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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梅香 入冬后 ...


  •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一个无风的夜里。

      沈柚早上推开门,看见满院的白,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呵出一口白气,踩着没过鞋面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谢长厌的院子走。

      廊下已经扫出一条窄窄的路,直通屋门。沈柚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谢长厌站在门内,披着一件鸦青色的氅衣,墨发松松地挽着,衬得那张脸愈发素白。他看了沈柚一眼,目光从他头顶的落雪扫到沾湿的靴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么早。”

      “早什么早,”沈柚笑着往里挤,“太阳都晒屁股了。”

      谢长厌侧身让他进来,没说话。

      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沈柚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一边烤一边打量四周——书案上摊着半卷书,茶盏里还有余温,窗边的梅瓶里插着几枝红梅,开得正好。

      “这梅花哪来的?”他凑过去看,“好看。”

      “后山折的。”

      沈柚回头,眨眨眼:“你出去过了?”

      谢长厌在书案边坐下,拿起那卷书,语气淡淡的:“嗯。”

      “外面那么大雪,你出去折梅花?”沈柚凑到他跟前,“你怎么想的?”

      谢长厌翻了一页书,不理他。

      沈柚也不恼,笑眯眯地看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往他手背上一探——

      凉的。

      冰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沈柚皱眉,一把抓住他的手,“出门也不知道多穿点,氅衣那么薄,风一吹就透了——”

      谢长厌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那只手温热,干燥,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正用力地搓着他的手背,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渡过来。

      窗外雪落无声。

      炭盆里的火光跳了跳,映在两个人身上。

      谢长厌没抽回手。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不冷。”

      “手都冰成这样了还说不冷?”沈柚搓得更用力了,“你这样不行,回头我给你做个手炉,天天带着。对了,再做个暖耳,你耳朵也冻红了——”

      “沈柚。”

      “嗯?”

      谢长厌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素来冷淡,此刻却像被炭火烤化了边角的冰,露出底下一点看不清的东西。

      “你话很多。”

      沈柚一愣,随即笑起来:“嫌我烦?嫌我烦我走了啊。”

      他说着要起身,手却被拉住了。

      谢长厌没看他,目光落在书上,声音淡得像一片雪:“坐着。”

      沈柚低头,看向那只拉住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此刻正松松地攥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他忽然就笑了。

      也不挣,就那么任他拉着,重新在炭盆边坐下。

      ---

      午后,雪停了。

      沈柚拉着谢长厌去后山看梅花。谢长厌本不想去,被沈柚念叨了一刻钟,终于还是披上氅衣,跟着他出了门。

      后山的梅林不大,稀稀疏疏几十株,此刻正开到好处。红的像胭脂,白的像碎玉,缀在雪地里,远远看去,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

      沈柚走在前面,踩着雪咯吱咯吱响。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冲谢长厌招手:“快点快点,那边有一株开得特别好!”

      谢长厌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人穿着件月白色的棉袍,外面罩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远远看去,像一团会移动的火。他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斗篷的下摆扬起又落下,扫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谢长厌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诗——

      “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

      那时候不懂。

      此刻看着那团红色的影子,却忽然有点懂了。

      所谓的“孤”,不是一个人。

      是那个人不在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沈柚已经跑到那株梅花前,踮着脚去够最高的那枝。够了两下没够到,回头冲他喊:“谢长厌,你过来帮我折一下,我够不着!”

      谢长厌走过去,抬手,轻轻松松折下那枝梅花,递给他。

      沈柚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眼弯起来:“好香。”

      他把梅花举到谢长厌面前:“你闻闻。”

      谢长厌低头,看着那枝梅花。花瓣上还沾着雪,雪化了,凝成细细的水珠,颤巍巍地挂在花瓣尖上。

      他没有闻。

      他看着的是沈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梅花,有雪,有自己小小的倒影。

      “闻啊。”沈柚催他。

      谢长厌垂下眼,低头,凑近那枝梅花。

      很近。

      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一点雪沫。

      他闻见了梅花的香。清冽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他也闻见了另一样东西——那个人身上暖融融的气息,混着斗篷上沾染的炭火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直起身,别开眼。

      “闻到了。”

      沈柚笑起来,把梅花往他怀里一塞:“给你。”

      谢长厌低头,看着怀里的梅枝。

      “你不是想要吗?”

      “我折给你的。”沈柚已经往前跑了,声音远远地传回来,“你那屋里不是缺一株好的吗?这株给你!”

      谢长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色的影子越跑越远。

      风过梅林,落下一阵簌簌的雪沫。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梅枝。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脚,顺着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很冷。

      可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

      傍晚回到院子里,沈柚忙着让人把梅花插进瓶里,左摆摆右放放,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满意。

      “好了。”他拍拍手,看着窗边那瓶梅花,“这下你屋里就有生气了。”

      谢长厌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书,闻言抬眼看了看那瓶梅花。

      又看了看他。

      “你今日不回去?”

      沈柚愣了一下,往窗外一看——天已经黑了,雪又下起来,纷纷扬扬的。

      “哎呀,”他挠挠头,“这么晚了。”

      谢长厌没说话。

      沈柚想了想:“那我走了啊,你早点睡。”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雪大。”

      沈柚回头。

      谢长厌的目光落在书上,语气淡淡的:“明日再走。”

      沈柚愣住。

      他看了看谢长厌,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雪,忽然笑起来。

      “好。”

      ---

      夜里,沈柚睡在隔壁的厢房。

      炭盆烧得旺,被褥是新换的,软和得很。他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衣服起身,想去正屋看看谢长厌睡了没有。

      刚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声音。

      很轻,像是忍着什么。

      沈柚心里一紧,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只有炭盆里的火光明明灭灭。他借着那点光,看见谢长厌蜷在床上,眉头紧皱,额角沁出细细的汗。

      “谢长厌?”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往他额头上一探——不烫。

      不是发热。

      “怎么了?”他在床边坐下,“做噩梦了?”

      谢长厌没说话。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抖,像是在梦里挣扎着什么。

      沈柚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正微微发着抖。

      “没事,”他低声说,“梦都是假的,醒过来就好了。”

      谢长厌的眉头皱得更紧。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带着未散的惊惶和戒备。他看见沈柚,愣了一下,目光渐渐清明。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柚笑了笑:“听见你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

      谢长厌没说话。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被握着。

      那只手温热,干燥,正轻轻地拢着他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抽开。

      “梦见什么了?”沈柚问。

      谢长厌看着帐顶,许久,才开口。

      “小时候的事。”

      沈柚没追问,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听。

      屋外风雪交加,屋内炭火温吞。

      沉默蔓延了很久。

      久到沈柚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松开手起身,却忽然听见他开口。

      “我娘死的时候,”谢长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进火里,“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沈柚的动作顿住。

      “她病了很长时间,一直撑着。”谢长厌看着帐顶,目光有些空,“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她说冷,我把所有的被子都盖在她身上,还是冷。”

      “后来她不说话了。”

      “我以为她睡着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才告诉我,她已经死了。”

      沈柚的喉咙忽然发紧。

      他看着身边这个人,看着他素白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长厌没有看他。

      “从那以后,我就不喜欢下雪。”

      他的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这世间的事,从来由不得你喜欢不喜欢。”

      沈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握着那只手,更紧了一些。

      “谢长厌。”他开口。

      谢长厌没应声。

      “以后下雪的时候,”沈柚看着他的眼睛,“我陪你。”

      谢长厌怔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柚。

      黑暗里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盏小小的灯。

      “你……”

      “我知道,”沈柚笑了笑,“你不信。”

      “没关系。”

      他松开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慢慢来。”

      他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柚。”

      他回头。

      谢长厌半撑着身子,目光落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

      “你方才说的——”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算数吗?”

      沈柚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算数。”

      他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身后,谢长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得无声无息。

      他把手贴在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热。

      ---

      第二日清晨,沈柚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放着一枝梅花。

      红梅,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一点雪沫。

      他愣了愣,拿起来看了看,忽然笑起来。

      那枝梅花,是昨日他折给谢长厌的那株。

      他披了衣服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雪已经停了,阳光落在皑皑白雪上,亮得晃眼。

      谢长厌站在廊下,披着那件鸦青色的氅衣,正望着远处的梅林。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沈柚举起手里的梅枝,冲他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

      谢长厌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沈柚看见了。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满院的雪上,落在那枝红梅上。

      风过,吹落几片雪沫,纷纷扬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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