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态虔诚》淮南星

2、温执 清晨的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来，落在眼睑上，刺得我下意识偏过头。睡意彻底散了，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
　　今天该怎么办。
　　我为什么要答应向野濯。
　　念头还没绕完，门铃忽然响了，紧跟着是规律得近乎刻板的敲门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我没动，假装没听见。
　　敲门声却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静得可怕，我心口猛地一沉，几乎是本能地翻身下床，快步冲过去拉开门。
　　向野濯就站在门外，脸色算不上好看，下颌线绷得很紧。不等我反应，他伸手一带，就将我轻轻拥进怀里。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笃定。
　　“阿许，以后不能这样了，知道吗？”他低头，气息落在我发顶，声音压得很低，“你必须第一时间来给我开门，不管在做什么，嗯？”
　　我抿着唇，没出声。
　　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勒得我呼吸一滞。
　　“阿许，答应我。”
　　我不想和他僵持，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飘着。
　　“……嗯，我答应你。”
　　向野濯这才慢慢松开我，眼底那点沉郁瞬间散去，亮得有些过分，像藏着细碎的光。
　　“那我们去约会吧。”
　　我闭上眼，心知躲不过，索性不再反抗，由着他安排。
　　楼下停着的那辆车，我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太贵，太扎眼，整个小区里，也只有向野濯会开这样的车。
　　走到车旁，向野濯自然地替我拉开副驾车门，等我坐进去，手搭在车门上，又忽然补了一句。
　　“阿许，先别系安全带。”
　　我没理他。
　　向野濯也不恼，快步绕到驾驶座，开门坐进来，身体微微倾过来。
　　“你干什么？”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抬眼看我一眼，眼底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手上动作却没停，指尖利落而稳定地扣上安全带卡扣。
　　“我在给阿许系安全带。”
　　“我自己可以。”
　　向野濯系好，直起身，侧头看着我，笑容浅淡，眼神却偏执得发烫。
　　“不，你需要。”
　　我懒得争辩，只催他开车。
　　他像是没听见我的不耐，自顾自摸出一袋早餐，递到我面前，像献宝一样，眼神带着期待。
　　“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开慢一点，你慢慢吃。”
　　胃里确实空得发慌，我沉默地接过来，小口吃着。
　　车里很静，只有舒缓得近乎刻意的轻音乐，一路流淌。向野濯没怎么说话，只是目光会时不时扫过来，落在我脸上、手上、垂着的衣角，安静又专注。
　　我早上本就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放下，偏头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车子最终停在游乐园门口。
　　向野濯熄了火，率先下车。我跟着下来，抬头望着眼前热闹的大门，一时有些发懵，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无力的烦躁。
　　“你带我来这儿？”
　　向野濯神色平淡，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没去过，想和你一起。”
　　我皱了皱眉，终究没再说什么。
　　天气很好，阳光暖融融地洒下来，落在皮肤上，明明该是舒服的温度，我却莫名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入园的人不少，欢声笑语裹着游乐园特有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衬得我身边这片空气都显得格外凝滞。向野濯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指尖微凉，握得却很紧，不是亲昵，更像一种无声的固定。
　　我下意识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侧过头看我，眉眼温和，可那双眼底的情绪却沉得吓人，像平静湖面下翻涌的暗涌。“阿许，这里人多，别走散了。”
　　语气听上去再正常不过，可我分明听出了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没再反抗，任由他牵着走。海盗船、碰碰车、悬挂着的彩色气球……一切都热闹得刺眼，我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什么也感受不到，只在意掌心那道几乎要嵌进骨里的力道。
　　向野濯带我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长椅旁，松开手，替我拂去椅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先坐会儿，人有点多，等会再检票。”
　　我坐下，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远处嬉闹的人群上，心里却乱糟糟的。
　　我不该来的。
　　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他。
　　等今天结束，我一定要离他远一点，换个地方，换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指尖猛地一颤。
　　向野濯恰好低头看我，视线像有温度，落在我脸上。“在想什么？”
　　我慌忙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发紧：“没什么。”
　　他没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太专注，太直白，像要把我从里到外都看透。我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站起身。
　　“我想去那边走走。”
　　我只是想躲开他的视线，可话音刚落，向野濯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也跟着站起来，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阿许，”他轻声叫我，“你又想走了，是吗？”
　　我心口一紧，莫名慌了：“我没有。”
　　“你有。”向野濯一步步走近，我被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栏杆，退无可退。他伸手，轻轻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一点点加重，“从刚才在车上，你就一直在想怎么躲开我。现在到了这里，你第一反应还是逃。”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低头，额头几乎抵着我的额头，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偏执得让人心头发颤。
　　“我带你出来，不是让你想着怎么离开我的。”
　　“阿许，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找个机会跑掉？”
　　周围的喧闹还在继续，笑声、音乐声、孩童的叫喊声交织在一起，可我耳边只剩下他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敲在心上。
　　我终于意识到——
　　我刚才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想要离开的念头，已经被他精准捕捉。
　　这场看似温柔的约会，从一开始，就是他布下的笼子。
　　向野濯看着我慌乱躲闪的眼神，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
　　“没关系。”
　　“你想逃也没关系。”
　　他抬手，指尖抚过我的侧脸，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疯狂。
　　“反正不管你跑多少次，我都会把你抓回来。”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离开我了。”
　　向野濯垂下眼，轻轻的，带着商量地说：“阿许，别惹我生气。我今天很乖，你也要乖。”
　　向野濯反手牵住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却稳得让人挣不脱。他拉着我往游乐园入口走，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几分，像是真的在期待一场普通的约会。
　　快到检票口时，他忽然停下，拿出手机调好了角度，不由分说地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
　　“来，拍张照。”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圈住我的肩，将我往镜头前带。快门声轻响，定格的那一秒，我能清晰感觉到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我脸上，笑意真切又明亮，完完全全是开心的模样。
　　而我只是僵在原地，眼神木然望着镜头，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像个被强行拉来合影的道具。
　　照片拍完，向野濯低头看了眼屏幕，嘴角弯得更明显，语气轻快：“真好看。”
　　他说的是照片，可目光却牢牢锁在我身上，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我别开脸，没接话。
　　检完票，真正踏入游乐园，喧闹一下子将人包裹。音乐、笑声、叫卖声混在一起，五颜六色的招牌和气球晃得人眼晕。向野濯看上去兴致很高，牵着我往里走，视线在各个项目间扫过，像在认真挑选等会儿要玩什么。
　　“先玩哪个？”他侧头问我，眼里带着难得的轻松。
　　我木然摇头：“随便。”
　　他也不生气，反倒像是早习惯了我的冷淡，自顾自做了决定。
　　他先拉我去了旋转木马。他扶我坐上一匹白色的木马，自己选了旁边挨着的位置。音乐响起，木马慢慢起伏转动，我抓着栏杆，目光跟着周围的景色移动，不算开心，却也没有抗拒，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向野濯没怎么看风景，大半时间都在看我，嘴角一直浅浅扬着。
　　从旋转木马下来，他便牵着我，径直走向了不远处的过山车。我抬眼望了望那蜿蜒高悬的轨道，没有表现出期待，也没有退缩，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排队。
　　坐上座椅时，他细心地替我扣好安全压杆，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腕。列车缓缓攀升，风渐渐变大，我望着越来越远的地面，心跳悄然加快。冲到最高点的瞬间，他只低声说了一句：“我在这里。”
　　我轻点下头，算是回应。
　　下一刻，车体骤然俯冲。风声在耳边炸开，四周全是惊呼。我攥紧扶手，呼吸微乱，却没有尖叫，只是沉默地承受着那股失重感。向野濯没有看轨道，视线始终落在我身上，仿佛我才是这趟车里唯一的风景。
　　直到列车平稳停下，我才缓缓松开手，指尖微微泛白。向野濯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扶着我起身，掌心的力道安稳而不容挣脱。
　　没走多远，他便停在鬼屋入口前，垂眸看向我。
　　“去这里。”
　　我望着那片昏暗幽深的入口，心尖轻轻一紧，却还是跟着他踏入队伍。刚推门进去，阴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昏暗闪烁的灯光与诡异的音效瞬间将人包裹。突然窜出的人影吓了我一跳，我身子微颤，下意识攥紧了他的手，心跳乱了几分。
　　向野濯立刻将我往他身边带了带，掌心稳稳包裹着我的，另一只手轻护在我身后，不动声色地将我半护在身前。一路上但凡有道具靠近，他都会先一步隔开，动作自然又强势。我是真的害怕，每一次突如其来的惊吓都让我眉头紧锁，呼吸轻促，却依旧没有往他怀里躲，只是沉默地靠着他仅有的支撑往前走。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我脸上，看着我害怕却强撑平静的模样，眼底的温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走到漆黑狭窄的通道时，一个鬼影猛地扑至眼前，我惊得轻吸一口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靠了一下。
　　向野濯顺势轻轻环住我，声音放得极低。
　　“别怕。”
　　我微微推开一点距离，脸色微白，声音轻淡：“快些走吧。”
　　他没再多说，只搂着我，慢慢带我走出了鬼屋。
　　一见到阳光，我紧绷的身体立刻松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向野濯看着我微微发白的脸，眼底满是心疼，却又带着一丝满足。
　　向野濯低头看着我，眼神亮得惊人，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阿许，你害怕的时候，只会靠近我。”
　　他没停，直接牵我走向摩天轮。
　　随着车厢缓缓升高，游乐园的喧闹渐渐远去，世界变得安静又开阔。我靠在窗边，望着底下小小的人群和彩色的屋顶，心情彻底放松下来，眼神明亮，是真的觉得舒服又开心。
　　向野濯坐在对面，一直安静地看着我。
　　升到最高处时，我轻声开口：“这里好美。”
　　“嗯。”他轻声应着，目光温柔，“但没有你好看。”
　　我脸颊微微一热，别开视线，继续望着远方。
　　车厢慢慢下降，阳光落在他眼底，沉静又深邃，带着一丝不容挣脱的笃定。
　　我心里轻轻一软，却又同时一紧。
　　这一刻的温柔太真，可我也清楚地知道——
　　他给的所有开心，都藏着一张，我逃不掉的网。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游乐园的灯光次第亮起，将暮色染成斑斓的模样。我们没再停留，向野濯拉着我往出口走，掌心的温度依旧滚烫。
　　车子驶出游乐园，一路驶向市中心的江边餐厅。
　　走进包厢时，我才看清里面的布置。长条餐桌铺着米白色桌布，中央摆着两盏点燃的白烛，火苗轻轻摇曳，将暖黄的光洒在银质餐具和高脚杯上。窗外是江景，霓虹灯光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星河。
　　向野濯替我拉开餐椅，待我坐下，才绕到对面落座。
　　侍者安静地送上菜单，又为我们倒上红酒，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包厢里只剩下烛光跳动的声响和彼此的呼吸。
　　我捏着高脚杯的杯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目光落在烛火上，没看他。
　　“今天玩得开心吗？”向野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隔着餐桌，依旧温柔得能溺死人。
　　我抬眼，对上他深邃的视线，顿了顿，轻轻点了下头：“还行。”
　　这是我今天最坦诚的回答。
　　他笑了，眼底的光比烛火更盛，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宝藏。“那就好。”
　　他没再追问，只是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时不时抬眼看向我，仿佛眼前的烛光晚宴、精致的餐点，都不及我万分之一。
　　整顿饭吃得安静又克制，向野濯全程都很温柔，会替我切好牛排，把我不爱吃的配菜悄悄挪到自己盘里，却从不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烛光渐渐淡下去，窗外的江景也慢慢沉进夜色里。我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轻声说：“我吃饱了。”
　　向野濯也放下餐具，抬手示意侍者进来结账，动作自然得像我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多年。
　　走出餐厅时，晚风带着凉意，他很自然地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我没拒绝，只是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冷杉与焚香混合的气息，清冽又带着一丝沉敛的厚重。
　　车子平稳地驶回小区，停在我家楼下。
　　向野濯先下车，绕到副驾驶替我开门，扶着我下来。我们并肩走到单元门口，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今天……谢谢你。”我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看着我，眼底的情绪很深，像藏着一整片深海。“阿许，不用跟我说谢谢。”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轻得像叹息：“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我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单元门。
　　“我上去了。”
　　“嗯。”他应着，却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我，“我看着你上去。”
　　我没回头，一步步走进楼道，直到电梯门合上，才终于松了口气。
　　今天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