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父子 李佳辰大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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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李佳辰大学毕业那年是2010年。
六月拿到毕业证，七月回家待了十天，八月去了华中那座城市，在一所中学谋了个教师的职位。走之前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院子里喝酒。
他家在鲁西平原上一个普通的村子，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枣树。夏天的晚上有蚊子，母亲在屋里找蚊香，半天没找着，隔着窗户喊：“他爸，蚊香放哪儿了？”
父亲没动，冲屋里回了一声：“西屋柜子顶上。”
母亲又找了一会儿，还是没找着，索性不找了，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他们爷俩中间的小凳上。
“少吃点酒，多吃西瓜。”母亲说。
“嗯。”父亲应了一声，把酒碗端起来，抿了一口。
李佳辰也端起碗，陪着喝了一口。
父亲是实诚人，实诚得有些木讷。年轻的时候在砖窑厂干活，一天能拉两千块砖，不吭一声。后来砖窑关了，他就种地，种了一辈子地。话少，活多，酒也喝。每天晚上收工回来，就着两碟咸菜，能喝二两。
母亲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一辈子围着锅台和地头转。没读过什么书，但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爷俩伺候得妥妥帖帖。她说话比父亲多，但也就是那些话——饭好了，快吃；天冷了，多穿；出门在外，小心。
李佳辰从小听这些话，听到大。以前嫌烦，现在听着，觉得安心。
月亮升起来了，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父亲把酒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接过来，点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抽烟，喝酒，不说话。
母亲在屋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的声响从窗户里传出来。电视机开着，放着什么电视剧，听不清台词，只听见一阵一阵的背景笑声。
父亲抽完一根烟，又倒上酒。
“去了好好干。”
“嗯。”
“当老师稳当，比在外面瞎跑强。”
“嗯。”
“工资够花不？”
“够。”
父亲点点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李佳辰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想说，爸，你少喝点酒。他想说，妈一个人在家，你多帮衬着点。他想说，我这次走，可能过年才能回来。
但他说出口的是：“地里的活累不累？”
“不累。现在都是机器，不像从前。”
“那就好。”
“嗯。”
又是沉默。
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件叠好的衣服，走过来递给李佳辰。
“这是我前两天给你洗的，你走的时候带上。那件蓝的，领子有点磨了，我给你补了补，你穿的时候看看合不合适。”
李佳辰接过来，说：“妈，我自己会洗。”
母亲笑了笑，没接话。又看向父亲：“你少喝点，明天还得早起。”
父亲摆摆手：“知道了。”
母亲又回屋了。
李佳辰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腰比以前弯了一点。走路的时候，步子也比从前慢了。
什么时候老的？他不知道。
父亲又倒上酒，这次也给他的碗里添了一点。
“再喝点。”
“行。”
父子俩碰了一下碗，闷头喝。
电视机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换了一个频道，变成了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明天鲁西地区多云转阴，局部有雨。
父亲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明晃晃地挂着。
“准不准的。”他说。
李佳辰没接话。
六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每天晚上看天气预报。看完就跟母亲说，明天有雨，早点收庄稼；明天天晴，把被子拿出去晒。母亲就照着做。几十年了，都是这样。
有一年发大水，玉米地里进了水，父亲一个人在地里挖沟排水，挖了整整一天。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母亲给他熬姜汤，他喝完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又去地里了。
那时候李佳辰还小，不懂父亲为什么那么拼命。后来懂了，父亲就是这样的人，活干不完，他睡不着。
酒喝得差不多了，父亲把酒碗收起来，站起身。
“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车。”
“嗯。”
父亲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
“缺钱的话，跟家里说。”
“我有。”
“嗯。有事打电话。”
“好。”
父亲进屋了。
李佳辰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枣树的影子还在，月光暗了一些。他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他爸，你咋又喝这么多？”
父亲没吭声。
“明天孩子走，你起早点送送。”
“嗯。”
“听见没？”
“听见了。”
李佳辰站在院子里，听着这对话，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包往村口走。
母亲送到门口，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只是说，到了打电话，好好吃饭，别省着。
他点头，说，妈，你回去吧。
母亲说不急，看着他走。
他走出二十多米，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门口。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母亲身后，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他挥了挥手。
母亲也挥了挥手。父亲没动。
他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到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还站在那儿。隔着那么远，看不清表情。
他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开动的时候，他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的麦田一片一片往后退，绿油油的，长得正好。
他在华中待了十年。
每年过年回去，每年都是那几天。父亲还是那样，话少，但每次回去都会提前买好酒。不是什么好酒，就是镇上打的那种散酒，二块五一斤。他说，你小时候我就喝这个，你也尝尝。
他就陪着父亲喝。
母亲还是那样，做饭，洗衣，唠叨。每次走的时候都给他带一堆东西，腊肉、花生、自己腌的咸菜，塞得行李箱都快装不下。
他说，妈，这些城里都有。
母亲说，城里的哪有家里的好。
他就不再说了。
有一年过年回去，父亲喝多了，话比平时多。
“你在那边，有对象没？”
“没。”
“该找了。”
“嗯。”
“你妈老惦记这事。”
“我知道。”
父亲又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这个村里待了一辈子，没啥出息。你出去了，就别回来。”
李佳辰愣了一下。
父亲没看他，盯着碗里的酒。
“好好干。”
“嗯。”
七
后来母亲告诉他，那天晚上父亲回屋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母亲问他咋了，他说，孩子一个人在那边，也不知道好不好。
母亲说，那你白天咋不问？
父亲说，问啥，他都说好。
母亲就不说话了。
很多年后，李佳辰坐在北京的出租屋里，想起这些事。
窗外有路灯，有风，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他拿起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多了。
他又把手机放下了。
明天吧。
他想。
明天打。
反正他们都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