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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骏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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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骏眉、三彩丸子皆是她往日爱饮爱吃的,这雪落山庄也诞生于往日患难中,他再清楚不过,可都这样明显了,与相认何异?莫不是这女人恼自己了,以此来罚他的?
他负了她三年,可其中难处她岂会不知?活了上百年了却还是这霸道性子,幼稚!
他忍着愠意,真不顾那边打斗到后厨拿了盘丸子给她。两个小二看呆了。
“多谢。几多钱?”女子问。
“一盘十钱。”他放下瓷碟,又收了从她掌中递来的铜板——那手白皙得过分,短小整齐,细腻而莹润,他牵过。
女子轻笑:“江南霹雳堂雷家,老板这客栈可是红火。”
“…江湖中人,自是眼观鼻,鼻观心。”萧瑟鼓起气,“毕竟还有客官这等神仙人物,我这客栈真是沾光了。”
“哦?”女子晃晃茶盏,茶汤荡漾,映着黑纱下的面容,“你认得我?”
萧瑟怔住。
以他对顾云尧的了解,她绝非被揭穿后仍纠缠狡辩之人。可她话中之意分明是:她不认识他!?
“……姑娘可是姓顾。”
“看来你的见识,远超一个客栈老板。”
她不记得他了。
一股酸涩几乎冲破青年掌柜的喉咙,可随之涌上的,竟是庆幸。
她不记得他,便是说她亦不记得他负她的那三年…。这雷家的小子毁了客栈,他便不得不上路,届时是否能留住她后重新来过?他了解她的散漫性子,若无要事,她一定会答应自己这萍水之人,那么……
随即听到几声巨响,那些大汉一个个被雷无桀扔的火药炸得飞了起来,再倒地之时,却是血流不止,站也站不起来了。
雷无桀悠然然地从空中落下,双手负在身后:“怎样?现在可记住我了?请记好了,本大爷名号雷无桀!还不快滚?”
大汉们面面相觑,挣扎爬起,狼狈逃离。
雷无桀满意点头,从桌椅废墟中找出包袱背上,便欲离开。一只手却拦住了他。
抬头,是那位俊秀老板,整个人慵懒地裹在狐裘里,只伸出一只右手,慢悠悠挡在他面前。
雷无桀急忙抱手:“大恩不言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应该的!便不用太客气了,我着急赶路,还望后会有期!”
萧瑟眯起了眼睛,皱了皱眉头:“大恩?不言谢?拔刀相助?”
雷无桀甚是困惑:“要不是我,那帮大汉早已经抢了你的店,甚至说不好连你们的命也没了。难道不是大恩?”
萧瑟挥手指了指那堆废墟,怒道:“你仔细看看!”
雷无桀转身望去,只见大厅里除了玄袍女子那桌,大大小小十几张桌子被炸得七零八落,几个小二也被砸得头破血流,连地上都被炸出了几个坑。
萧瑟指了指那堆废墟,忿忿不平:“你看我这店,被砸了又有什么两样!至于刚刚那些人,想要我的命?哼!”
“这……”雷无桀满脸通红,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百两银子。”萧瑟冲着雷无桀伸出了手,那双手洁白无瑕,五指修长,可在雷无桀看来,却比刚才那些大汉们的钢刀要可怖多了。
“我没钱!”雷无桀退了一步。
“哦?”萧瑟的狐裘微微抖了一抖,他轻轻一挥手,整个客栈的门在瞬间合上了。
“这功夫……”雷无桀终于也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些人似乎真的奈何不了这位高深莫测的老板。
“但是我马上就能有这笔钱了!”雷无桀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斩钉截铁地说。
“哦?”萧瑟依旧还是懒洋洋地应着,可眼睛已不由自主盯着雷无桀身负的大包袱上下打量了。
雷无桀继续说道:“我马上要去一个地方了,到了那个地方,我便有钱了!”
“什么地方?”
“雪月城!”雷无桀傲然道。
“雪月城?”萧瑟亦是一惊。雪月城非传统门派,更似联盟,由天下几大门派、世家共同建立。自其出现,江湖规矩便由它定。各大世家子弟多前往求学,多年经营,雪月城已成一方独立势力,不仅授他处绝学,更传天下之术。
若这少年去的真是雪月城,那么以他霹雳堂雷家子弟的身份,从雪月城中拿出百两银子自不在话下。而这家伙似乎并不像在骗人:毕竟他怎么看,除了武功高强以外,简直就是一个傻子。
萧瑟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那女子,心中琢磨一番后颔首,说道:“可以,但是我得跟你同去!”
雷无桀点点头:“可以!”
“还有。”萧瑟眼眸微转,嘴角露出一丝奸笑。
那些小二们顿时在心中替这个武功高强却单纯憨厚的少年叹了口气。
“事后还账,需收利息。我要五百两。”萧瑟朗声道,“另外,我要雇位保镖。保镖酬劳,我已应了那位姑娘,届时到了雪月城,你按月结付。”
雷无桀顿时呆在了那里。他张大嘴巴看向远处女子,只见她已提起她的长包袱走近,步子漫不经心。
“姑娘!你你你——你这可不是害我吗!”
女子耸耸肩,话里有笑意:“若是没钱,还怎样请小兄弟喝酒吃肉呢!”
萧瑟则根本没有等他回应,轻轻一挥手,客栈的门顿时打了开来。风雪从门外吹入,撩起女子眼前那恼人的黑纱。
她一双细长明眸抖出了一瞬间,那双暗金色细眼如沉静而粘稠的湖泊,凝着慈悲与狡黠,下唇饱满殷红,唇角那痣更是妩媚而禁忌一般摄人心神。总之这半张脸,萧楚河都觉得太完美,也根本性地理解了皇叔。
萧瑟回神便问:“姑娘芳名?”
女子拢了拢黑纱,道:“顾瑾匀。暂且算游客。”
萧瑟轻轻笑了一声,他转眸望起那漫天飞雪,短叹了口气,犹自低吟:
“很多年没有走出去了。……”
这雪落山庄,是那年与她被困雪山时她梦里朦胧着唤出来的,她说她想在雪漠里造起山庄,便能让多少人回温、让多少人再去挤那条往生之路,他记了三年。
他最狼狈时想起的,仍是她的话。
如今她忘了,萧瑟知道并非是她“忘记”了,其中或许有什么与他一样的苦衷,又或是他真的伤了她的心,逼她主动舍弃了。他从未觉得不负她。然而如今,便能有偿还的机会了。
“来呀!备马!”他喊
三匹骏马,一个裹着狐裘,浑身慵懒;一个玄袍紫裳,黑纱遮面,懒散倚着马颈;另一个只着红色单衣,在寒风中袒露胸膛。
“你这马也是神骏,在这样的雪地中竟然也能自如奔驰!”雷无桀不由地赞叹道。
“五花马,千金裘!我萧瑟用的东西,只能是最好的。”萧瑟回头望了一眼他的客栈、他的承诺,又看了一眼那女子。
客栈还在,诺言还在,而他念了十年的那人亦在身边。前路江湖纷争、朝堂动荡,纵使与她共观明月、同舞水荷的记忆于她已如云烟,他依然信她——
他太了解她。
也太了解他的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