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时锦年》萨摩野

86、绯色流年64 尽人事却不

　　兰笙笑着拍开那纸扇，转身倒了两杯温茶递给予墨，“说得漂亮，就冲你这句话，咱们朝着目标前进，不管有多难。”
　　“那予墨，”兰笙坐到了他身边，“若哪日咱们真有了自己的‘明镜台’，你还会一直陪我唱下去吗？”
　　予墨喝着温茶一缓，忽然勾唇一笑，理所当然：“只要你在台上唱，我便在台下听。”
　　一辈子。

　　是夜在王府，屋中只点了一盏青纱灯，幽光如薄雾般洒在雕花床帐之间，将床头两人的影子映得交握不清。
　　兰笙侧卧着，墨发散在枕褥上，他没睁眼，却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接着十三爷的呼吸落在他耳畔，温热而暧昧。
　　他任由十三爷咬着他的耳垂，大手在他的身前揉出各种形状。
　　“你今天怎么了？这么不专心！”十三爷在他耳垂处咕哝着，声音透着点儿责怪，又如一只狡黠的猎豹，叼住了猎物却不肯轻易松口。
　　兰笙这才睁开眼睛，转过头，那双眼潋滟如水波，望进十三爷那双深幽的眸中，“爷，不瞒您说，我是打算想买一座自己的戏园子。”
　　十三爷闻言，眉头微挑，唇角绷了一下，随后忽然咬住他唇角的一块软肉，带着些怒意，却又舍不得真咬狠了。
　　兰笙吃痛地轻哼一声，刚要扭开躲闪，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掐住。
　　“爷！”他惊呼一声，带着点娇软，也带了点无奈的示弱。
　　“想都别想！”十三爷直接打断，让人听着声音都能想象的出此刻的脸色有多黑。他干脆将一条结实有力的大腿横了过去，紧紧地压在兰笙身上，将他牢牢圈住，“哪都别想去，我会一直捧着你的。”
　　“你就呆在这儿，乖乖唱戏，听话。”
　　屋内顿时只剩下丝绸摩挲与彼此呼吸交缠的声音。
　　一场耳鬓厮磨后，兰笙仍是心不在焉。待呼吸平缓后，他抬手绕过十三爷的脖子，指尖拂过他鬓边那缕下垂的发丝，好奇地问：“那若是有朝一日，爷捧不动我了呢？”
　　十三爷闻言，红润的脸又沉了下来，继而眼神暗了暗，一字一句：“我若捧不动你了，那便是我不在人世了。若我死了，‘听鹤楼’就留给你。”
　　“爷！”兰笙又羞又气，玉颜染上绯红，一掌推了推他的胸口，“你说的什么晦气话。”
　　“那你就别说那些……要远离我的话。”十三爷将他搂得更紧了些，“我知道你不甘心一辈子站在别人的台子上唱戏，还要领别人的赏。”
　　“但你记着，在这京城里，我十三爷给你捧的戏，不输任何一家看台。”
　　“可戏台再高，终归不是我自己的。”兰笙轻叹。
　　“你若真有那般心气儿，也不必遮遮掩掩的。”十三爷叹了口气，语气却柔了几分，“等时机到了，我替你盘个戏园子下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现在……只要你乖乖呆在这，什么都好说。”
　　兰笙闭了闭眼，半晌才轻声道：“我只是怕哪天……爷先不要我，不捧我了。”
　　“兰笙，我这人，说话不算话的时候多得很。但有一句话，你听好了：我十三爷认下的人，从来只会守着，不会放过，除非死了。”
　　兰笙怔怔地看着他，唇角微动，终究没有再言语，只将脸埋入十三爷的颈窝。

　　兰笙回了屋，脱了鞋子，连长衫也没顾得上脱，身子一歪便倒在了炕上，沉沉睡去。
　　清晨，予墨缓步走过去，蹲在炕前。他的手抬起来，欲替兰笙掖掖被角，接着迟疑地停在了空中，终是没落下。
　　屋里窗棂斜透进来一缕细光，刚好映在了兰笙发白的唇角上，唇瓣肿着，带着细微的血痕，像一瓣压皱了的桃花。予墨眯着眼，静静地望着，望得久了，指尖都隐隐发颤。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伤。
　　他都二十多了，也不是少不更事，突然想起师兄偶尔唱完回来脸色苍白、步履踉跄。问起来，他只是淡淡一笑，说是嗓子用得狠了，累的。
　　他又小心地解开了兰笙身上的长衫和里衣领口。那样的指痕、那样的瘀斑还有那样的破口，他是个学医的，怎么可能不懂。
　　“他不过是想唱个戏……”予墨闭上眼呢喃道，怕惊醒了师兄，却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眉目间全是阴鸷。他咬着牙，眼里染着一片猩红。
　　“师兄这么干净的一个人……”
　　他眼眶发热，喉头像吞了炭火，烧得他说不出话。
　　他的兰笙，平日里再如何顽皮嬉笑，也不过是个在青春年华出来讨生活的人，眼神里带着一点傻气的真。可现在，他的唇角破了，身上遍布红痕，连那本该润泽的脸色也透着一股苍白。
　　予墨站起身，拢了拢袖子，走到桌边，揭开茶盏盖子，盏里清茶已凉。是昨晚的茶，他看着那两片孤零零的茶叶片子，忽然就闭上了眼。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居然都没有发现？”他自言自语，话语间尽是懊恼，“唱戏不过是给人取乐罢了。可你还将它当作自己一生的事业，甚至把自己逼成这样？”
　　他的这个师兄曾经为了有戏唱，背弃了两人之间的约定，去和别人唱《白蛇传》。如今，又为了有人捧，委身依附权贵。
　　予墨想不通，他两七岁就在一起了，两小无猜，却没有看透枕边人的心思。思及此，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震得跳起，又落回桌面。
　　兰笙只在炕上动了动，翻了个身，却还没醒，是真累极了。予墨立在一旁，死死地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呼吸愈发沉重。
　　门外风起，窗纸被吹的簌簌直响，也似刮过心头，冷得彻骨。
　　“你说，这世道，要人拿干净去换浮名，要人拿身体去求出头……那我们这些年苦练的嗓子、读过的谱子、背过的腔子，又算个什么？”
　　“为什么？！凭什么？！”
　　他眼神蓦地变狠，望向炕上熟睡的人，心中翻涌着愤怒与不甘。

　　兰笙下午醒来时，予墨不在屋里。他心头一跳，连忙起身披衣，去了听鹤楼。
　　天还未黑，晚场听戏的客人们还没入场，听鹤楼的后台却已经热闹起来了，化妆、更衣、对戏。
　　兰笙坐着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眉眼清俊如旧，只是唇角那一抹淡红的伤痕，昭示着昨夜地疯狂。他指腹轻抚，有些出神。
　　“糟了……”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股慌乱。
　　一整晚的戏是唱得心不在焉，锣鼓声紧密地敲着，可步伐却不自觉地落了拍。
　　台下仍是喝彩如潮，座无虚席，可兰笙的心思都在后院的小屋里。
　　一卸完妆，他便急急忙忙地赶了回去，火急火燎的。
　　屋里静悄悄的，予墨背对着门坐在炕上，屋内未点灯，只余一盏快要燃尽的松香，飘着微苦的味道。
　　兰笙轻手轻脚进门，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过去，抬手点了灯。
　　烛光呲地燃起，映得予墨的背影格外清冷，也透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孤意。
　　兰笙缓缓走上炕，坐在了他对面，片刻沉默后，才轻声唤了一句：“师弟。”他伸出手去，想握住予墨的手，那双手曾执他之手，共唱折子戏里的一梦江南。
　　然而，予墨却不留痕迹地将手抽了回去。
　　兰笙怔住了，喉间哽着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片刻后苦笑：“师弟这是嫌弃师兄了。”
　　予墨闭着眼，声音轻到几不可闻：“他能给你……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吧。”一句话割开了所有的伪装。
　　兰笙低头沉思，良久方道：“予墨，其实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当年是我说要带你来北京城的，说好要做你师兄，师兄养着你……可很多事情尽了人事，也未得天意照拂……”
　　“我不需要你养！”予墨嗖地睁开眼，直接打断，“我有手有脚，我可以去做车夫，可以去跑堂，去药铺给人抓药！”
　　“不！”兰笙再次伸手想拉住他的手，却被他甩开，“你的手，是做医生、做大夫的手，怎么能去做车夫，去跑堂……”
　　他的声音微颤，似怕激起予墨的愤怒，正如他所说的，他这个师弟，是真的“会翻天”。
　　“哼！”予墨睫毛颤动，又闭上了眼，等胸前的起伏平息了才问：“不知道师兄最早的时候说过的，等攒够了钱，就隐居，快意江湖。”
　　“这春日赏花，冬夜听雪，还作数不作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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