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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七年 虚岁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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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李佳辰结婚那年是2017年。
虚岁二十八。在农村,这个年纪还没结婚,已经算是老大难了。父母嘴上不说,但他每次回家,都能感觉到那股气压着。母亲的话变少了,父亲喝酒的时候叹气声变长了。
有一回母亲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你让村里人咋看?人家问起来,我都不好意思说。”
他握着电话,没吭声。
挂了电话,他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十二
那年秋天,他回去相亲。
女方叫冯甄,比他大两岁,离异,带一个儿子,儿子在男方家。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从小跟着父亲,有个姐姐早就嫁了。媒人说,这闺女能干,是个过日子的料。
见面那天,两个人坐在堂屋里,隔着一杯茶。
冯甄长得不丑,但也不好看。短发,皮肤有点黑,说话声音粗,笑起来哈哈哈哈的,像是男人在酒桌上那种笑。
他问一句,她答一句。他不问,她也不说。
偶尔冷场了,她就哈哈哈笑几声,说,你这人话真少。
他没接话。
回去的路上,母亲问他咋样。他说,还行。
母亲说,那就定下来?
他说,行。
就这么定了。
结婚那天是腊月十六,天很冷,刮着北风。
他穿着西装,站在门口迎亲。风吹得领带乱飞,他按了按,没按住。
新娘被接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她穿着红棉袄,脸上抹着厚厚的粉,笑起来还是那个声音。
他心里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
就是动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了。
婚后他才慢慢发现,有些事不对。
十三
她睡得很早,起得也很早。早上五点就起来,叮叮咣咣做饭,吵得他睡不着。他说,你能不能轻点?她说,我做早饭还不行了?他说,不是不行,是太早。她说,你以前一个人过,睡到几点都行,现在有人了,得改。
他就不说话了。
晚上他想亲近她,她翻个身,背对着他。
他说,怎么了?
她说,累。
他说,那明天。
明天还是累。
后天还是累。
一个月后,他不再问了。
他想,可能是刚结婚,不习惯。慢慢就好了。
但慢慢没有好。
三个月,半年,一年。
他们之间的夫妻生活,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一次都是他主动,每一次她都像完成任务。拒绝,不配合。躺在那儿,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躺在旁边,睁着眼看天花板,很久睡不着。
他想过问她,你是不是不愿意还是冷淡?
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什么呢?万一她说是,他怎么办?
离吗?
刚结婚就离,父母那边怎么交代?
他想了很多次,每次都没想明白。
后来他就不想了。
冯甄这个人,说不上坏。
她能干,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饭做得也好吃。对他父母也客气,逢年过节买东西,打电话问候,该做的都做了。
但就是不对劲。
她从不跟他聊天。他下班回来,她在厨房做饭。他吃完饭,她洗碗。他看电视,她刷手机。他睡觉,她已经睡着了。
两个人坐在一个屋里,可以一晚上不说话。
偶尔他说点什么,她嗯一声,或者哈哈哈哈笑几声,然后又没话了。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大概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有一回他出差回来,提前没告诉她。进门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但她没看,就那么坐着,盯着窗外发呆。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
她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说,回来了?吃饭没?
他说,没。
她说,我给你做。
她进厨房了。
他站在客厅里,忽然想,她刚才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问不出口。
后来他慢慢从别人嘴里知道了一些事。
她上一段婚姻,是因为和婆婆打架离的。打得厉害,进了派出所。她前夫家那个儿子,是她生的,但男方不给她,她也就不争了。
他没接话。
他想起她第一次跟他回去见父母,她在他家厨房忙活,他妈在旁边打下手。她干活利索,手脚麻利,他妈看了直点头。
他妈后来跟他说,这闺女能干活,行。
他想,是啊,能干。
但能干就够了么?
十四
女儿是结婚第三年生的。
那年他二十九岁,她三十二岁。
怀孕的时候,她反应很大,吐了三个月。他请假在家照顾她,给她做饭,陪她去医院。那几个月,她对他客气了很多,说话也软了一些。
有一次产检回来,她在路上说,这回你高兴了吧?
他愣了一下,说,高兴。
她说,你们家不就想要个孩子吗?
他没说话。
女儿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着。等了四个小时,护士抱出来给他看。
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的。
他抱着,手有点抖。
护士说,恭喜,是个女孩。
他嗯了一声。
后来他抱着女儿进病房,冯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看着他。
他说,辛苦了。
她说,还行。
他把女儿放在她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女儿很健康。
这是那几年里,他唯一觉得庆幸的事。
女儿会笑了,会翻身了,会爬了,会走了,会叫爸爸了。
每次他下班回来,女儿张开手跑过来,喊爸爸抱。
他就蹲下去,把她抱起来。
冯甄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一回他哄女儿睡觉,女儿抓着他的手,迷迷糊糊说,爸爸别走。
他愣了一下,说,不走,爸爸在。
女儿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后来他回了自己房间,躺下,看着天花板。
他想,如果没有这个女儿,他可能早就走了。
但他走不了。
女儿需要他。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七年。
七年的婚姻,像一场漫长的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就那么灰蒙蒙的,一天一天挨过去。
他和冯甄睡一张床,但各睡各的。她睡左边,他睡右边,中间隔着一条缝。那条缝像一道沟,谁也迈不过去。
他们说话越来越少。后来基本不说了。有什么事就发微信。
“回来吃饭吗?”
“回。”
“嗯。”
就这三句。
有时候他出差,一走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她和女儿在客厅玩。看见他进门,女儿跑过来抱他,她抬头看一眼,说,回来了?
他说,嗯。
然后就没话了。
他有时候想,她是不是也觉得这日子没意思?
但他没问过。
她也没说过。
有一回他半夜醒过来,发现她不在床上。
他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
客厅灯亮着。她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没刷手机,就那么坐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后来他回屋了。
躺下之后,他听见她回来的脚步声,轻轻的,怕吵醒他。
她躺回左边,那条缝还在。
他睁着眼看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他父母不知道这些。
每次回去,冯甄还是那么能干,做饭,收拾,陪他妈说话。他妈说,你媳妇真好。他嗯一声。
他妈说,你也别老在外面跑,多陪陪人家。
他说,知道了。
他妈说,啥时候再要一个?
他说,再说吧。
他妈就不说话了。
十五
七年,他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
就像她大概也从来没认识过他。
有那么几次想起来葛优主演的《非诚勿扰》里的片段,他就想笑!笑自己或许就是陈晓口中的剧中人。
2023年,他决定回北京。
华中那边的工作辞了,北京这边有个机会,他投了简历,面试过了,定下来。
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在屋里收拾东西。冯甄在旁边坐着,看他收拾,不说话。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说,我走了,这边就靠你了。
她说,嗯。
他说,女儿那边,我每周打电话。
她说,嗯。
他拉上行李箱拉链,站起来,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说,早点睡吧,明天还得赶车。
她说,嗯。
她先回屋了。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客厅灯很亮,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离开家,去外地读书。那时候父亲送他,站在门口,没说话。
现在他也是这样。
什么都说不出。
第二天一早,他走了。
坐上去县城的班车,然后去菏泽,然后去北京。
路上他收到冯甄一条微信:
“到了说一声。”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关了。
他看着窗外,麦田一片一片往后退,绿油油的,和很多年前一样。
他不知道这次离开,是对还是错。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
有些日子,过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