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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夜生长 简兮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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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兮是被叫醒的。
有人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棉絮，裹着细碎的力道蹭进她的耳窝。
“老婆。”
她睫毛颤了颤，像蝶翼沾了露，慢半拍地掀开眼。视线先撞上一片模糊的轮廓，再慢慢聚焦——是Eli的脸，离得极近，眼尾压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你该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简兮懵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地蜷起手指，往床头摸。指尖扫过冰凉的床单，空的。她撑着床沿坐起来，肩膀带着刚睡醒的酸软，又往枕头底下探，还是没碰到熟悉的矩形轮廓。
“我手机呢？”，她声音哑得像蒙了层雾，眉头也跟着皱起一点。
Eli没说话，只是抬手，手腕微蜷，手机横搁在他的掌心，边缘刚好卡在他指节的弧度里。
简兮接过来，拇指按了下电源键——屏幕黑得像块沉水的墨。
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亮。指尖在冰凉的机身上顿了顿，眼底漫开一丝茫然。
“没电了？”，她抬头看他，“怎么会没电？”
Eli看着她，没有说话。
简兮又问：“你用了？”
他点头。
简兮停住动作。
“用手机干嘛？”
“看东西。”，Eli解释道：“昨天晚上它突然亮了，我把手机拿给你，你半梦半醒间把它解锁，然后又睡着了。”
简兮一时无言以对，“然后呢？”
“然后我看了看，”，他说，“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她像是忽然记起什么，侧首望向窗外。
檐角垂着淡影，风掠过枝头，只带起极轻的叶响。光线清透，将室内衬得疏朗分明，连呼吸都轻缓下来。
“现在几点？”
他指尖无意识蹭了蹭床沿，“不知道，没电了。”
“你看了一整晚？”
喉间轻应一声。
“看到没电？”
又是一声低低的应答。
简兮立刻收回目光，一把掀开被子起身，快步走到衣柜前翻出校服，动作带着压不住的躁意。
Eli坐在床边，将被子叠得齐整，随后望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期待。
她换好衣服，抓起书包便往门口走，弯腰换鞋。Eli静静跟来，停在她身侧。
简兮垂眸系着鞋带，指节微微用力。系好后，她站直身体，手掌扣住门把手。
“简兮。”，他在身后唤道。
简兮没有应声。
“你生气了？”
她依旧没有转身，怒火在胸口翻涌––迟到要被老师盘问，回家则要承受母亲的责骂。
学校本就是令她窒息的地方，冷言冷语无处不在，简兮本就厌弃这被迫前往的日常。而Eli浑然不觉的无知，恰好撞碎了她最后一点忍耐，所有积压的怨气，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片刻后，Eli声音轻了些许：“我不知道你会迟到。”
简兮当即转过身，视线直直落在他身上，“你不知道？”
“你看了一整晚，看到没电，难道不知道顺手帮我充上？……有用的你是一点儿也不学。”，她喉间发紧，一字一句都带着绷到极致的怒意。
简兮不再多言，直接推开门走出去。门合上的一瞬，她听见他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
她也没有回头。
八月将尽，暑气却丝毫未减。日头悬在半空，光烈如烧。
简兮从楼道里冲出来时，强光当头砸下，热意瞬间裹住全身，逼得她微微眯眼。
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脚底触着一层黏滞的闷感。蝉鸣从枝叶间倾泻而下，连绵不断，搅得人心头发躁。
书包在身后重重撞着脊背，额角的汗水滚落，刺得眼眶发涩。她无心擦拭，只顾埋首狂奔。
冲到校门口时，大门已经紧闭。她从侧门快步进去，门卫扫了她一眼，没理会。
简兮跑得极快。
教学楼在阳光里白得刺目，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只剩她的脚步声，清脆得有些突兀。
简兮奔上三楼，停在教室门前。门紧闭着，里头飘出老师讲课的声音。她胸腔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喊了句报告。
无人应答。
她又喊了一声。
依旧没有动静。
简兮站在门口，再无其他动作。
几秒后，教室里漫出几声低低的笑。细碎的议论混在哄闹里，有人终于扬声：“老师，门口有人。”
讲课声戛然而止。
空气里只余下窗外蝉鸣一声拖过一声，紧跟着便丢出两个字，冷硬又敷衍：“进来。”
老师斜睨向门口：“还杵在那儿干嘛？等我请你吗？”
一教室的目光瞬间聚在她身上。老师拔高音量：“看她干什么？看我啊。真那么喜欢，晚上领回家去看。”
哄笑声再次响起。
简兮没有抬头，沿着过道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静静坐下。
旁边没人。
她放下书包，取出课本翻开。老师在讲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阳光穿过窗玻璃，静静铺在课本纸页上，亮得发空，也亮得刺人。简兮就那样凝望着那片惨白的光，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轻得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简兮忽然想起一件事——早上出门时，Eli好像说了一句话。
她没听清。
是什么来着。
简兮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下课铃猝然炸响。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桌椅拖动的声响、人声交织在一起。有人从身侧走过，不轻不重地撞了下她的椅沿。
“不好意思。”
简兮摆了摆手，依旧垂着头。
前排传来放肆的笑闹，仿佛在议论什么轻松有趣的事。她盯着摊开的课本，一动未动。两道闲谈的声音飘了过来。
“你早上吃的啥？”
“没吃，起晚了。”
“起晚了？你也敢迟到？”
“有什么不敢的，又不是第一次。”
两人笑着，从她身旁擦过。简兮僵了一瞬。
起晚了。
迟到。
她忽然想起今早。想起睁眼时，Eli凑得极近，轻声道：“你该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想起接过手机，按了数次，依旧一片漆黑。
想起Eli说：“昨晚它突然亮了，我把它拿给你……”
想起Eli问：“你生气了？”
简兮忽的怔住。那些话，他说得流畅自然。不似从前那般，一字一顿，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等待。今早的每一句，都自然得不像话，像个真正活着的人。
她又想起那句没能听清的话，这一刻，却忽然清晰起来。
“路上小心。”
是这句。
周遭人声鼎沸，她却像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这样的话，他从前，从不会说。
日光缓缓挪动，从东斜向西，从她的课本上慢慢移开，掠过身旁空置的椅面，又滑落到地面，最后一点点淡去。
教室暗下来时，下课铃恰好响起。
简兮起身，将课本塞进书包，轻轻拉上拉链。有人从身侧走过，低语了几句，她没有听清。低着头，一步步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突然听见一句：“哎，下雨了。”
她微怔，抬眼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天已经阴透，灰蒙蒙地压得很低。雨点落在玻璃上，啪嗒、啪嗒，渐渐密了起来。简兮在原地站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走去。
没带伞。
她也没多想。从小到大，她早便习惯独自应对。淋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雨势已经大了。地面积起浅浅水洼，雨点重重砸落，溅起细碎的水花。从楼门到校门口的整条路，都浸在湿冷里。
简兮定在教学楼门口，望着这场雨。
旁边有人撑开伞，走入雨幕；有人三两相依挤在同一把伞下，笑着冲出去；有人在喊“等等我”，有人低声抱怨这突如其来的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