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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的手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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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日子过得快。
初一是拜年,初二是回门,初三是走亲访友。叶念棠跟着母亲见了一波又一波的亲戚,听了一车又一车的客套话,脸上的笑挂得恰到好处,话也说得滴水不漏。春莺私下里跟厨房的婆子夸嘴:“咱们小姐那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谁见了不夸?”
叶念棠听见了,没说什么。
她只是有时候会摸摸怀里那个帕子。糖人早就硬透了,她没舍得扔,也没舍得吃,就那么包着,收在贴身的地方。
初五那日,她终于寻了个空。
“去城西走走。”她对轿夫说。
轿夫面面相觑。城西不是叶府常去的地方,那边住的都是平头百姓,巷子窄,路也颠。但小姐吩咐了,他们只能抬着轿子往那边走。
叶念棠掀开轿帘,看着外头的街景。正月里的市井还带着年味,铺子门口贴着红对联,小孩儿拿着鞭炮跑来跑去,卖糖葫芦的担子前头围着人。她一路看过去,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慈幼局在城西一条巷子的尽头。
她下了轿,让轿夫在外头等着,自己往里走。巷子窄,两边是灰扑扑的墙,墙角堆着残雪,化了一半,黑一块白一块的。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雪水,走到慈幼局门口。
一个老妇人正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姑娘找谁?”
叶念棠顿了顿,说:“找一个孩子。腊月二十三那日来的,大概这么高——”她比了比,“瘦得很,耳朵听不见。”
老妇人想了想:“哦,那个聋子丫头。在呢,在里头。”
叶念棠心里忽然松了一下。
她跟着老妇人往里走。慈幼局不大,一个院子,几间屋子,院子里晾着些破破烂烂的衣裳。墙角蹲着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发呆。
顾予安蹲在最里头那个角落。
她还是那个姿势,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脸埋在膝间,一动不动。身上还是那件破棉絮,但外头多罩了一件旧袄子——大概是慈幼局给的,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但好歹干净些。
叶念棠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顾予安抬起头。
看见是她,那双眼睛又亮了起来。亮得那么快,那么直接,像是夜里突然点起的一盏灯。
叶念棠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来了,只是想看看这孩子还在不在,是不是好好的。现在看见了,心里那块说不清的东西就落下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桂花糕——新做的,还带着桂花香。
她把油纸包递过去。
顾予安低头看着桂花糕,没有接。她抬起头,看着叶念棠,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在问什么。
叶念棠不明白。她把桂花糕往前递了递。
顾予安伸出手,不是接桂花糕,而是指了指叶念棠的怀里——那个位置,是除夕夜她收糖人的地方。
叶念棠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怀里,又抬头看顾予安。那孩子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
她在问那个糖人。
她在问她有没有吃掉那个糖人。
叶念棠忽然笑了。她把桂花糕放下,从怀里摸出那块帕子,打开,露出里面那个干透了、歪了耳朵的糖人。
顾予安低头看着那个糖人,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叶念棠,眼睛里有一点困惑,又有一点别的什么——是高兴吗?是奇怪吗?叶念棠看不懂。
顾予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个糖人。糖人硬邦邦的,碰上去没有声音。她又碰了碰,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一个吃的动作。
你怎么不吃?
叶念棠摇了摇头。她把糖人重新包好,收进怀里,然后拍了拍那个位置——我留着呢。
顾予安看着她的手势,忽然笑了。那个笨拙的、缺了门牙的笑,在这灰扑扑的墙角里,亮得晃眼。
叶念棠把那两块桂花糕塞进她手里,说:“吃这个。新的。”
顾予安听不懂,但她低头看着桂花糕,捧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叶念棠,把那块桂花糕往她面前递。
叶念棠摇头:“给你了。”
顾予安不听,还是举着,嘴里发出声音:“吃,吃。”
叶念棠看着那只举着桂花糕的手。那手还是黑黢黢的,但指甲缝里的泥好像少了一些,手背上的冻裂也结了痂。她把桂花糕接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顾予安看着她吃下去,这才低头,捧着另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吃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叶念棠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院子里很静,偶尔有风吹过,晾着的衣裳晃一晃。墙角那几个晒太阳的乞丐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叶念棠忽然问:“你在这里还好吗?”
顾予安听不见,还在认真地吃桂花糕。
叶念棠看着她的侧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皮肤糙得很,但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有一点安静的影子。
她又问自己: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是叶家大小姐,她是该坐在家里绣花、读书、等着嫁人的叶念棠。她不该蹲在一个慈幼局的墙角,看一个聋子小乞丐吃桂花糕。
可她就是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第一次会停下轿子,为什么第二次会递出帕子,为什么第三次会给她取名,为什么除夕夜会跑到大门口去。
她只知道,看见那双眼睛亮起来的时候,她心里那一块说不清的东西,就落下了。
顾予安吃完了桂花糕,抬起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叶念棠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轻地碰了她一下,然后就缩回去了。顾予安看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谢谢。
叶念棠忽然想起那些亲戚说的话。他们说叶家大小姐知书达礼,说叶家大小姐温婉端庄,说叶家大小姐是大家闺秀的典范。
他们不知道,她此刻蹲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手背上有一个小乞丐留下的、轻轻的触感。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但她不想走。
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日头西斜,老妇人过来问姑娘要不要留下用饭,她才站起身。
顾予安也跟着站起来,看着她。
叶念棠想了想,从荷包里又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老妇人手里:“劳烦您多照看她。”
老妇人连声应着,眼睛笑成一条缝。
叶念棠转身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予安还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亮亮的,在灰扑扑的院子里,像一点光。
叶念棠对她摆了摆手,然后指了指那个角落——回去蹲着吧。
顾予安没动,还是看着她。
叶念棠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上了轿子,她坐在里头,手里捧着珐琅手炉。手炉还是温的,可她总觉得手背上还有一个地方,有一点轻轻的触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什么也没有。
轿子抬起来,往回走。外头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着轿帘也听得清楚。正月里的热闹还没散,街上人来人往,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叶念棠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顾予安碰她手背时那个轻轻的触感。想起顾予安看她吃桂花糕时那个亮晶晶的眼神。想起顾予安指着她怀里问糖人时那个笨拙的手势。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那一丝说不上来的感觉是什么。
她只是忽然想,下次来的时候,带点什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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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春莺迎上来,嘴里念叨着小姐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太太问了好几回。叶念棠由着她念叨,换了身衣裳,去正厅陪母亲用晚膳。
母亲问:“今日去哪儿了?”
叶念棠说:“去城西走走,看看年景。”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夜里,叶念棠坐在妆台前,让春莺给她拆头发。春莺一边拆一边絮叨今日府里的事,谁谁来了,谁谁送了礼,谁谁家的姑娘定了亲。叶念棠听着,偶尔应一声。
拆完头发,春莺退下了。
叶念棠一个人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脸。端方的,得体的,挑不出一点错处的脸。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帕子,打开,看着那个干透了、歪了耳朵的糖人。
兔子。
缺了一只耳朵的兔子。
她轻轻碰了碰那只歪了的耳朵,嘴角忽然弯了弯。
然后她把帕子重新包好,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窗外有人在放烟火,嗖的一声窜上去,啪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在窗纸上。叶念棠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顾予安的眼睛。
那么亮。
比烟火还亮。
她把手背贴上自己的脸颊。
那个被碰过的地方,好像还有一点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