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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响的那部分 雨丝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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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绵密如织,在昏沉的天色里斜斜飘落,敲打着街边的梧桐叶,溅起细碎的水花,迟迟没有收势的迹象。
简兮沉默地卸下肩上的书包,抬手将布面书包举过头顶,勉强遮住头顶的方寸天空,指尖微微攥紧了书包带。
她略微屈膝,抬脚便要踏入漫天雨幕之中,清凉的雨丝先一步拂上她的鬓角。
就在脚尖即将触地的刹那,一只温热的手忽然从身后伸来,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轻轻拽了回去。
简兮身形一顿,猝然回头,发丝被风拂得轻扬。Eli等候在距离她半步之遥的地方,黑色的伞面撑开一片干爽的天地,伞沿垂落的雨珠连成细线。
他垂着眸,目光落在简兮被雨打湿的发梢上,神情平静却带着不容分说的温柔,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她的话刚出口,就被他轻声截住,“放心,他们看不到我。”
伞面窄小,骨柄在Eli掌心转了个微不可察的角度,伞檐便精准地,全覆在她头顶。
雨势急了些,敲在布面上,是紧实的、接连不断的闷响。风卷着雨丝斜切过来,他肩头的深色衣料,瞬间洇出一块深黑的印记,顺着肩线往下漫。
“我不知道你会迟到。”,Eli率先打破沉寂。
雨还在斜斜落着,将四下景物都浸得微凉。
她心头那点愧疚越积越重,沉甸甸的,像沾了水的衣角。
“不,早上的事,是我不对。”
简兮满心厌弃,恨自己总被情绪牵着鼻子,似一叶在浪里失了舵的舟,“我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对不起。”
Eli目光柔得像浸了水,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毋庸置疑的温柔:“你不需要和我道歉,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
空气里漫开淡淡的暖意,不浓烈,却足够绵长,像冬夜未凉的茶,一点点熨帖着她心底所有的不安与忐忑。
那些藏在字句里的笃定,顺着夜色渗进骨血里,让她原本灰暗的预期,忽然就亮了一小片。
简兮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那样的结局,话语中带着一股近乎自毁的笃定:“总有一天,你会觉得我烦。”
“不会。”
指尖几欲碰到简兮的发梢,最终只是稍稍攥紧伞柄。怕她不信,Eli又补充道:“我见过你所有的样子。见过之后,还是想见。”
伞外雨雾朦胧,雨珠一串接一串坠落,在昏暗中坠成无声的帘幕。
那句短而笃定的话语,经微凉的晚风托举,落在伞下狭小又安稳的空间里,一声,又一声,轻轻撞在她心上。
原来被人这样坚定地选择时,
不是狂喜,是心口发酸,
是连沉默都带着疼,
是明明被好好爱着,却忍不住想哭。
路灯在水雾里晕开一圈昏黄,一路拖到单元楼门口。楼道口没有灯,一踏进去,外界的光瞬间被切断,只剩深处几不可察的声控灯微光,闷在阴湿的空气里。
简兮从Eli手中接过那把伞,歪头打量。
通体漆黑,款式普通,是超市里随处可见的基础款。
不是她家的。
她正要开口追问伞的来历,四楼的门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一个身着宽松背心的中年男人,指尖拎着一袋打包好的垃圾。
四目相撞的瞬间,男人身形微顿,面露错愕。
简兮同样被吓了一跳,喉间的话语蓦然卡在原地。
Eli静立在她身侧,分毫未动。
狭窄的楼道间,三人僵持对峙,目光两两交汇,空气瞬间凝滞。
片刻后,Eli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他家的。”
男人再难忍受这针锋相对的氛围,唇瓣刚启,预备说话。
“您家这把伞真好看。”,简兮的声音猝然插入,语速快得像破空而出的子弹,干脆利落截断了下文。
男人的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简兮抬手,将那把黑伞举至半空,晃了晃伞骨。
“回头能把链接发给我吗?”,她语气自然,不带半分慌乱。
男人盯着她看了数秒,目光掠过她手中的伞,又落回自己拎着的垃圾袋上,最终重新看向她,沉声道:“没链接,楼下超市买的。”
话落,男人不再浪费时间,拎着垃圾转身下楼。沉闷的脚步声沿着楼梯逐级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楼道尽头。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险?”,简兮故意压低音量,“但凡他多问一句,咱俩今天就完蛋了。”
Eli缄口不言,她的话音仍未停歇。
“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她继续道:“你代入进来想想,两个陌生人半夜出现在你家门口,手里还拿着你家的雨伞,你会怎么想?”
“是一个。”,Eli纠正她,“他看不到我。但是如果你想,他们是还有资格的。”
简兮闭了闭眼,无奈地吐出口气。“下次不准再这样。未经允许就擅自动用别人的东西——这是偷。”
简兮摸出钥匙,拧开门锁。
屋里灯亮着。
母亲坐在餐桌旁,面前搁着一杯水,纹丝未动。
她望着母亲,母亲也望着她。
简兮下意识往身侧了一眼。
“几点了?”母亲先开了口。
她没来得及应声,母亲已经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
“老师打过电话了。”母亲说,“说你今天迟到。”
简兮闭了嘴,一言不发。
“我上夜班上到早上,回来刚睡着,就被电话吵醒。”,母亲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提起来,“你知道我有多累吗?”
“你就不能让我少操点心?”
她依旧不动。母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忽然,一声极轻、极冷的笑,在空气里散开。
“也是。”母亲开口,字字清晰,“你爸当初都不要你,我还能指望你什么。”
一句话,像冰锥直直扎进心口。
“他走得干净,留我一个人。”,母亲继续说,“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
“我不求你能有多出息。”,母亲的声音冷得发颤,“可你他妈总得有点良心吧,我累死累活地供你上学。你要是实在上不了,就趁早开口。省得你我都遭罪。”
母亲侧身撞开她,丢下一句冷硬的话:“随便你干嘛,别打扰我休息。”转身,房门被重重合上,震得空气都颤了一颤。
窗外的雨仍在落,啪嗒啪嗒,敲在玻璃上。方才的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翻涌。
母亲没说错,简兮的确欠她。从父亲离开那天起,这份亏欠就埋在心底,只是她从未说出口。
刚才也一样。
简兮只是站着,听着,等那场斥责落尽。仿佛她今夜回来,就只是为了挨这一场骂。
她垂眼,缓吸一口气。再抬眸,回身看向Eli。
Eli静立在原地,肩头那一块,仍浸着湿冷。
简兮将他推进卫生间,拧开淋浴喷头。“你淋雨了,最好洗个热水澡。”,她指尖点过金属旋钮,左热右冷,简单交代清楚。
Eli立在瓷砖地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
Eli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水汽:“你会走吗?”
简兮宛若刚从方才的钝痛里,抽回一点神志,“我在外面等你。”
她带上门,退回房间。从柜底翻出吹风机,插上插座,安静坐在床沿。卫生间里,水流声漫出来,哗哗地裹住整间屋子。
简兮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正出神。
母亲斥责的那些话还悬在脑海中,那一刻她有过无数冲动——想哭,想逃,想争辩。
可她终究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不是忍得住。
简兮目光落回Eli刚才站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