊摇了摇,魅惑一笑,将它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萧老板,给些银票可好?”顾瑾匀悄声问。
“你要赌?”他问。他估计是。
“要嫖。”
……。
萧瑟脸色一摆:“……我的好马,不是用来给你嫖/娼的。再者,”他瞥了眼面色微妙的唐莲,“还请顾姑娘顾全一下主人的颜面。……”
“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糟了,在别人面前不用装,在她面前可不行!他仿若无事:“男女饮食,谁又能免俗。”
顾瑾匀哼笑:“到底,我这位老板真是不一般。”
得转开话头。萧瑟心念微动,轻描淡写道:“那你还嫖么?”
顾瑾匀闻言,果真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声隔着黑纱,闷闷的,却像一片羽毛搔在人心尖上。她仙人般飘去了,留萧瑟在原地无奈。
萧瑟强行挪开目光,望向不远处掷骰的红衣女郎,仿佛那才是值得关注的景致。
“切……”
一直努力在旁充当背景的唐莲此刻却轻轻“嘶”了一声,摸摸下巴,视线在顾瑾匀和萧瑟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个来回。他慢悠悠开口:
“萧兄弟,”他声音不高,只有两人听清,“我观顾前辈…似乎对这等风月之地,颇为熟稔?”
萧瑟眼皮都没抬,依旧盯着那晃动的骰蛊,语气平淡无波:“大师兄何出此言?”
唐莲学着萧瑟平时那懒洋洋的调子,微微倾身,压低了点声音:“寻常女子、江湖侠女,初入此等场所,或羞窘、或厌恶、或强作镇定,总有些不自在。顾前辈虽是真仙……”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瑾匀——后者虽戴纱,却看得出纯然是热切欣赏物什的模样,“这般模样,倒像是回了自家后院,闲庭信步,见怪不怪。”
“既然是真仙,都已经是个老妖婆了,自是自由散漫。”萧瑟烦他试探。
唐莲面不改色地应下,又添了一把火,“我只是觉得,萧兄弟对顾前辈…嗯,格外了解。”
这话就有点直白了。
萧瑟终于把目光从赌桌收了回来,瞥了唐莲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大师兄,”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狐裘,“你这般观察入微,不去天启城做个巡捕,或是去茶楼说书,真是屈才了。”
“能雇上这样的保镖,还要别人信你?”
“爱信不信。”两人不约而同地结束了闲话,又将目光投到那片灯火通明中。
“美人庄是三顾城最大的妓院。能入三顾城的已是一方豪客,能进美人庄的,更是豪客中的豪客。他们的赌注太大,若用帝国金银来算,怕得几箱才够赌一局。故此处的赌局,皆以明珠为筹。这般明珠,只小小一筐,便能在金陵城最繁华的地段盘下一间大铺子,是寻常商人一生也赚不来的数目。”
“用商行金券不就行了,何必用明珠?”
唐莲摇头,指了指坐在商人中间的一个黝黑汉子:“来三顾城的,不止本国商贾,爪哇、大食、吐火国的人皆有,他们不认金券。不过说到底,商人们还是觉得一筐筐明珠才显财力、见豪气。”
“既然来了,不妨我们也赌一局。”萧瑟依旧缩在狐裘里,懒洋洋地望向那边。
唐莲苦笑:“我可没有钱。”
“怎么没有。”萧瑟笑笑,“我们可有一座,纯金打造的棺材啊。”
“闭嘴!”唐莲低声怒喝,“商人们都会雇佣一等一的护卫,你很小声说的话,他们都能够听得一清二楚。我们来这里,必须丝毫不引人注意。”
“呦,这不是莲吗?”一个千娇百媚的声音忽然响起。
唐莲和萧瑟抬头,只见一位红衣女子正抱着悬挂在梁上的一条红绫从空中飘然而下,有无数的红色花瓣也在这一刻倾泻而下,大堂中的客人此时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她。
“是天女蕊!”有人唤了她的名字。
女子将手中玫瑰向下轻轻一抛,双手松开红绫,一跃而下,足尖在花瓣上轻轻一点,那些花瓣瞬间炸开,四散纷飞。女子已稳稳落在唐莲与萧瑟面前。
“大师兄,你还好意思说我?”萧瑟环顾四周,发觉自己一行已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唐莲面色微僵,干咳一声:“蕊……”
“莲,距你上次来,已过了十六个月零七天啦。”天女蕊作伤心状,纤手掩心,“就这么不惦念人家么?”
“你们一个叫蕊,一个叫莲。听上去倒真像是一对老相好。”萧瑟笑道。
天女蕊望了萧瑟一眼,盈盈一笑:“真是个好看的少年郎。刚听少年郎想要赌一局?”
萧瑟摇摇头:“我没有钱。”
天女蕊也摇头:“不,你一定很有钱。”
“哦?为什么你这么确定?”
“寻常人看到这样庞大的赌局,早就瞪大了双眼。寻常人看到我这样的美人,也早已迷了心神。但你却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这样倾城的财富,这样倾国的美人,在你眼里都是稀松平常的。你说,你是不是很有钱?”天女蕊笑道。
萧瑟心下冷笑,只看向他那位正寻花问柳的保镖——没得比呀。
“蕊!”唐莲低声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天女蕊一步凑近,轻轻搂住唐莲。唐莲一怔,她的唇已贴至耳畔:“你的接头人至今未至。但这几日,顶尖的杀手不断涌入三顾城。你想不惹人注目?如今这城里,满是要杀你的人!他们此番不为生意,是为你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