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虔诚》淮南星

3、偏锋 我把简

　　我把简历平整地放进帆布包，拉上拉链，又对着玄关的镜子理了理衬衫领口。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神却绷得很紧。
　　今天是我毕业之后的第一场正式面试，意义不一样。我不想紧张，更不想被任何人打乱节奏——尤其是向野濯。
　　昨天的事还像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
　　明明是他半强迫地把我拽去游乐园，明明出发前我一肚子抗拒和烦躁，可真的站在那些五颜六色的设施前，被人群和笑声裹着，我竟然真的放松下来。过山车俯冲时我攥着他的胳膊尖叫，旋转杯转得我头晕，他伸手扶我肩膀的时候，我没有立刻躲开。
　　甚至到傍晚分开时，我心里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余味。
　　不是讨厌。
　　可正因为不是讨厌，我才更怕。
　　我怕这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怕自己一点点习惯他的存在，更怕他股不管不顾、非要挤进我生活里的劲儿。
　　我和他，根本就不该有什么牵扯。
　　深吸一口气，我拎起包，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安安静静，只有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我尽量放轻脚步，像做贼一样往下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碰到他，别碰到向野濯。
　　可有些东西，你越不想遇见，就越是撞个正着。
　　刚走出单元门，我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停在树荫下的黑色轿车。
　　车身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车窗半降，向野濯就坐在驾驶座上，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绷得平直，目光直直落在我这边。
　　他在等我。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脚步下意识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贴着墙根，想从旁边绕过去。只要假装没注意到他，只要快步走到路边打车，应该就能躲开。
　　可我刚挪了两步，那扇驾驶座的车门，“咔嗒”一声，开了。
　　“阿许。”
　　他的声音不高，也不算冷，就是很平常的一声喊，却让我浑身一紧，再也迈不动腿。
　　我背对着他，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包带。
　　“我要去面试。”我先开口，语气尽量平淡，想把这层尴尬揭过去。
　　“我知道。”
　　向野濯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他没有伸手拉我，也没有逼得太紧，可那种无声的压迫感，却像一张网，轻轻罩了下来。
　　“上车，我送你。”
　　我咬了咬下唇，心里又乱又闷。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我咽了回去。
　　昨天已经闹过一次，我清楚他的性格。你越是硬顶，他越是不退让，最后只会闹得更难看，耽误面试时间。我刚毕业，第一场面试不能出任何岔子。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我声音轻了点。
　　“不好打。”他很直接，“这个点，你站半小时都不一定有空车。”
　　我无话可说。
　　他说的是事实。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一点碎叶。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不凶，却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最终，我还是妥协了。
　　我没回头，弯腰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很干净，味道很淡，是那种男性身上清浅的气息，不冲鼻，却让人莫名心慌。我把包放在腿上，下意识往车门那边靠了靠，尽量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向野濯跟着上车，关车门的声音很轻。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认真。
　　“阿许，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逃。”
　　我心口猛地一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发动车子，方向盘在手里打了半圈，车子稳稳滑入车道。自始至终，他没有逼问我刚才为什么要躲，也没有再说什么让人紧张的话。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安。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出门？”我忍不住先开口。
　　“猜的。”他目视前方，手指轻松搭在方向盘上，“面试的时间，你昨天说过。”
　　我一怔。
　　我不过是昨天闲聊一样提了一句，他竟然记到现在。
　　心里那点怪异感又冒了出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昨天，玩得不开心？”
　　我指尖微微蜷了蜷。
　　开心。
　　这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可我不能说。一旦说了，就好像默认了我们之间可以继续这样下去。
　　“……还行。”我含糊带过。
　　向野濯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像看穿了我所有口是心非。
　　“那你今天躲我。”他说。
　　我被他看得心头发紧，语气不自觉硬了一点：“向野濯，我们没那么熟。你不用特意来送我，我自己可以。”
　　“我想送。”
　　“我不需要。”我立刻回过去，“我们昨天才第一次一起出去，你没必要管我这么多。”
　　“我想管。”
　　他语气依旧平静，没有发火，没有提高音量，可那几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胸口一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才刚毕业，连工作都还没着落，对人情世故、对人与人之间的界限都还懵懵懂懂。我应付不来同学，应付不来亲戚，更应付不来他这样——强势、执着、不管你愿不愿意，就直接闯进你世界的人。
　　“你别耽误我面试就好。”我别开脸，看向窗外。
　　向野濯没再说话。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不快不慢，刚好卡在不会迟到的速度上。他显然是算好时间的，连路线都像是提前看过。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乱成一团。
　　昨天在游乐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我尖叫时他扶着我的胳膊，我笑的时候他看着我，夕阳落在他脸上，眼神软得不像平时的他。那时候我真的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可一回到现实，他这步步紧逼的样子，又让我只想逃。
　　车子最终在一栋写字楼前缓缓停下。
　　这里就是我面试的地方。
　　向野濯拉上手刹，车子彻底停稳。
　　他没有立刻让我下车，而是转过头，看向我。
　　“结束之后，给我打电话。”他说，“我在这里等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等我？
　　他要在这里等一整天？
　　“不用了。”我连忙拒绝，“面试结束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不用浪费时间。”
　　“我不浪费。”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等你。”
　　“向野濯——”
　　“阿许。”他忽然打断我，声音轻了点，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力道，“别让我再说第二次。”
　　我喉咙一紧，剩下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我不敢再跟他争。
　　我怕再争下去，他会直接跟着我上楼，冲进面试现场。那我这场面试就真的毁了。
　　“……知道了。”
　　我低声应了一句，几乎是逃一样推开车门下去。
　　落地的那一刻，我才微微松了口气，却不敢回头，拎着包快步走进写字楼大厅。
　　直到电梯门关上，我才靠着电梯壁，轻轻喘了口气。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我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会儿面试一结束，我绝对不能再从正门出去。
　　面试比我预想中顺利很多。
　　面试官问的问题大多是专业基础和简单的情景模拟，我提前准备过，回答得还算流畅。整个过程不长，大概四十多分钟就结束了。
　　走出面试房间，我礼貌地道谢，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早已盘算好逃跑路线。
　　前台在正门方向，向野濯的车就停在正门楼下。
　　我只要一出去，就一定会被他拦住。
　　不行，我不能走正门。
　　我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
　　走廊尽头有一个指示牌，上面画着一个小小的人形图案，写着“消防通道”。
　　就是那里。
　　我压下心跳，表情自然地往前走，没有看前台，也没有东张西望，就像只是正常离开一样。脚步不快不慢，一步步靠近那扇不起眼的安全门。
　　靠近时，我轻轻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我侧耳听了听外面，没有声音。
　　深吸一口气，我轻轻一拧，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楼梯间特有的、冷清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迅速闪身进去，反手轻轻把门带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门一关上，外界所有办公区的声音都被隔绝，只剩下楼梯间里空旷的安静。
　　我靠在门上，停了几秒，平复急促的呼吸。
　　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只要顺着楼梯往下走，从一楼的侧门出去，就能彻底躲开他。
　　我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往下走。楼梯间光线不算亮，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亮一暗，回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落下，我都觉得心跳快一分。
　　我怕向野濯突然上来，怕他在楼梯间截住我，怕他一眼就看穿我在逃。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他那句：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逃。”
　　我甩了甩头，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不是我想逃，是他逼得我不得不逃。
　　我们明明才认识没多久，明明只是一次不算约会的约会，他却已经把我划入他的范围，管我的行程，等我的人，插手我的生活。
　　我刚毕业，我想要的是安稳、自由、属于自己的人生，不是一上来就被人捆得死死的。
　　终于，我走到了一楼。
　　楼梯间的侧门就在眼前，门上同样贴着“安全出口”的标识。
　　我再次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
　　门外是写字楼侧面的一条小路，不临街，人很少，只有几棵树和一排停放的自行车。不远处的正门口人来人往，而这里，安静得几乎没人注意。
　　我成功了。
　　我从侧门跑了。
　　那一刻，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松了口气的轻松，有一点心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慌乱。
　　我不敢多停留，快步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景和小区。”
　　报上地址的时候，我声音还有点轻。
　　车子启动，从写字楼旁缓缓驶离。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大楼静静立在那里，正门方向隐约能看见一点黑色车身的影子。
　　向野濯还在等。
　　而我，已经逃了。
　　出租车一路开回小区，我付了钱下车，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拿出来，直接调至静音，然后随手塞进沙发缝隙里。
　　眼不见，心不烦。
　　我不想看见他的电话，不想听见他的消息，更不想面对他那张沉下来的脸。
　　我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小空间里，喘一口气。
　　我以为，我能清静一整个晚上。
　　我以为，他等不到人，最多生气，最多离开，最多以后不再来找我。
　　我太低估向野濯的偏执。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屋子里只有我开的一盏小台灯。
　　我坐在沙发上，刚拿起一本书，还没翻两页，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重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重。
　　我浑身一僵。
　　这个点，不会是别人。
　　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我整个人僵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
　　敲门声还在继续，越来越急，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门砸破。
　　“阿许。”
　　向野濯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哑。
　　“开门。”
　　我咬紧唇，不吭声，假装不在家。
　　我知道我躲不过，可我还是想躲。
　　门外安静了几秒。
　　下一秒，我听见了金属撬动的声音。
　　我脸色一白。
　　他在撬锁。
　　“向野濯！”我终于忍不住出声，声音发紧，“你别乱来！”
　　“开门。”他的声音更沉了，“我数三下。”
　　我浑身发冷，手脚都有点发软。
　　我太清楚他的性格了，他说得出，就做得到。他真的会把门拆了。
　　“一——”
　　“二——”
　　在他喊出“三”之前，我猛地站起身，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低气压扑面而来。
　　向野濯就站在门口。
　　他额角沾着薄汗，头发有一点乱，平日里整洁利落的样子消失不见，只剩下一身压抑到极致的戾气。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像一头发了疯的兽。
　　他看着我，眼神死死锁在我脸上，一秒都没有挪开。
　　“你终于肯开门了。”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墙面上，手脚冰凉。
　　他一步步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像一把锁，把我彻底困在了这里。
　　屋子里很小，他一进来，整个空间都显得逼仄压抑。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问。
　　我攥紧手，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我不想接。”
　　“我在楼下等你，一遍一遍看大门，一遍一遍给你打电话。”他一步步走近，目光死死盯着我，“你手机一直不响，一直不接。我以为你出事了，我冲进大楼，一间一间找，一层一层问，前台说你早就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从侧门。”
　　我别开脸，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只是……不想再麻烦你。”
　　“阿许，你不是不想麻烦我。”
　　他停在我面前，俯身，视线与我平齐。
　　“你是想逃。”
　　四个字，轻飘飘，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脸色一白：“我没有。”
　　“你有。”他盯着我，眼神锐利得可怕，“从昨天游乐园回来，你就在怕。从今天早上看见我，你就在躲。你从侧门跑掉，把手机静音，躲在家里不出来——”
　　他一字一顿：
　　“你从一开始，就想逃。”
　　我被他戳中心事，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没有想逃！”我提高一点声音，试图反驳，“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该这样，我们根本就不熟——”
　　“昨天是谁跟我一起坐过山车？是谁跟我一起玩到傍晚？是谁笑的时候，眼睛都弯起来？”
　　我哑口无言。
　　那些画面一一闪过，我无法否认。
　　“你明明是开心的。”他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怒，有急，还有一丝近乎狼狈的执着，“你开心，你不讨厌我，可你还是要逃。”
　　“我不是逃——”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避开我，偷偷从另一个门跑掉。”
　　“我只是不想被你管着！”我终于忍不住喊出来，眼泪控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我刚毕业，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我不想一出来就被人盯着，被人等着，被人管着一举一动！”
　　“我不是管你。”他声音沉得发哑，“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我一怔。
　　“我从见你第一面开始，就不想放过你。”他看着我，眼神里那股疯劲一点点冒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偏执，“你以为我昨天拉你去游乐园，只是随便玩玩？”
　　“我只是想多看看你，多待在你身边一会儿。”
　　“我知道你怕，知道你想躲，知道你觉得我们太快。可我等不了，我也不想等。”
　　他伸手，轻轻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让我挣不脱。
　　“阿许，你别逃。”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我的额头，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强硬，“你别一遇到事，就想把我推开，就想跑。”
　　“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
　　他顿了顿，呼吸微微发颤。
　　“我只是，太想要你了。”
　　屋子里一片安静。
　　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浓、太烈，太偏执，太疯狂，像一团火，几乎要把我整个人都烧进去。
　　我怕。
　　可在怕的深处，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他见我不说话，指尖微微收紧，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
　　“你跑不掉的，阿许。”
　　“这一次，你从侧门走了。”
　　“下一次，我会把所有门都守住，把所有路都堵死。”
　　“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