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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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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宴后,沈知微的名字在京城贵眷圈里传开了。
有人说她心机深沉,当众泼苏婉凝一身茶,还让人挑不出错处;有人说她运气好,攀上了镇北侯这棵大树;也有人说她不过是个替嫁弃女,早晚会被侯爷厌弃。
这些话传到沈知微耳中,她只是笑笑,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正月初三,按照规矩,新妇要回门。
沈知微没有娘家可回——沈府只剩二叔一家,父亲不在了,她回去也只是看人脸色。但规矩如此,她还是要走一趟。
萧玦破天荒地开口:“我陪你去。”
沈知微一愣,抬眸看他。
萧玦面色如常,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怎么?”
沈知微摇摇头,垂下眼帘:“没什么。多谢侯爷。”
马车辘辘地驶向沈府。
车内,两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沈知微垂眸看着手中的暖炉,萧玦靠在一旁闭目养神,只有车外的马蹄声和辘辘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玦忽然开口:“沈府那边,有什么人需要见的?”
沈知微抬头看他,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
“二叔和二婶,”她说,“还有庶妹沈知柔。”
萧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问:“侯爷为何要陪妾身回门?”
萧玦睁开眼,看向她。
两人对视片刻,萧玦淡淡道:“本侯的妻子回门,本侯不出现,外人还以为侯府亏待你。”
沈知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侯爷有心了。”
萧玦移开目光,继续闭目养神。
沈知微低下头,唇角却微微勾起。
不管他是为了侯府的脸面,还是真的有心,他都来了。这就够了。
沈府门前,二叔沈继荣带着一家老小早早候着。
见马车停下,沈继荣堆着笑迎上来:“侯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萧玦下了马车,淡淡点头,转身伸手——沈知微扶着他的手下车,抬眸看去。
沈府还是那个沈府,破旧的门楣,褪色的匾额,和她出嫁前没什么两样。只是门口站着的人,脸上的笑比从前热络多了。
沈知柔站在二婶身后,目光在萧玦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在沈知微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她原以为这个嫡姐嫁进侯府是去受苦的,没想到萧玦居然亲自陪她回门!这份体面,京城有几个新妇能有?
“大姐,”她笑着上前,挽住沈知微的手臂,“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些日子妹妹日日惦记着你,就怕你在侯府受委屈。”
沈知微低头看她挽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脸上的笑,心中微微冷笑。
日日惦记?怕是日日盼着她倒霉吧。
“妹妹有心了。”她抽回手,淡淡道,“进去说话吧。”
正厅里摆好了茶点,二婶殷勤地张罗着,二叔陪着萧玦说话。萧玦话不多,偶尔应一两句,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沈知微身上。
沈知柔看在眼里,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她悄悄拉了拉沈知微的袖子,小声道:“大姐,借一步说话。”
沈知微看她一眼,跟着她出了正厅。
两人走到后院的回廊下,沈知柔忽然红了眼眶:“大姐,我错了。”
沈知微挑眉:“哦?妹妹错在哪了?”
沈知柔抹着泪:“从前是我不懂事,总跟大姐争这争那。如今大姐嫁入侯府,我才知道什么是姐妹情深。大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沈知微看着她,没说话。
沈知柔哭得更伤心了:“我知道大姐不信我,可我真的是真心悔过。大姐,咱们是亲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就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沈知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妹妹说的哪里话,咱们姐妹之间,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沈知柔眼睛一亮:“大姐这是原谅我了?”
沈知微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沈知柔喜极而泣,又拉着她说了一通体己话,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两人往回走时,沈知微忽然问:“对了,妹妹的婚期定了吗?”
沈知柔脸色微微一僵,随即笑道:“定了,二月初八。”
“赵公子待你可好?”
“好,好得很。”沈知柔笑得更灿烂了,“明轩他对我一心一意,日日都派人送东西来。”
沈知微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回到正厅,萧玦正与二叔说着什么,见她进来,目光扫过来,又收了回去。
沈知微在他身侧坐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比从前她在家时喝的好了不止一点。看来二叔一家,日子过得不错。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萧玦起身告辞。
二叔一家送到门口,沈知柔又拉着沈知微的手说了好些舍不得的话,眼眶红红的,瞧着倒真像个不舍得姐姐出嫁的好妹妹。
马车上,沈知微靠着车壁,一言不发。
萧玦看她一眼:“怎么了?”
沈知微摇摇头:“没什么。”
萧玦没再问。
马车驶出一段距离,沈知微忽然开口:“侯爷信不信,有人能在你面前哭得真心实意,转身就能在你背后捅刀子?”
萧玦看向她。
沈知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妾身那个庶妹,方才拉着妾身哭了好一会儿,说什么姐妹情深,求妾身原谅她。妾身说原谅了,她高兴得很。”
萧玦沉默片刻,问:“你信她?”
沈知微睁开眼,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狡黠:“侯爷觉得呢?”
萧玦看着那点笑意,忽然明白过来。
她不信。从头到尾都不信。
方才那些话,不过是逢场作戏。
他忽然有些好奇:“你既然不信,为何还要陪她演?”
沈知微微微一笑:“因为她想演,妾身就陪她演。她想让妾身以为她改过自新了,妾身就如她的愿,让她以为妾身上当了。”
“然后呢?”
“然后?”沈知微看向车窗外,语气淡淡的,“然后等着她露出马脚。她想害人,总要动手。她动手的时候,就是妾身收网的时候。”
萧玦看着她,目光幽深。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子不仅有趣,而且聪明。
她看得清人心,也沉得住气。这样的人,若为友,是臂助;若为敌,是心腹大患。
幸好,她是他的妻。
正月初五,萧玦开始上朝,侯府恢复了平日的宁静。
沈知微依旧每三日去正院施针,只是每次去,都会多待一会儿。有时是送点心,有时是送汤药,有时只是坐一坐,说几句话。
萧玦的态度也在慢慢变化。从一开始的冷淡疏离,到后来的偶尔回应,再到如今,她来时他会放下笔,走时他会说一句“慢走”。
凌舟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天天在青棠面前念叨“侯爷和夫人越来越像夫妻了”。
青棠翻个白眼:“凌侍卫,这话你说了第十八遍了。”
凌舟嘿嘿笑:“那是因为真的有变化!你是没看见,从前侯爷看夫人的眼神是冷的,现在是——”
“是什么?”
凌舟想了想,憋出一句:“是暖的。”
青棠愣了愣,没说话。
其实她也感觉到了。侯爷看姑娘的眼神,确实不一样了。有时候姑娘低头摆弄银针,侯爷就看着她,目光专注,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但姑娘说了,在这侯府,只能靠自己。
她不敢往深处想。
正月十五,上元节。
按规矩,这一夜京城不宵禁,满城花灯,百姓出门赏灯。往年沈知微在家时,也会和丫鬟们出门逛逛,买盏兔子灯,吃碗元宵。
但今年,她嫁入了侯府,成了侯夫人,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
她本以为这一夜会和平时一样,在清澜院看看书,早早歇下。
没想到傍晚时分,凌舟来了。
“夫人,”他笑嘻嘻地行礼,“侯爷吩咐,请夫人换身衣裳,今晚出门赏灯。”
沈知微一愣:“侯爷说的?”
凌舟点头:“是,侯爷亲口说的。马车已经备好了,夫人收拾好了就请往前院去。”
沈知微沉默片刻,点点头:“知道了。”
她换了身寻常的衣裙,不施粉黛,只簪了一根玉簪。青棠要给她拿斗篷,她摆摆手:“不用,拿那件素白的。”
前院门口,萧玦已经等在马车旁。
他今日也换了常服,玄色长袍,墨发半束,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闲适。见沈知微走来,他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微微一顿。
她穿着素白的斗篷,衬得眉眼清雅,像月下的梅花。
“走吧。”他收回目光,淡淡道。
马车辚辚驶向街市。还未到地方,已经听见外面的喧闹声——人声,锣鼓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
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满街都是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花灯,脸上带着笑。两旁的店铺门口都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她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萧玦看着她,忽然问:“喜欢?”
沈知微回过神,放下车帘,低声道:“小时候父亲带妾身来过几次,后来大了,就不常来了。”
萧玦没说话。
马车停下,两人下了车。凌舟和几个护卫远远跟着,不打扰他们。
沈知微站在街口,一时不知该往哪走。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样的夜里出来逛过了,看什么都新鲜。
萧玦看她一眼,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沈知微一愣,抬头看他。
萧玦面色如常,目视前方:“人多,别走散了。”
沈知微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没说话,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温热,与她冰凉的手腕形成鲜明对比。她忽然发现,原来他的手这么暖。
两人穿过人群,走走停停。沈知微看见卖花灯的摊子,多看了两眼,萧玦便拉着她走过去,让她随便挑。
沈知微挑了一盏兔子灯,提在手里,看着那两只长耳朵一晃一晃的,忍不住笑了。
萧玦看着她笑,忽然觉得,今夜出门是对的。
两人走到一座桥边,桥上人少些,可以看见河面上的花灯。一盏盏莲花灯顺水漂流,烛光摇曳,像满河的星星。
沈知微站在桥边,看着那些花灯,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放的灯。那时母亲说,在灯上写愿望,顺水流走,神明就会看见。
她那时写的是:愿父母安康,愿我早日出嫁。
如今父母都不在了,她也出嫁了。
“想放灯?”萧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知微回过神,摇摇头:“不必了。”
萧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吩咐凌舟去买灯。
凌舟很快买了两盏莲花灯回来,还带了笔墨。
萧玦把灯和笔递给她:“想写就写,不想写就放着玩。”
沈知微接过灯,沉默片刻,提笔在灯上写了一行字。
萧玦侧头看去,只看见“愿”字后面,她写的似乎是“真相大白”四个字。
他收回目光,没问。
沈知微放下笔,蹲下身,把灯放进河里。灯随着水流慢慢飘远,烛光越来越小,最后混入满河的灯火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
她站起身,看着那满河的灯,轻轻呼出一口气。
萧玦站在她身边,忽然问:“冷不冷?”
沈知微摇摇头:“不冷。”
话音刚落,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落在她肩上。
她抬头,看见萧玦只穿着单薄的长袍,目光落在河面上,仿佛什么都没做。
沈知微低头看着肩上的披风,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人,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却偏要做这些多余的事。
“侯爷。”她轻声唤他。
萧玦转头看她。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笑了笑:“多谢。”
萧玦“嗯”了一声,转回头去。
河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传来的笑声。两人并肩站在桥上,谁都没说话,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不远处,凌舟看着这一幕,感动得差点落泪。
“青棠,”他小声说,“你看见没?侯爷给夫人披衣裳了!侯爷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好过!”
青棠翻个白眼,却没说话。
她也看见了。
侯爷看姑娘的眼神,真的不一样了。
回府的路上,沈知微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提着那盏兔子灯。
萧玦坐在对面,闭目养神。
马车辚辚地走着,车内一片安静。
沈知微忽然开口:“侯爷。”
萧玦睁开眼。
沈知微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认真:“今日,妾身很开心。”
萧玦微微一怔,随即移开目光,淡淡道:“嗯。”
沈知微笑了,没再说话。
她知道他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但这声“嗯”,已经足够了。
回到清澜院,沈知微把那盏兔子灯挂在窗前。
青棠端了热水来,忍不住问:“姑娘,侯爷今日怎么忽然想起来带姑娘出门赏灯?”
沈知微坐在镜前,卸下玉簪,看着镜中的自己,淡淡道:“不知道。”
青棠眨眨眼:“姑娘猜呢?”
沈知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也许,他只是不想我一个人闷着吧。”
青棠愣了愣,随即喜道:“那侯爷是关心姑娘!”
沈知微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前的兔子灯。
灯光透过薄薄的纱纸,映出兔子的轮廓,一晃一晃的,像活的一样。
她忽然想起桥上那一刻,萧玦站在她身边,河风拂过他的衣角,他侧头看她,目光专注。
那个眼神,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又好像,从来没见过。
正院书房内,萧玦坐在案前,手中握着公文,却半天没有翻页。
凌舟在一旁候着,忍不住问:“侯爷,您想什么呢?”
萧玦没理他。
凌舟不死心:“侯爷,您是不是在想夫人?”
萧玦抬眼,瞥他一眼。
凌舟立刻闭嘴,却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侯爷这反应,分明是被说中了!
窗外,月光如水。
萧玦放下公文,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夜色。
他想起方才桥上,她站在他身边,肩上的披风是他亲手披上去的。她回头看他时,眼睛亮亮的,像河里的花灯。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越来越喜欢看她笑了。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意外。
但他没有抗拒。
也许,这就是书上说的,红袖添香,举案齐眉。
也许,还不止。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