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乖》许温言

3、糖人（下）

　　除夕夜，府里摆了家宴，父亲母亲坐了上座，弟妹们挨次坐着，满桌的菜，满屋的欢声笑语。叶念棠坐在席间，听着弟妹们说笑，听着父母亲谈论明年的打算，听着外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她吃了几口菜，喝了半盏酒，起身说去院子里透透气。

　　院子里也热闹，下人们来来往往，有的挂灯笼，有的放炮仗。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红彤彤的灯笼，忽然想起破庙前那片白茫茫的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个。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门房那边有人说话。

　　“外头有个小乞丐，蹲在门口不走，撵了几回都不走，非要往里闯。大过年的，真是晦气！”

　　叶念棠的脚步顿住。

　　“撵走就是了，跟她说这是叶府，不是她能来的地方。”

　　“说了！她跟听不见似的，就知道往里看。给了两个馒头，也不吃，就往门墩上一蹲，也不知要蹲到什么时候。”

　　叶念棠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看。看了又能怎样？那孩子不该来的，她说过，她去的地方，那孩子不能来。

　　可她转身往大门口走去。

　　门房的灯笼红通通的，照得门前的雪地也泛着红光。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门墩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身上还是那件破棉絮，棉絮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是那个孩子。

　　叶念棠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孩子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感觉到眼前有东西在动，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是叶念棠，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么亮，像是除夕夜的烟火都落进了她眼睛里。

　　叶念棠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手势才能让她明白自己想问什么。她指了指那孩子，又指了指来路，然后歪了歪头，做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

　　那孩子看着她，好像看懂了。她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样东西，颤颤巍巍地递过来。

　　是一个糖人。

　　捏的是只兔子，缺了一只耳朵，尾巴也歪了，糖稀都化了，黏糊糊地沾在竹签上。但那孩子捧着它，像捧着什么宝贝。

　　叶念棠愣住了。那糖人早已化得软塌，兔耳缺了一块，却被她护得干干净净。

　　她把糖人往叶念棠面前举，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她指了指糖人，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一个吃的动作。

　　给你。吃。

　　叶念棠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糖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那两块桂花糕，想起那孩子把糕点推给她的样子。她把好吃的留给别人，自己不吃。别人给了她银子，她不会花，却换了个糖人，跑这么远，送到她面前。

　　叶念棠抬起手，指了指糖人，又指了指那孩子，然后做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哪儿来的？

　　那孩子好像又看懂了。她指了指远处，做了个走的姿势，又比划了一个圆圆的东西——是铜钱？是银子？她比划不清，急得眉头皱起来，嘴里发出更急的声音。

　　叶念棠忽然看懂了。她用那些银子，买了这个糖人。

　　可那些银子够买十几个糖人。她只买了一个。然后把剩下的银子——还在吗？

　　叶念棠指了指她的怀里。

　　那孩子低头看了看，又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几块碎银子，原封不动地躺在她手心。还有一片干了的桂花糕——是第一次给的那块，她竟然还留着。

　　叶念棠看着那些东西，喉间忽然有些发涩。

　　她把那些银子推回去，让那孩子重新收好。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把那个化了的糖人包好，收进自己的怀里。

　　那孩子看着她把糖人收起来，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笨拙的笑，嘴角扯得很开，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做了件很了不起的事。

　　叶念棠看着那个笑，忽然也弯了弯嘴角。

　　她指了指那孩子，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把手放在心口，轻轻拍了拍。

　　我记得你。

　　那孩子看着她的手势，不懂。但她感觉到什么，笑得更开了。

　　叶念棠想了想，蹲下来，在雪地上划了几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她指着那几个字，又指了指那孩子。

　　那孩子低头看着雪地上的字，眼睛里有困惑，但她努力地看着，像是想记住那些弯弯绕绕的笔画。

　　叶念棠又指了指自己，在雪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叶念棠。然后她指了指那孩子，在雪地上写下另外三个字：顾予安。

　　她指着“顾予安”三个字，又指了指那孩子，然后把手放在心口，轻轻拍了拍。

　　这是你的名字。我给你取的。顾予安。给予的予，安宁的安。

　　那孩子低头看着雪地上的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叶念棠，嘴里发出笨拙的声音：“予……安？”

　　咬字不清，音调也不对，但她在念。她在念叶念棠给她取的名字。

　　叶念棠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自己：“念棠。”

　　那孩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试着模仿：“念……棠？”

　　声音沙沙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但她在念。她在念叶念棠的名字。

　　叶念棠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只是看着那孩子笨拙地念自己的名字，嘴角就忍不住往上弯。

　　她从荷包里又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那孩子手里。那孩子低头看着银子，又抬头看她，眼睛里有困惑。

　　叶念棠指了指城西的方向，又做了个睡觉的姿势，然后点了点头。

　　回去。睡觉。明天再来。

　　那孩子看着她的手势，好像看懂了。她把银子收进怀里，站起来，抱着那团破棉絮，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叶念棠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脚印，很久很久。

　　春莺找过来的时候，她还在那儿站着。

　　“小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太太找您呢，说要一起守岁——”

　　叶念棠“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摸了摸怀里。那个包着糖人的帕子还在，隔着衣料，有一点温温的触感。

　　她想起那个歪了耳朵的兔子。

　　她想起顾予安把糖人递过来时，那双亮亮的眼睛。

　　她想起顾予安念她名字时，那个笨拙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那一丝说不上来的感觉是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个除夕夜，好像和往年不太一样。

　　夜里守岁，弟妹们围着炭盆说话，母亲给她剥桔子，父亲给弟妹们发压岁钱。叶念棠坐在那儿，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手却时不时摸一摸怀里那个帕子。

　　子时，鞭炮声响起来，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疼。春莺捂着耳朵往屋里躲，弟妹们笑着叫着往外跑。

　　叶念棠站在廊下，看着满天的烟火。

　　她的手还按在怀里那个帕子上。

　　她唇瓣轻动，无声念了一遍那三个字——顾予安。

　　烟火在天上炸开，一朵一朵的，落在她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