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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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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
叶府一早就忙开了。宋家二公子邀了叶念棠去看灯,这是两家心照不宣的事。春莺翻箱倒柜地给她挑衣裳,最后定了一件藕荷色的袄裙,配白绫袄,外头罩石青斗纹披风。首饰也是挑了半天,赤金的太艳,点翠的太老,最后选了一套珍珠头面,不大不小,刚刚好。
叶念棠由着她折腾,坐在妆台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姐,您笑笑呀。”春莺蹲下来看她,“今儿可是好日子,宋二公子那样的人物,满城里打听打听,谁不夸?”
叶念棠看了她一眼,弯了弯嘴角。
春莺满意了,继续给她梳头。
傍晚时分,宋家的马车到了。叶念棠上了车,春莺陪着,一路往灯市去。外头热闹得很,人声、车声、叫卖声混成一片,隔着车帘也能感觉到那股子热气。
宋二公子宋珩在灯市口等着。
他穿着一件月白直裰,外罩鹤氅,站在一盏走马灯下,看见马车来,便迎上来,拱手行礼:“叶姑娘。”
叶念棠下了车,还礼:“宋二公子。”
两人并肩往里走。春莺和宋家的小厮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
灯市果然热闹。各种各样的灯挂满了整条街,走马灯、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五颜六色的,把夜都照亮了。卖糖人的、卖汤圆的、卖面具的,一个摊子挨着一个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宋珩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这盏走马灯是老周家的,每年都来,上头画的八仙过海,能转三十二幅画。”又指着另一个摊子,“那是刘家的兔子灯,他家扎的灯耳朵会动,孩子们最喜欢。”
叶念棠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
宋珩是个周到人,说话不紧不慢,也不逼着她回应,偶尔看她多看了哪盏灯一眼,就停下来等。走了一段,他指着前头一个卖汤圆的摊子说:“那家的汤圆不错,芝麻馅的,不是很甜。叶姑娘可要尝尝?”
叶念棠刚要说话,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前头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路边。
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身上裹着一件破棉絮——那件棉絮她已经很熟悉了。
顾予安。
叶念棠的脚步顿住。
那孩子怎么在这儿?从城西到灯市,要走大半个城。她一个人来的?怎么来的?来做什么?
宋珩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个乞丐,微微皱眉:“那边脏,叶姑娘别往那边看。”
叶念棠没动。
她看着顾予安。那孩子蹲在那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旁边人来人往,有人踢到她,她也不动,只是缩得更紧一些。
叶念棠忽然想起,她听不见。这满街的热闹,她什么也听不见。她只能看见那些灯,红的黄的白的,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可她来做什么呢?她一个人,蹲在这儿,看灯吗?
“叶姑娘?”宋珩唤她。
叶念棠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事。走吧。”
她和宋珩继续往前走,去看那盏最大的鳌山灯。那灯有三层楼高,扎成仙山的样子,上头有几百盏小灯,点起来的时候,整座山都在发光。围着的人多得很,挤得水泄不通。
宋珩护着她往前,一边走一边解说这灯的来历。
叶念棠听着,应着,笑着。
可她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看。
那个瘦小的身影还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想过去。她想问问那孩子怎么来了,想问问她吃饭没有,想问问她冷不冷。
可她不能。
宋珩在,春莺在,满街的人都在。她是叶家大小姐,她该陪着宋二公子看灯,该端方地走,该得体地笑。她不能扔下这一切,跑去看一个小乞丐。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个荷包。
里头有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块帕子——不是包糖人的那块,是另一块,干净的。
她想了想,停下脚步。
“宋二公子,”她说,“我有些乏了,想寻个地方歇一歇。”
宋珩忙道:“前头有个茶摊,我陪叶姑娘过去。”
“不必。”叶念棠说,“让春莺陪我就好。公子且自去逛,别耽误了看灯。”
宋珩还要说什么,见她神色淡淡的,便点点头:“也好。那我在鳌山灯那边等姑娘。”
叶念棠点点头,带着春莺往茶摊走。
走了一段,她忽然说:“春莺,你去帮我买一碗汤圆。”
春莺愣了愣:“小姐不是要去茶摊歇着吗?”
“你先去买。”叶念棠从荷包里摸出几文钱给她,“要芝麻馅的,热些。”
春莺接过钱,虽然不解,还是往汤圆摊子去了。
叶念棠看着她走远,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快,裙摆在雪地上扫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街上人多,她侧着身子挤过去,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方向。
那个瘦小的身影还在。
顾予安还是那个姿势,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低着头,一动不动。旁边有人踢到她,有人骂她“晦气”,有人绕着她走,她就像没感觉一样,只是缩着。
叶念棠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顾予安抬起头。
看见是她,那双眼睛又亮了起来。亮得那么快,那么直接,像是什么东西忽然被点燃了。
叶念棠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你怎么来了,想问你冷不冷,想问你一个人在这儿蹲了多久。可她问不出来,这孩子听不见,她也比划不了这么复杂的手势。
她只是蹲在那儿,看着她。
顾予安也看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满街的灯火,像是把整个元宵节都装进去了。
然后顾予安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还是那个动作,轻轻的,像上一次一样。
叶念棠低头看着那只手。那手还是黑黢黢的,还是冻裂的口子,还是结了痂的伤口。可那只手碰她的时候,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她。
叶念棠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涩。
她从袖中摸出那个荷包,塞进顾予安手里。
顾予安低头看着荷包,又抬头看她,眼睛里是困惑。
叶念棠做了个手势——收好,回去。
顾予安看着她的手势,慢慢点了点头。她把荷包塞进怀里,和那几块碎银子、那片干了的桂花糕放在一起。
叶念棠又指了指远处,做了个睡觉的姿势——回去睡觉。
顾予安看着她,没动。
叶念棠又指了指自己,摆了摆手——我要走了。
顾予安还是看着她,没动。
叶念棠站起身,转身要走。顾予安忽然伸出手,扯住她的裙角。
叶念棠低头看她。
顾予安仰着脸,满街的灯火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张了张嘴,发出含糊的声音,不成字,不成词,只是声音。
叶念棠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只是蹲下来,把那孩子的手从裙角上拿开。
那只手很冰,比雪还冰。
她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手里,握了一会儿。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身,转身走了。
这次她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快,走到茶摊的时候,春莺正端着汤圆四处找她。
“小姐!您去哪儿了?奴婢找了一圈——”
“随便走走。”叶念棠接过汤圆,“回去吧,宋二公子该等急了。”
她端着汤圆,往鳌山灯那边走。那盏巨大的灯就在前头,亮得像一座山。
她一口也没吃那汤圆。
后来她找到宋珩,陪着他把剩下的灯看完,上了马车,回了叶府。春莺一路絮叨着今儿的灯有多好看,宋二公子有多周到,夫人知道了该多高兴。
叶念棠听着,应着,偶尔弯一弯嘴角。
夜里,她坐在妆台前,让春莺给她拆头发。铜镜里那张脸端方的,得体的,挑不出一点错处。
春莺絮叨完了,退下了。
叶念棠一个人坐着。
她把手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个地方,被碰了两次。
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她。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颊上。
闭上眼,满街的灯火都在眼前晃。红的黄的白的,一盏一盏的,亮得晃眼。可晃着晃着,那些灯火都暗下去,只剩下一双眼睛。
亮亮的,看着她。
她忽然想,那孩子是怎么从城西走到灯市的?那么远的路,她一个人,听不见声音,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来找什么的?
来看灯的吗?
还是——
她睁开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端方的,得体的,挑不出一点错处。
可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那只扯住她裙角的手。想起那只手碰她手背时的触感。想起那双亮亮的眼睛,在满街的灯火里,亮得像什么似的。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那一丝说不上来的感觉是什么。
她只是忽然想,下次——
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呢?
窗外有人在放烟火,嗖的一声窜上去,啪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在窗纸上,一闪一闪的。
她把那只手从脸颊上拿下来,放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包着糖人的帕子。
那个歪了耳朵的兔子还在。
她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