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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最蚀骨 那里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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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还残留着一点Eli身上清浅的气息,像雨后干净的风,不浓烈,却能轻易压下她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钝痛。母亲那些话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简兮明明知道母亲只是累了、烦了,那些伤人的字句不过是情绪失控下的宣泄,可每一句,都精准戳中简兮最脆弱的地方。
她是多余的。
她是累赘。
她是没人想要的垃圾。
这些念头在心底疯长,几乎要将简兮整个人淹没。
卫生间的水流声还在继续,隔着一扇门,像是世界上唯一安稳的声响。简兮一路沉默着走进卧室,反手轻轻带上房门,直到这一刻,才敢卸下所有紧绷。
简兮在床边坐下,背靠着微凉的床板,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发颤,却死死咬着唇,一点声音都不肯发出来。
她只是安静地、无声地掉着眼泪,不想哭出声,更不想让Eli看到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拉开,暖湿的水汽漫散开来。
Eli走出来,深色的头发微湿,柔软地贴在额前,身上穿着她之前找给他的女式睡衣。原本是宽松的款式,落在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上,却微微有些紧身。勾勒出Eli匀称的肩线与手臂线条,少了几分慵懒,多了几分内敛的干净与安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靠近,在她面前停下。
简兮慌忙抬起手,想擦去眼角的湿痕,却被他先一步轻轻握住手腕。
Eli的掌心依旧温热,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让人无法挣脱的安稳。
“老婆。”,Eli蹲下身,仰头看着她,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没有错。”
他抬手,极轻地拂去她脸颊上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动作虔诚而小心,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们看不到你的好,没关系。”
“我看得到。”
“我一直都看得到。”
雨还在窗外落着,敲打着玻璃,发出温柔的声响。屋内的灯光昏黄而暖,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
简兮望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温柔与笃定,再也绷不住,眼泪猝然落下。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自我厌弃,而是被人稳稳接住、彻底治愈的滚烫。
原来真的有人,
见过你所有的狼狈、脆弱、阴暗与不堪,
却依然愿意走向你,守护你,告诉你——
你值得被爱。
Eli轻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紧身的睡衣衬得他肩背挺直,怀抱干净而温暖,像一把永远不会收起的伞,替她挡住世间所有的风雨。
他没有说什么华丽的安慰,只是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我在。”
“我一直都在。”
简兮埋在他肩头,声音轻得发颤,那些藏了十几年的话,终于在这个雨夜,一句一句往外冒。
“我以前一直骗自己,他们只是合不来,只是日子太难了……”
“直到长大一点,偷听他们吵架,我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带着冷意。
“我爸不是简单出轨。他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过日子。外面那个女人,比我妈年纪还大,他在我妈怀着我的时候,就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
“我不是意外,我是他用来绑住婚姻的工具。绑不住,就连同我一起,丢掉。”
Eli的手臂猛地一紧。
“那天他收拾东西走的时候,我抱着他的腿哭,问他是不是不要我了。他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眼神冷得像陌生人。他说,是你妈缠着我不放,要不是你,我早走了。”
“他说,我就是个累赘。”
简兮闭上眼,眼泪无声砸在衣襟上。
“从那天起,我妈每次崩溃,都会对着我喊: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要不是你,我早就离婚了。是你让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我这辈子,全他妈毁在你身上了!”
“我之前的学校,所有人都知道我家的事,有人把我爸出轨、抛弃妻女的事写在纸上到处传,指着我说我是没人要的垃圾。我妈受不了那些指点,我也待不下去,才逃来了这里。”
简兮垂着眼,睫毛湿得黏成一小撮一小撮,声音轻得像一吹就散。她指尖死死抠着地板缝隙,指节泛白,每说一个字,肩膀都轻轻颤一下,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一个月前,有人把我爸的事,写成大字报,贴在学校公告栏上。全班、全年级都在看,都在传。”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可眼底深处,尽是被人当众扒光衣服的难堪与羞耻,“我妈去学校闹过,求过,都没用。那天晚上回家,她站在客厅中间,眼睛红得吓人,脸白得像纸,”
简兮慢慢抬起眼,眼底空得吓人,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妈那次对我又打又骂,她说话的时候,手都在抖,眼神里不是恨,是彻底撑不住的绝望。”
“我拼命装作一切正常,装作家庭和睦,不敢和任何人深交,不敢让别人靠近我的生活。我怕被同情,更怕被嫌弃。”
他的眼眶一点点泛红,眼尾染上一层薄薄的湿意,睫毛轻轻颤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却抑制不住地发颤。
那是Eli第一次,在简兮面前露出这样失控的模样。
没有号啕,没有崩溃,只有克制到极致的心疼,从眼底漫出来,烫得吓人。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Eli眼角滑落,砸在地板上,也砸在简兮心上。他伸手,把简兮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我去杀了他们。”
不是气话,不是冲动。是认真到极致的、想要护她一生的偏执。是第一次为她流泪,第一次失控,第一次生出这样狠戾的念头。
简兮猛地抬头,撞进他通红的眼眶里,耳边还炸响着他那句沉得吓人的“我去杀了他们”。
血液像是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得发冷。
她又气又惊,心脏狂跳不止,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双手颤抖着捧住他的脸,指腹死死按住他微凉的脸颊,强迫他看着自己。
那双还覆着泪光的眼睛里,满满都是不可置信与惊恐。
“不准说!”
她声音发紧,又急又抖,每一个字都带着怕,“Eli,你绝对不可以再说这种话,更不能有这种想法——”
“你不能为了我做这种事,你听到没有。不能,我不允许……”,简兮一遍遍地重复,慌得几乎语无伦次。她怕,怕这个唯一愿意心疼她的人,会因为她,把自己也拖进深渊。
可Eli始终垂着眼,长睫湿软,没有应声,也没有避开她的手。他眼底的偏执与心疼压得太深,深到她一句话根本吹不散。
简兮的心猛地一沉。
她猛地用力,从他近乎禁锢的温柔里挣开,攥紧拳头,一下下轻而急促地捶在他的胸口。
“你听到没有!”
“你说话啊!”
“我不要你离开我……”
她打得毫无力气,更像是无助的拍打,连一点痛感都没有,只有藏不住的恐慌与气急。
可没捶几下,她所有的力气就瞬间被抽空。
所有的强硬、所有的制止、所有的惊慌,全都塌成了止不住的眼泪。
简兮手一软,再也撑不住,一头重新扎回他怀里,死死抓住他紧身的睡衣衣角,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肩窝,崩溃地放声哭了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落泪,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有人为她红了眼、她才有理由彻底释放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