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运河西站》汇语千浪

2、记忆的碎片 李衍荣从地

　　三

　　李衍荣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风小了一些。

　　地面上的北京已经入夜。她走在人行道上，米色风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摆动。路边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她走进去，买了一瓶水。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扫码。

　　她拿着水出来，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下，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她想起很多年前。

　　李佳辰读高中二年级时。那年秋天，她写过一封信。

　　那时候她在南方一个小城的工厂里，每天十二个小时站在流水线旁边。手指被零件磨得粗糙，但她还是会趁着午休，趴在宿舍的床上写。

　　宿舍八个人，上铺下铺，永远有人说话，永远有人嗑瓜子，永远有一股泡面的味道。她就趴在那个晃悠的小桌板上，用圆珠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字。

　　写了撕，撕了写。

　　同宿舍的姐妹问她写啥呢，她说，写信。人家问寄给谁的，她没说话。

　　... ..
　　那个地址，她记得很牢。山东省菏泽市鄄城县实验中学，高二年级一班，李佳辰收。

　　她写过很多版本。

　　有一版写得很长，从初一入学写到他第一次在梧桐树下系鞋带。写了11页纸，最后撕了。

　　有一版写得很短，只写了一句话：你还记得我吗？最后也撕了。

　　最后寄出去的那张纸上，只有短短几行。

　　“我有时候会想起初三那年的事。想起操场边那棵梧桐树，想起拍毕业照那天下午的风。想起你总在课间系鞋带，系很久。我只是想说，那时候，我经常在窗户里看见你。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约好周六下午见面，你失约了，我等到很晚淋着雨。”

　　她没留地址。

　　寄出去之后，她等过。每天下班路过厂门口的收发室，她都会往里看一眼。

　　等了三个月。

　　没有人回信。

　　后来她就没再等了。

　　她不知道那封信有没有寄到。也许寄丢了，也许他收到了没回，也许他根本不记得她。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自己慢慢死心。

　　很多年后她才慢慢明白，那封信，其实不是寄给他的。

　　是寄给十五岁的自己。

　　四

　　李佳辰那天晚上回到家，没开灯。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有路灯的光照进来，把客厅切成一块一块的暗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二那年秋天，他收到过一封信。

　　学校收发室转递到自己班级的。白色的信封，褶皱的信纸。像是褶过又平铺开。

　　李佳辰收

　　字迹很规整和干净，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李”字的第一笔——斜斜的，有点长。那是她从前写自己名字时的习惯。

　　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四折的红线格子的信纸。薄薄的，有点皱，像是被人攥过又小心抚平的。

　　纸上只有一段话。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他看了很多遍。

　　每看一遍，手就会抖一下。

　　他想回信。但他不知道地址。信封上的邮戳是模糊的，南方小城的名字，后面的看不清了。他问过班主任，问过初中同学，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只知道她初三下学期没读完就走了。

　　那封信他夹在那张毕业照后面。后来毕业照不知道去了哪里，信也跟着不见了。

　　但他还记得那几句话。

　　记得那个“你总在课间系鞋带，系很久”。

　　记得那个“我经常在窗户里看见你”。

　　记得那个“我淋着雨一直等你到很晚”。

　　莫名的酸楚，让他喘不过气息！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很多年后，他坐在这间北京的房子里，窗外有路灯，有风，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他不知道那封信现在在哪里。

　　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他只知道，那天他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看一遍，折起来，再打开，再看一遍。

　　后来想回信。

　　想了很多年。

　　只是不知道往哪里寄。

作者有话说

　　我只是想说，那时候，我经常在窗户里看见你。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约好周六下午见面，你失约了，我等到很晚淋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