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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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江湖各路高手入天启皇城，其中不乏名震天下之人——酒剑仙百里东君、雪月剑仙李寒衣……皆与琅琊王萧若风相交。
而当时，亦有一把“斩天命”的刀。
云尧仙，顾御诸。
一个自云中来、往雾里去的“人”，又或是“真仙”。她的传说早在二百年前便已流传：在那如梦似幻的桃源仙乡之中，住着一位能逆天改命的真仙，只是无人知其男女、姓名、年岁，唯有一段缥缈仙话罢了。
后来这位真仙出了山。彼时真龙现世，白昼竟显七宿异象，引得北离剑仙李长生与南楚剑仙古尘相继拜访。结果——李长生被一脚踢出山门，古尘却因一壶南楚佳酿与真仙结缘。自此，“玉尧袅袅云中仙”的名号，江湖无人不晓。
再后来她游历山水，看尽浮生，与两位剑仙对酒长歌，只做逍遥云水客。
云尧仙第二次震动江湖，是在天启皇城之上公然宣称效忠琅琊王：不忠皇权、不附势力，只忠于萧若风一人。她从此离开江湖，入天启护持那位至忠至肖的王爷，一护便是三年。这一护，让“仙话”成了“逸事”，也让真仙沾上了几分人间烟火。
那时年方十三的北离六皇子萧楚河，虽早慧过于同龄，却仍不通情爱风月。可当他在稷下学宫，瞥了他最敬的皇叔的女人一眼，只一眼，他便知晓了何为“美”。
匆匆一瞥，念念经年。
待到这位天才皇子再遇真仙，已是琅琊王谋逆案发，他被牵连遭袭、命悬一线之时。
月辉照耀之地，如昙花般破碎而脆弱的…
思及此，那年青的客栈老板叹了一声。
他张眼，向外望去，见那苍茫雪地间竟有一抹墨色晃晃悠悠地近了。他眨眨眼，便懒洋洋地喊道：“来客人了。”
这一声将店里仅有的两个小二惊了起来。可没等如何，那墨色的身影已飘了进来。
这人头戴一顶黑纱笠，将脸遮得严实。而看身形是个女子。女子墨色长袍下是古铜色的绸衣，质地极佳，其上云纹是一位巧匠一针一针绣上去的，比帝都的毓绣坊差不了多少。她抱臂前行，脚步若闲庭漫步，却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怀里抱着一件被粗布包着的细长兵器，大概是把长刀。可天寒地冻的，这人竟赤足行走。
真想不通女人，老板想。
不过他知道：来钱了。
“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二笑着迎客。
这客栈冷清，装潢简陋。前些天店里还有几个不愿意在风雪天赶路而打算住下来的客人，但因老板吝啬不肯整修客栈，以至于每间客房都是漏风的。客人们冻了几天后便宁愿挨风雪吹刮的苦，也毅然上路了。至于打尖，似乎还有待商榷。
女子将兵器搁在桌上，随即坐下，衣袂飘飘，动作流畅如水，她发声：“上壶好茶来。”
她说话声线偏中，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玉珠落盘。
这声音让老板震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恢复颜色。
这声音他听过，应是再熟悉不过。他还当是自己方才回忆太深的缘由，许是幻听，便不予追究。
“客官，我们雪落山庄好茶极多，有太平猴魁、信阳毛尖、峨眉雪芽……”
“贵店可有金骏眉？”女子语气平平，却又令老板瞳孔一震。
朔风卷雪，天地苍茫。
客栈内，炉火正旺，茶香氤氲。
小二得了吩咐，正要转身去取茶，却被老板抬手止住。那原本懒洋洋靠在柜台后的青年老板，此刻已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那顶黑纱斗笠上，一动不动。
“我来。”他的声音是疏离、漫不经心的，可消细听，便是十分的心事、十分的桀骜。
他亲自取了茶罐，烫盏、投茶、悬壶高冲，动作行云流水。沸水注入的瞬间，金骏眉独有的蜜糖香便在室内漫开，压过了炭火的烟气。
女子始终未动。黑纱遮面，只露出一截下颌，线条清冷却丰润。
老板端着茶盏走过去，轻轻搁在她手边。
“客官，”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天寒地冻的，赤足行走……纵是仙体，也难免伤损。”
女子似是笑了一声，很轻，听不出情绪。“仙是仙，我是我，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一壶金骏眉，三十钱。”老板向远退了几步，随即女子取出两串铜板轻置桌上，他便更会神想随着她的动作看个真切。
就在黑纱摇晃之间，他终于窥见那双唇——和那唇角下的一颗小痣！
这山上常落雪，一落便是很久。阻挡了来路，封住了去处。在这荒凉之地开一家客栈，要么是这老板疯了，要么这老板有诺要承。
他不能，亦或不敢确认，音色、投足、茶品、痣——这是那个与他承诺的女人。然而未见真颜，她却也不与自己相认，或许还可商量？可何必自欺呢。
不及老板想清楚，一袭红色身影不请自来。周边小二望着那人发怔：天寒地冻，这人短发，只穿一件红色单衣，前胸慷慨地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容貌清俊，不过十八九岁。
老板识货，一眼看出这少年身穿布料材质是凤凰火，要论价位，与眼前这女子穿着不相上下。少年身负一件长而沉的包袱，雪山行路，还带这样负重，想必是贵重的。
他暂且想开了。既然她不与自己相认，自己这般岂不成了跳梁小丑、自作多情了？眼下又来钱了，自不能放过。
小二明白道理，立刻上前谄媚：“客官，要些什么？”
红衣少年铿锵有力：“一碗阳春面，一碗老糟烧！”
小二一时没憋出几个字，还踉跄了一步。
红衣少年看了一眼小二，微微颦眉：“怎么了？”
小二强挤出一个笑：“客官不再要些别的？小店的梅花肉、桃花酿都是招牌……”
“梅花肉？”少年两眼冒光，随后从怀里掏出五个铜板放在桌上，“一份肯定是要不起的，能不能给我夹一块，添到那份阳春面中？”
小二忍不住去看老板，只见老板早已在那女客官桌前不知望着什么出神了。
“给这位小兄弟，上盘梅花肉。”那女子蓦地发声，语气不紧不慢，也没有情绪。“我请。”
“好嘞！”小二喜笑颜开。
那红衣少年亦是惊喜，大步迈向女子，也不顾一旁身穿名贵狐裘的少年老板，向她抱拳：“姑娘侠义！今日姑娘请我吃了这口肉，改日有缘，我定当报答！”
少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形状与浓密睫毛像是女子柔情，让人感觉他心里是丰沛的。
只见女子提盏轻抿茶水，又缓缓摇头：“相逢即是有缘，何必报答。只不过是看小兄弟与我雪中行路，生些惺惺相惜之感，不必客气了。”
老板心里啧嘴，耐心显然耗得差不多了。这红衣小子没礼貌，这女人也莫名其妙，他心情不好。
他重新走回窗边看落雪，一副寂寥样子，听着雷无桀吃面的声音，觉着自己也有些饿了，便要招呼小二，却又有一些身影涌进来。
那几个身影黑压压一片，一个个拿着刀剑，老板定睛，竟有十几个人。他无语得想笑。他真的笑了。然而他是这雪落山庄的老板，无论还有什么人来，他得想着过活。
小二一一迎上去，只闻几个壮汉高喊：“拿你店里最贵的酒、最好的肉来！”
小二急忙点头：“要多少？”
“有多少来多少！”
“这……”小二犹豫。
“怎么？！”大汉怒目而视。
“这位客官，本店都是先付钱，再上菜。所以到底是几斤肉，几两酒，还是提前说好为宜。”老板冲他们微微笑着。
大汉向他瞪去：“你是哪个？”
“在下萧瑟，是这雪落山庄的老板。”萧瑟笑着，礼貌极了。
“没钱。”大汉将手中刀往桌上一扔。
“哦？”萧瑟淡淡地应声。
“但你定有钱！”大汉指指萧瑟。
萧瑟猛地摇头：“实不相瞒，小店已经快两个月未曾开张。这工钱都已经拖欠……”
“不管！”大汉猛捶桌子，“就算你没钱，你这身裘皮大衣也值个百十两银子。”
“胡说！”萧瑟忽然脸色一摆，怒目而视，大声叱道。
那大汉骤然被吓得浑身一颤。
“五花马，千金裘！这身裘皮大衣乃是帝都毓秀坊定制，光做便做了三个月，运便运了一个月，百十两银子？买我个袖子都不够。”萧瑟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那大汉被说得愣了几秒，终于缓神，拔起刀就把面前的桌子一刀为二：“我说你小子到底听没听懂我的话！”
“二两银子！”萧瑟皱眉。
“什么二两银子？”大汉这一股豪气又被灭了。
“我说这桌子，二两银子！”萧瑟斥道。
大汉顿时气急，整张脸憋得血红：“你小子，老子今天是来打劫的！给我来上好的酒，上好的肉，再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不然杀了你的人，烧了你的店！”
“打劫？”红衣少年放下手碗，擦了擦嘴角的汤汁。
大汉望了他一眼，挥了挥刀：“怎样？”
红衣少年一本正经地站起了身：“那我就不得不管了。”
“你、你是谁？”大汉问他。
红衣少年微微一笑，仰起头：“雷无桀！”
他说得自信、响亮，甚至带着几分嚣张。那十几个大汉心中都是一惊：“雷无桀！”
红衣少年点点头：“正是！”
只有为首的大汉皱了皱眉头，接着说了下去：“哪位？”
这名字本就霸气，少年神态又狂，让人以为定是位了不得的人物——可他们偏偏想不起是谁！
雷无桀笑道：“我初入江湖，你们自然没听过。但无妨，很快这名字便会名动天下。”
他眉峰飞扬，满身傲气。
几个大汉却怒了：原来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什么雷无桀！无名小辈也敢装腔作势？！”一人挥刀便砍。
雷无桀微微一闪，手指在那刀刃上轻轻一触，却借着那大汉的力道急急地退了出去。
见真动起手来，堂中的人急忙躲避，小二们登时钻到桌子底下。
可那女子和老板却仿若无事，该喝茶喝茶，该抱手记账记账。
一张桌子二两银，三桌六两，算上配套的凳子怎么着也得十五两了，窗纸也破了，找人修补还要付工钱，小二的工伤也得算……
气氛在刀光剑影与茶香间，拉扯成紧绷的弦。
萧瑟声音听不出喜怒，只问：“客官可需回避？小店简陋，恐污了您的清静。”
“不必。”女子隔着黑纱，声音平淡，“江湖风波，亦是景致。”
女子又为自己斟了盏茶，饮时似想起什么，终于有了明显动作。萧瑟余光一瞥，悄悄望去。
她知道萧瑟看她，便招呼他：“老板，可有些茶点？”
？…
他叹气道：“有莲花酥、兔糖包、三彩糯米丸……”
“劳烦上盘糯米丸子。…”
萧瑟更疑惑了，这疑惑中带着点气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