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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藏玉 沈柚一 ...


  •   沈柚一宿没睡好。

      梦里全是谢长厌那张脸——有时候是少年跪在血泊里的样子,眼底淬着冰;有时候是三年后他踏碎林府大门的样子,剑尖指着自己,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林公子,当年你赏我的,今日如数奉还。”

      沈柚一个激灵醒过来,窗外天色刚蒙蒙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碎石。

      是昨天谢长厌攥过的那块。

      石头很普通,青灰色,棱角粗粝,沾的那点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暗褐色。沈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它回来——可能是当时那个少年攥得太用力了,用力得让他心里堵得慌。

      “沈柚啊沈柚,”他对着石头自言自语,“你上辈子是社畜,这辈子想当死畜吗?”

      石头不说话。

      沈柚叹了口气,把它塞回枕头底下,翻身下床。

      今天有两件事要办。

      第一,找到那个拿了玉佩的丫鬟。
      第二,去看看谢长厌死了没有——不对,是去看看谢长厌伤好了没有。

      ---

      用过早饭,沈柚把府里的管事叫来。

      管事姓周,四十来岁,生着一张圆脸,看着和气,实际上精得很。原著里这人是林舟舟的心腹,帮着干了不少缺德事,后来谢长厌屠林府的时候,第一个砍的就是他。

      当然,这事儿沈柚不能提。

      “周叔,”他端起茶盏,学着原主的语气,“我问你件事。”

      周管事立刻躬身:“公子请说。”

      “前些日子,底下人是不是从外面弄回来一块玉佩?”

      周管事一愣,眼神闪了闪:“公子说的是……”

      沈柚心里咯噔一下——看这反应,玉佩的事儿八成是真的,而且周管事知道内情。

      他放下茶盏,换了个更随意的语气:“就是那个小杂种的东西,谢长厌。我记得当时有人拿来孝敬我,我随手赏给哪个丫鬟了?”

      周管事沉默了一会儿,小心开口:“公子,那块玉佩……您没赏人。”

      “没赏人?”沈柚皱眉,“那我放哪儿了?”

      周管事抬起头,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公子,您当时嫌那玉佩晦气,让奴才拿去扔了。”

      沈柚:???

      “扔了?!”

      “是。”周管事低声道,“您说,那小杂种的东西,留在府里脏了您的眼。”

      沈柚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原著里明明写的是“随手赏了丫鬟”,怎么到他这儿就变成“拿去扔了”?

      这剧本不对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扔哪儿了?”

      “这……”周管事面露难色,“公子,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奴才当时随手扔进了后院的枯井里,这会儿……”

      沈柚腾地站起来:“带我去!”

      ---

      后院的枯井在林府最偏僻的角落,井口用一块大青石盖着,旁边长满了杂草。

      沈柚站在井边,看着那块青石,忽然有点明白什么叫“欲哭无泪”。

      三个月了。

      枯井少说也有七八米深,底下积了半年的雨水淤泥,一块小玉佩扔进去——

      他转头看向周管事:“你确定扔这儿了?”

      周管事点头:“奴才亲眼看着扔的。”

      沈柚沉默片刻,卷起袖子:“来人,把这石头搬开,拿绳子来,我下去。”

      “公子!”周管事大惊失色,“使不得!这井底污秽,万一有什么闪失——”

      “能有什么闪失?”沈柚已经开始往腰上系绳子,“不就是脏了点吗,我上辈子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

      周管事愣住了。

      他伺候这位公子十几年,头一回见他这副模样——不端着架子,不颐指气使,反倒像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为了什么事儿愿意豁出去。

      “公子,”他忍不住问,“那块玉佩,很重要吗?”

      沈柚系绳子的手顿了顿。

      很重要吗?

      他想说当然重要,那可是他活命的护身符。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谢长厌要那块玉佩,不是为了什么机缘,不是为了什么气运。

      那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沈柚想起昨天那个少年跪在地上的样子——浑身是伤,眼底有恨,可提起“玉佩”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忽然就不想只把它当成“活命的护身符”了。

      “嗯,”他点点头,低头继续系绳子,“挺重要的。”

      ---

      井底比沈柚想象的还黑。

      绳子放到底,他双脚踩进淤泥里,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他忍着恶心,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借着微光四下打量。

      井底不大,直径也就两米多,淤泥积了半尺厚,上面浮着些烂树叶枯树枝,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骨头。

      沈柚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开始摸。

      他从左边摸到右边,从前面摸到后面,手指在淤泥里一寸一寸地探,摸出来的全是垃圾——破布、烂木头、生锈的铁片。

      火折子熄了一根,他又点一根。

      淤泥没过他的手腕,冰凉的、滑腻的触感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咬着牙继续摸,心里把这破剧本骂了一万遍。

      什么玩意儿!

      原著里明明写的是“赏给丫鬟”,到他这儿就变成“扔井里”!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在大粪一样的淤泥里摸一块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玉佩——

      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物。

      沈柚一愣,屏住呼吸,把那东西从淤泥里捞出来。

      是一块玉佩。

      青白玉质,巴掌大小,上面沾满了黑泥,看不清纹路。但沈柚拿到手里的一瞬间,就知道是它。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

      可能是因为它在那堆垃圾里,偏偏让他摸到了。

      可能是它被他握在手里的时候,忽然有一点温热的触感。

      也可能只是他太想找到了,想得出现了幻觉。

      沈柚把玉佩在衣服上蹭了蹭,借着火折子的光看了一眼。

      玉佩上刻着一枝梅花,花瓣素净,枝干遒劲。背面有两行小字,被泥糊住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朝井口喊了一声:“拉我上去!”

      绳子缓缓收紧,他被拽着离开井底。

      升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著里,谢长厌的娘是病死的。临死前,她把这块玉佩塞进他手里,说:“阿厌,娘这辈子没能给你什么,就这块玉佩陪了娘二十年。你带着它,就当娘还在。”

      谢长厌那年六岁。

      他攥着那块玉佩,看着他娘闭上眼睛。

      后来他在世道上摸爬滚打,被欺辱、被打骂、被扔进妖兽窟,什么都没丢,就这块玉佩一直带着。

      直到林府的人抢走它。

      沈柚低头看了看怀里鼓起的那一块。

      忽然觉得,刚才那半个时辰的恶心,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

      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沈柚活像一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落汤鸡。

      周管事和几个小厮围上来,看见他满身污泥的样子,一个个张大了嘴。

      “公子,您这是——”

      “没事。”沈柚摆摆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给我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另外——”

      他看向周管事:“谢长厌住哪儿?”

      周管事一愣:“那个小杂……那位公子?他昨夜被公子安置在后院的柴房里。”

      沈柚皱眉:“柴房?”

      “是公子您吩咐的,说……”周管事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说让他住柴房,饿两顿才知道好歹。”

      沈柚:……

      行吧,原主造的孽,他来还。

      “换个地方。”他说,“收拾一间干净的客房出来,被褥要新的,再让人送些热水和吃食过去。”

      周管事的嘴张得更大了:“公子?”

      沈柚拍拍他的肩,满脸真诚:“周叔,我以前年轻不懂事,做了不少混账事。从今天起,我决定改过自新,与人为善,积德行善,普度众生——”

      周管事:???

      沈柚:笑容灿烂。

      ---

      谢长厌靠在柴房的墙上,闭着眼睛。

      身上的伤还在疼,尤其是肋骨那里,每呼吸一下都像被针扎。他懒得动,也没力气动。

      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他走出林府后门,在巷子里靠了一会儿,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间柴房里。

      是谁把他弄回来的?

      谢长厌想不出答案。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柴房很小,堆着些干柴和杂物,墙角有一床破棉絮,勉强能睡人。门从外面锁着,窗棂上糊的纸破了几个洞,透进来几缕灰白的光。

      天亮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空的。

      那块玉佩早就被抢走了。

      他又把手放下来,看着房顶发呆。

      六岁那年,他娘死的时候,他攥着那块玉佩哭了三天三夜。后来他学会了不哭,学会了咬牙忍着,学会了用冷脸对着所有人。

      只有那块玉佩,他从来没丢过。

      现在也丢了。

      柴房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长厌的神经瞬间绷紧,撑着墙慢慢坐起来。他的眼睛盯着那扇门,手悄悄摸向身后——那里有一截劈柴,是他刚醒来时摸到的。

      门锁响了一声,门被推开。

      刺眼的阳光涌进来,他眯起眼睛,看见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那人满身污泥,活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脸上却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灿烂笑容。

      “醒了?”沈柚跨进门槛,手里端着个托盘,“饿不饿?我给你带了早饭。”

      谢长厌愣住了。

      他看了看沈柚,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托盘——白粥、小菜、两个热腾腾的馒头。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沈柚的脚。

      那双原本干净的靴子,此刻糊满了黑泥,鞋面上还沾着几片烂树叶。

      谢长厌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你去了哪里?”

      沈柚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笑:“哦,没事,就……散了散步。”

      谢长厌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沈柚脸上——那张脸上也有泥点子,额角还挂着汗,可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像捡到了什么宝贝似的。

      谢长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别开眼,声音冷淡:“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沈柚把托盘放在他面前,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柴堆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身上有伤,得补补。”

      谢长厌没动。

      沈柚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笑眯眯地看着他。

      沉默在狭小的柴房里蔓延。

      过了很久,谢长厌开口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柚眨眨眼:“什么干什么?”

      “对我好。”谢长厌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珠里倒映着沈柚的影子,“昨天想杀我,今天给我送饭。昨天让我住柴房,今天问我去哪儿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可沈柚听出来了,那潭死水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他想了想,认真道:“我说我想对你好,你信吗?”

      谢长厌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回答了——不信。

      沈柚叹了口气。

      他低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这个呢?”

      他把那块玉佩递到谢长厌面前。

      玉佩已经被他简单擦过,露出青白的底色。上面的梅花纹路清晰可见,背面那两行小字也显出来了——

      “吾儿长厌,岁岁平安。”

      谢长厌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玉佩,瞳孔剧烈收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把玉佩往前递了递:“是你的吧?我在后院枯井里找到的。被扔下去三个月了,还好没摔坏——”

      话没说完,玉佩被人一把夺了过去。

      谢长厌攥着它,攥得指节发白。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柴房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鸟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很久,谢长厌抬起头。

      他的眼眶有点红,却拼命忍着,不让那点红漫出来。他盯着沈柚,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为什么?”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为什么要去找?”

      沈柚被问住了。

      为什么?

      因为想活命?因为这是原著剧情?因为怕你三年后杀我?

      这些理由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却没说出口。

      他想起刚才在井底,摸到这块玉佩时的那一点温热。

      想起这个少年跪在血泊里,攥着碎石等死的样子。

      想起他娘临死前说的话。

      沈柚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能是因为,”他斟酌着词句,“这东西对你很重要吧。”

      谢长厌愣住了。

      “我看你很在乎它,”沈柚继续说,“昨天你提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见过。”

      上辈子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爸妈还没离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他爸会摸着他的头说:“柚柚今天乖不乖?”

      后来那些都没了。

      但每次想起来,眼睛里也会有光。

      “所以我就去找了。”沈柚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行了,你好好休息,养好伤再说。粥记得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柚。”

      那是谢长厌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沈柚回过头。

      谢长厌站在柴堆旁,手里攥着那块玉佩,逆光看不清表情。

      “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但这个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玉佩,又抬起头。

      “谢谢。”

      沈柚愣了愣,然后笑起来。

      “不客气。”

      ---

      走出柴房,沈柚长长地吐了口气。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瓦蓝瓦蓝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远处传来灵鹤清唳,风吹过后院的竹林,沙沙作响。

      沈柚忽然觉得,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笑了笑,抬脚往自己院里走。

      身后,柴房的门半开着。

      谢长厌站在门内,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阳光下,那个人满身污泥,狼狈得像条刚从泥里滚出来的狗。

      可他走路的姿势却很轻快,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

      谢长厌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玉佩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泥,带着井下那股潮湿的气味。

      他想起刚才沈柚递过来的时候,那双手——沾满了黑泥,指甲缝里塞着污垢,手背上还有几道被什么东西划破的血痕。

      那双手去找过它。

      在那口又脏又臭的枯井里,一寸一寸地摸过。

      谢长厌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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