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运河西站》汇语千浪

4、家常 在那之前，

　　八

　　李衍荣嫁到邻村那年是二十五岁。

　　在那之前，她在南方那座小城的工厂里待了七年。七年，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最好的年纪都在流水线上过去了。后来她总说，那七年像是被人偷走了，想起来模模糊糊的，只剩下宿舍里泡面的味道，和机器彻夜不停的轰鸣。

　　婆家姓陈，丈夫比她大三岁，在家里排行老二，村里人都叫他陈二。相亲那天，她没怎么说话，他也没怎么说话。两个人坐在堂屋里，隔着两杯茶，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又很快移开。

　　媒人在旁边说，这闺女老实，这小伙也老实，般配。

　　她母亲在旁边点头，说，行。

　　就这么定了。

　　结婚那天是腊月二十，天很冷，但没下雪。她穿着红棉袄，被人从娘家接走。路过村口的时候，她掀开盖头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也是冬天，她从那棵树下走过，去镇上坐车，去南方。

　　那是另一辈子的事了。

　　陈二是个闷葫芦。

　　刚结婚那阵子，她还有点不适应。她娘话多，她爸话少，家里好歹有个人说话。到了这边，公婆话也不多，陈二更是不吭声。吃饭的时候，一桌四个人，只听见碗筷碰桌子的声音。

　　她有时候想找点话说，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他早上起来先烧水，给她晾一碗在桌上；习惯了他下班回来顺路买菜，买的都是她爱吃的；习惯了她洗衣服的时候，他会默默把盆端出去，说外面水管大，好洗。

　　他从不问她过去的事。

　　她也从不说。

　　有一回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他请了假在家守着。熬粥，端水，拿药，一句话不说，就在旁边坐着。她烧得迷糊，睁开眼看他，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咋不去上班？”她问。

　　“请假了。”他说。

　　“我没事。”

　　他没吭声，起身去给她倒水。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知道为啥哭。

　　可能是发烧烧的。

　　女儿出生那年，她二十七岁。

　　产房里疼了一天一夜，最后剖的。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看见陈二站在走廊里，脸都白了。

　　后来婆婆告诉他，他在外面站了四个小时，不吃不喝，谁劝都不听。

　　女儿抱出来给他看，他看了一眼，问的第一句话是：“大人呢？”

　　婆婆说，没事，大人一会儿就出来。

　　他又站那儿等着。

　　她后来问过他，你那时候想啥呢？

　　他说，没想啥。

　　她说，没想啥你脸白成那样？

　　他不说话，扭头看别处。

　　她看着他后脑勺，忽然想笑。

　　九

　　儿子是三年后生的。

　　这回顺产，快。推进去两个小时就出来了。陈二这回没那么紧张，但还是请了一天假，在家炖了鸡汤。

　　她喝汤的时候，他抱着儿子在屋里转。儿子哭，他就晃，晃着晃着，儿子不哭了，他也不敢停，就那么一直晃。

　　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人傻乎乎的。

　　但她没说。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富裕，也不穷。陈二在镇上的厂里干活，一个月三千多。她在村里的小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够花，还能存点。

　　女儿上小学了，儿子还在幼儿园。每天早上她送完孩子去超市上班，下午下班接孩子回家。陈二有时候回来早，就做饭。他做饭不好吃，但能熟。

　　饭桌上，女儿说学校的事，儿子跟着瞎说。她听着，偶尔插一句。陈二闷头吃饭，但耳朵竖着，嘴角偶尔翘一下。

　　吃完饭，她洗碗，他给孩子洗澡。洗完澡，女儿写作业，儿子看动画片。她和陈二坐在院子里，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是结婚那年陈二栽的。现在比人高了，每年结的石榴能吃好一阵子。

　　有一回她问他，你咋想起栽石榴？

　　他说，石榴好活。

　　她说，就这？

　　他说，嗯。

　　她想了想，没再问。

　　其实她知道，石榴是多子多福的意思。村里人结婚都爱栽。

　　她只是没想到他会信这个。

　　十

　　有一年夏天，她收拾柜子，翻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旧东西：一张初三的毕业照，几张在南方工厂时拍的照片，还有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她把信封拿起来看了看，空的。邮戳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是南方某个小城。

　　她把信封放回去，把盒子盖上，塞回柜子深处。

　　陈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她回头看他，他转身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没问，她也没说。

　　后来她想，他可能看见了。

　　但他不问，她也就不说。

　　有一回，她和他吵架。

　　也不算吵架，就是她说了他两句。他说了什么，她忘了。她生气了，他也生气了。两个人一个坐床头，一个坐床尾，谁也不理谁。

　　女儿在外面敲门，问，妈，你们咋了？

　　她说，没事，写作业去。

　　女儿走了。

　　她坐了一会儿，气消了。抬眼看他，他也正偷偷看她。

　　目光撞上，又迅速移开。

　　她忽然想笑，又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出去了。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他说，天热，喝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坐回床尾，继续不说话。

　　她想，这人真傻。

　　十一

　　今年秋收的时候，陈二在玉米地里忙了一整天。她下班回来，天已经黑了，他还没回家。她把孩子安顿好，去地里找他。

　　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地里，弯着腰，一袋一袋往三轮车上扛。月光照着，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走过去，说，咋不叫我？

　　他说，你上了一天班，歇着吧。

　　她没说话，弯腰去扛袋子。

　　他拦住她，说，真不用。

　　她说，两个人快。

　　他看了看她，没再拦。

　　两个人一袋一袋扛完，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回家的路上，她坐在三轮车边上，他骑着车，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刷刷响。

　　她看着他的后背，忽然想说点什么。

　　想了半天，说，今年的玉米挺好。

　　他说，嗯，比去年强。

　　她说，明年还种玉米？

　　他说，种。

　　她没再说话。

　　到家的时候，儿子女儿已经睡着了。她去看了看，给他们盖好被子。

　　陈二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她过去帮忙。

　　收拾完，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

　　月亮照着，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和她刚嫁过来那年一样。

　　陈二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水，递给她。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说，早点睡吧。

　　她说，嗯。

　　他进屋了。

　　她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

　　三十八岁了。女儿十一，儿子八岁。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好不坏，不远不近。

　　像很多人那样。

　　她喝完水，进屋。

　　陈二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

　　她躺下，看着天花板。

　　想起很多年前，等了... ..

作者有话说

　　有一年夏天，她收拾柜子，翻出一个小铁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旧东西：一张初三的毕业照，几张在南方工厂时拍的照片，还有一个皱巴巴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