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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雪 沈柚发 ...


  •   沈柚发现,谢长厌开始躲他了。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躲——他依旧住在沈柚让人收拾的那间客房里,依旧每日三餐有人送饭,依旧会在院子里晒太阳。

      但只要沈柚靠近,他就会像一只受惊的猫,悄无声息地挪远三尺。

      “谢长厌,”沈柚端着刚炖好的鸡汤,蹲在他身侧,“你今天喝不喝?”

      谢长厌坐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梧桐树,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不喝。”

      “我炖了一上午。”

      “不喝。”

      “我亲手炖的。”

      谢长厌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淡,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说“你亲手炖的又怎样”。

      沈柚眨眨眼,换了个角度:“这鸡是周叔从乡下收来的,散养的那种,肉质特别嫩。我加了红枣枸杞,还有几味补气的药材,专门给你补身子用的——”

      “不喝。”

      沈柚叹了口气。

      他把鸡汤放在谢长厌身边的栏杆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梧桐树。

      秋风起了,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铺了满地金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很久,谢长厌忽然开口:“你不用这样。”

      沈柚侧头看他。

      “不用对我好。”谢长厌的目光仍落在远处,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不会领情。”

      沈柚想了想,认真道:“我知道。”

      谢长厌眉头微动。

      “你这样的人,”沈柚看着那棵梧桐树,“从小一个人摸爬滚打过来,谁对你好,你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防备。你会想,这人图我什么?是不是想骗我?是不是等我放下戒心就给我一刀?”

      谢长厌没说话。

      但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我懂。”沈柚笑了笑,语气很轻,“因为我以前也这样。”

      这话是真的。

      上辈子他爸妈离婚那年,他八岁。他被扔给奶奶带,奶奶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他是拖油瓶。后来奶奶也死了,他一个人读书、一个人打工、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谁对他好,他就躲。

      因为不信。

      因为不敢信。

      因为信了,万一再被扔掉,太疼了。

      “所以我不求你领情。”沈柚站起来,拍拍衣摆,“鸡汤放这儿,你想喝就喝,不想喝就倒了。都随你。”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道:“对了,明天我让人送几本书过来。总坐着发呆多无聊,你看看书,打发打发时间。”

      谢长厌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许久,他低下头,看向那碗鸡汤。

      汤还冒着热气,香气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胃里一阵空落落的。

      他已经三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不是沈柚不送,是他不吃。

      他不吃林家的东西,不承林家的情,不欠林家的恩。

      可此刻他看着这碗汤,忽然想起沈柚刚才说的话——

      “我懂。”

      他说他懂。

      谢长厌不信。

      这世上没人能懂他。他受过的苦、挨过的打、咽下去的眼泪,没人能懂。

      但那个人蹲在他身边的时候,语气是平的,眼神是直的,没有怜悯,没有讨好,就只是……陈述。

      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长厌伸手,端起那碗汤。

      汤还烫着,瓷碗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有点灼人。

      他低头,喝了一口。

      ---

      第二日,书送来了。

      不是什么正经书——沈柚让人找来的,全是些杂书:志怪小说、乡野奇谈、市井话本。一本本堆在谢长厌门口的矮几上,摞了半尺高。

      谢长厌站在门口,看着那堆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是什么?”

      送书的小厮赔着笑:“公子说,谢公子若觉得无聊,可以翻翻这些解闷。”

      谢长厌沉默。

      他自幼家境尚可时,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字。后来家道中落,颠沛流离,那些书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再后来,他每天想的是怎么活下去,哪还有闲心看书?

      但此刻他看着这堆杂书,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酉阳杂俎》。

      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这本好看,我昨晚上熬到半夜看完的。你别熬,伤身。”

      末尾画了一个圆圆的、傻乎乎的笑脸。

      谢长厌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怀里。

      又拿起那本书,走进屋里。

      ---

      此后数日,沈柚每日照常送吃食、送汤水、送杂书。

      谢长厌照常不理他、不接话、不领情。

      但鸡汤开始慢慢变少,杂书开始一本一本翻动。

      偶尔沈柚来的时候,会看见谢长厌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搜神记》,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冷意晒得淡了些。

      沈柚不打扰他,就远远地看一会儿,然后悄悄走开。

      他觉得自己像在喂一只流浪猫。

      那猫浑身是刺,谁靠近就挠谁。可你每天放一碗粮在墙角,慢慢地,它就会在你来的时候,不再躲得那么远。

      再慢慢地,它会偷偷看你。

      再再慢慢地,它会让你摸一下。

      沈柚觉得自己很有耐心。

      上辈子当社畜的时候,被甲方虐了千百遍,他都能面带微笑地改方案。这辈子喂只傲娇猫,能有多难?

      可他不知道的是——

      那只猫,也在看他。

      ---

      这日夜里,沈柚睡不着,披了件外衣到院子里走走。

      月亮很好,清冷冷的月光洒了满地,像铺了一层薄霜。他沿着回廊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谢长厌住的院子外面。

      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

      沈柚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他脚步一顿。

      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是拼命忍着,却又忍不住。

      沈柚犹豫了一瞬,推开院门走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借着那点光,看见床上蜷着一个人影。

      “谢长厌?”

      那人没应声。

      沈柚快步走过去,伸手往他额头上一探——

      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沈柚心里一紧,“怎么不叫人?”

      谢长厌闭着眼睛,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纸。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又像是在忍着什么痛。

      沈柚转身就往外跑,跑去叫大夫、叫人、拿药。

      他没看见,身后床上那人,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微微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烧得有些迷蒙,却仍盯着那道背影。

      直到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又慢慢闭上。

      ---

      大夫来了,说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热,再晚些怕是要烧出毛病来。

      沈柚守在床边,让人煎药、换帕子、喂水,忙前忙后一晚上没合眼。

      谢长厌烧得迷迷糊糊,偶尔醒来,就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趴在床沿上,头发散乱,眼底发青,一看就是累狠了。可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放不下心。

      谢长厌看了他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沈柚终于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

      谢长厌醒来,就看见他这副模样。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那人身上。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傻乎乎的。

      谢长厌看了他很久。

      然后慢慢抬起手,伸向他的脸。

      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缩回手,撑着床想坐起来。一动,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两床被子,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愣了愣,低头看。

      除了两床被子,他的脚边还放着两个汤婆子,已经凉了。床头的小几上摆着药碗、水杯、帕子,整整齐齐。

      谢长厌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回沈柚脸上。

      那人还在睡,浑然不觉。

      谢长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傻子。”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

      沈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他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这是他的房间,他的床,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公子醒了?”

      周管事端着一盅热粥进来,满脸堆笑:“谢公子让人送您回来的,说您趴那儿睡容易着凉。”

      沈柚:“……”

      “他还说,”周管事斟酌着道,“让您以后别守夜了,他不习惯。”

      沈柚:“……”

      这人,发烧发到四十度,醒来第一件事是赶他走?

      他叹了口气,接过粥喝了一口,随口问道:“他怎么样了?”

      “烧退了,大夫说再养几日就好。”周管事顿了顿,又道,“谢公子今早还让人传话,说……”

      “说什么?”

      “说谢谢公子的药。”

      沈柚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周管事:“你说什么?”

      周管事重复道:“谢谢公子的药。”

      沈柚愣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傻乎乎的大笑。

      周管事莫名其妙:“公子?”

      “没事。”沈柚摆摆手,低头继续喝粥,嘴角却压都压不下去,“周叔,今天让人去买些好的布料回来,要软的那种,给他做两身新衣裳。”

      “啊?”

      “还有,”沈柚想了想,“让人在院子里搭个棚子,他喜欢在廊下坐着看书,天冷了,得有挡风的地方。”

      周管事目瞪口呆:“公子,您这是……”

      沈柚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周叔,你说,他是不是开始信我了?”

      周管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伺候这位公子十几年,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像个捡到糖的孩子,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他忽然有些恍惚。

      眼前这个年轻人,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林舟舟吗?

      ---

      这日傍晚,沈柚又去了谢长厌的院子。

      谢长厌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

      沈柚也不在意,自顾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给你带的。”

      谢长厌没动。

      沈柚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周叔说这是城里最有名的糕点铺子做的,我让人排队买的,你尝尝。”

      谢长厌的目光从书上移开,落在那几块糕点上。

      金黄的糕点,上面撒着桂花,香气甜丝丝的,勾得人喉咙发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柚眨眨眼:“什么干什么?”

      “对我好。”谢长厌盯着他,“天天送这个送那个,守夜守一晚上,让人给我做衣裳、搭棚子——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可沈柚听出来了,那潭死水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他想了想,认真道:“我说我不想得到什么,你信吗?”

      谢长厌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回答了——不信。

      沈柚叹了口气。

      他低头,把那几块糕点往谢长厌面前推了推。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语气很轻,“我以前也有过一块玉佩。”

      谢长厌眉头微动。

      “不是这种玉佩,是……一个小挂件。”沈柚看着窗外,目光有些飘忽,“我妈留给我的,一个小布老虎,巴掌大,红彤彤的,可丑了。”

      他笑了一下。

      “后来弄丢了。找了好久,没找到。”

      谢长厌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就在想,”沈柚收回目光,看向他,“要是有人能帮我找到,我什么都愿意给他。”

      “可是没有人。”

      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那天在井里摸到你的玉佩,我其实挺高兴的。”

      “不是因为是你的,是因为——”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因为这东西,终于能回到该去的地方了。”

      谢长厌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起昨天夜里,这个人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头发散乱,眼底发青,可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放心。

      他想起这些日子,这个人端来的汤、送来的书、堆在廊下的糕点。

      没有一句讨好的话,没有一丝算计的眼神。

      就只是……对他好。

      谢长厌低下头,看着那几块桂花糕。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甜得让人眼眶发酸。

      沈柚看着他吃,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吃吗?”

      谢长厌没回答。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把那块糕点吃完。

      然后抬起头,看向沈柚。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上的冷意似乎淡了些,眉眼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沈柚。”他开口。

      “嗯?”

      “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什么都没有。”

      沈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很灿烂。

      “我知道啊。”

      “那你还——”

      “我什么都不想要。”沈柚打断他,眼睛亮亮的,“我就是想对你好。”

      谢长厌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很小的一块。

      却足够让什么东西,从那个缺口里,悄悄地、慢慢地,渗进来。

      他没再说话。

      沈柚也不说话。

      月光静静地流泻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剩下的几块糕点上,落在床头的药碗上。

      这世间千般算计,万种图谋。

      可这一刻,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个人,一间屋,一缕甜香。

      还有某颗心,正在不动声色地,悄悄解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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