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庭谋：权臣掌心娇》温酒叙长安

5、波澜 正月十八，

　　正月十八，萧玦旧疾发作。
　　这一夜下着细雨，沈知微本已睡下，却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青棠披衣去开门，凌舟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外，脸色发白：“夫人，侯爷旧疾发作，疼得昏过去了！”
　　沈知微心头一紧，抓起药箱就往外冲。
　　雨夜路滑，她提着裙子跑得飞快，青棠在后面追都追不上。赶到正院时，书房里灯火通明，几个医官围在床前，面色凝重。
　　“让开。”沈知微拨开人群，看见床上的萧玦时，心头猛地一沉。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左肩处的衣襟被扯开，露出狰狞的伤口——那伤口周围青紫一片，比之前严重得多。
　　“怎么回事？”她一边取出银针，一边问。
　　一个医官颤声道：“侯爷今夜批公文到子时，忽然捂住左肩，然后就...就这样了。下官诊过脉，是余毒发作，可下官的药压不住...”
　　沈知微没再问，专注地施针。
　　一针，两针，三针...她的手很稳，可额角已经沁出细汗。
　　医官们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这位年轻的侯夫人，施针的手法竟比他们这些行医几十年的老家伙还要纯熟。
　　一炷香后，萧玦的脸色终于好转，呼吸也平稳了些。
　　沈知微收针，探了探他的脉，这才松了口气。
　　“余毒暂时压下去了。”她站起身，看向凌舟，“侯爷今夜是不是又熬夜了？”
　　凌舟低着头，不敢说话。
　　沈知微明白了。
　　她看着床上昏睡的萧玦，忽然有些生气。
　　这人，明明答应过她不熬夜，明明知道自己的伤有多重，却还是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凌侍卫，”她声音平静，“往后侯爷熬夜，你派人来告诉我。”
　　凌舟一愣：“夫人？”
　　沈知微看着他，目光清冷：“我是他妻子，他这样不顾惜自己，我不能不管。”
　　凌舟愣了愣，随即重重地点头：“是，属下记住了！”
　　这一夜，沈知微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萧玦半夜醒来过一次，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握着他的手。他侧头看去，看见沈知微趴在床边睡着了，眉眼间带着倦色，手却紧紧握着他的。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看了很久。
　　次日清晨，沈知微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
　　她一愣，坐起身，发现这是萧玦的房间，而萧玦本人已经不在床上了。
　　“青棠？”她唤道。
　　青棠推门进来，笑得神秘兮兮的：“姑娘醒了？侯爷吩咐了，让姑娘多睡会儿，不必早起。”
　　沈知微皱眉：“侯爷呢？”
　　“在书房呢。凌侍卫说，侯爷一早起来就批公文了，精神好得很。”
　　沈知微：“......”
　　她披衣起身，往书房去。
　　书房内，萧玦正坐在案前批公文，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她。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确认他确实没事，才松了口气。
　　“侯爷，”她开口，语气平静，“昨晚的事，妾身希望不要再有下次。”
　　萧玦挑眉：“你在教训本侯？”
　　沈知微看着他，不退不让：“妾身在说医嘱。侯爷若不听，这伤妾身治不了。”
　　又是这句话。
　　萧玦忽然笑了。
　　他很少笑，这一笑起来，眉眼间的冷峻都淡了几分，竟有几分难得的温和。
　　“知道了。”他说，“往后不熬了。”
　　沈知微一愣，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萧玦低头继续批公文，仿佛刚才那笑从来没出现过。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连忙移开目光，转身就走。
　　走出书房，她才发现自己脸上有些发烫。
　　青棠迎上来，看她脸色，忍不住问：“姑娘怎么了？”
　　沈知微摇摇头，加快脚步。
　　身后，萧玦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唇角又微微勾起。
　　这个女人，连生气的样子都好看。
　　正月二十，朝堂传来消息：北境有战事，萧玦要出征了。
　　沈知微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中晒药材。她手一顿，半晌才问：“什么时候走？”
　　青棠小声道：“听凌侍卫说，后日一早就走。”
　　后日。
　　这么快。
　　沈知微低头继续摆弄药材，没说话。
　　青棠看着她，小心翼翼道：“姑娘若是不舍，可以去跟侯爷说说话。侯爷这几日都在正院，没出门。”
　　沈知微摇摇头：“有什么好说的。他是武将，出征是常事。”
　　青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
　　夜里，沈知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萧玦是镇北侯，手握兵权，出征是分内之事。她和他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没必要担心。
　　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她照例去正院施针。
　　萧玦正在收拾行装，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到榻上。
　　沈知微净了手，开始施针。两人都没说话，书房里安静得只有窗外的风声。
　　施完针，沈知微收好银针，忽然问：“侯爷此去，多久能回？”
　　萧玦看着她，片刻后道：“快则一月，慢则三月。”
　　沈知微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萧玦的声音：“你...”
　　沈知微回头。
　　萧玦顿了顿，移开目光，淡淡道：“你自己在府里，多加小心。”
　　沈知微一愣，随即微微笑了：“侯爷放心，妾身省得。”
　　她推门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萧玦出征那日，沈知微去送他。
　　城门处，大军列阵，旌旗招展。萧玦一身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英武不凡。
　　沈知微站在送行的人群中，远远地看着他。
　　他似有所觉，回头看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知微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萧玦看了她片刻，忽然策马过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停在她面前。
　　他翻身下马，走到她身前，低声道：“这个给你。”
　　沈知微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着麒麟纹样。
　　“这是我的信物。”萧玦说，“若遇急事，凭此物可调动侯府所有力量。”
　　沈知微抬头看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萧玦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动作轻柔得像怕惊着她。
　　沈知微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手中的玉佩硌着掌心，温热得像他的体温。
　　青棠凑上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姑娘！侯爷他——”
　　“回去。”沈知微打断她，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可那块玉佩，她握得很紧，一路上都没松开。
　　萧玦走了，侯府一下子空了下来。
　　沈知微依旧住在清澜院，依旧晒药材、看书、给下人看病。日子好像和从前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会忍不住想，他现在到哪了？打仗危不危险？有没有按时用药？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连忙压下去。
　　不能想。不能在意。
　　可那块玉佩，她日日带在身上，从不离身。
　　二月初八，沈知柔出嫁。
　　沈知微作为嫡姐，自然要出席。她一早便去了沈府，看着满院红绸、宾客盈门，心中冷笑。
　　赵家迎亲的队伍到了，赵明轩骑着马，披红挂彩，满面春风。看见沈知微时，他目光一闪，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沈知微淡淡的目光挡了回去。
　　沈知柔上了花轿，临行前拉着沈知微的手，眼眶红红的：“大姐，我走了，往后咱们姐妹见面就难了。”
　　沈知微拍拍她的手：“妹妹好生过日子，姐姐有空去看你。”
　　沈知柔点点头，放下轿帘。
　　花轿抬起，吹吹打打地远去。
　　沈知微站在门口，看着那顶花轿消失在巷口，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
　　好生过日子？
　　只怕有人不会让她好生过。
　　三日后，消息传来：赵明轩婚后第二日便纳了一房妾室，是他在外养了半年的外室。沈知柔气得当场昏过去，醒来后哭着要回娘家，被赵母一顿训斥，说是“善妒”“不贤”。
　　沈知微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病人抓药。她手一顿，随即继续抓药，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青棠忍不住道：“姑娘，二姑娘这可真是...报应！”
　　沈知微没说话。
　　报应？也许吧。
　　但这才刚刚开始。
　　二月中旬，萧玦的书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已到北境，一切安好。勿念。”
　　沈知微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
　　这人，写信都写得这么冷冰冰的。
　　她把信折好，放进妆奁里，和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夜里，她坐在灯下，提笔回信。
　　写什么呢？她想了好久，最后只写了几行字：“府中一切安好，侯爷勿念。记得按时用药，莫要熬夜。盼侯爷早日凯旋。”
　　她看了好几遍，觉得太啰嗦，又重写了一遍，还是啰嗦。
　　最后她索性放弃了，就把第一封寄了出去。
　　萧玦收到信时，正在军帐中议事。他拆开信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冷面将军看到了什么。
　　萧玦把信折好，贴身收着，然后继续议事。
　　那封信上只有一句话：“药按时吃，觉按时睡，人按时回。”
　　他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这几个字写得真好看。
　　二月下旬，京城出了一件大事。
　　安远侯府被抄家了。
　　罪名是勾结瑞王，意图谋反。苏婉凝的父亲被下狱，家产被抄没，女眷发配为奴。
　　苏婉凝疯了似的求人帮忙，可往日那些巴结她的人，一个个躲得远远的。
　　她想到了沈知微，想到了镇北侯府。
　　她亲自登门，跪在侯府门前，求沈知微救她父亲。
　　沈知微站在门内，看着她跪在雨地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夫人，”门房小声道，“要赶她走吗？”
　　沈知微沉默片刻，忽然道：“让她进来。”
　　苏婉凝被带进正厅，浑身发抖，见了沈知微就扑通跪下：“沈妹妹，求你救救我父亲！我知道从前是我对不起你，可那都是我一个人的错，与我父亲无关！只要你肯救他，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沈知微坐在主位上，看着她，目光平静。
　　“苏姑娘，”她缓缓开口，“你父亲谋反的罪名，是真是假？”
　　苏婉凝一窒。
　　“若是假的，自有朝堂审理，会还他清白。”沈知微继续道，“若是真的，我救不了。镇北侯府，不会包庇乱臣贼子。”
　　苏婉凝脸色惨白。
　　她当然知道，她父亲的罪名是真的。这些年安远侯府勾结瑞王，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她以为沈知微会心软，会念在往日情分上帮她一把。
　　可她忘了，沈知微从来不是那种人。
　　“送客。”沈知微起身。
　　苏婉凝被拖出去时，回头看着沈知微，眼中满是怨毒：“沈知微，你会后悔的！你以为萧玦对你是真心？他不过是利用你！你等着，你会有报应的！”
　　沈知微站在厅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面色平静。
　　报应？
　　她早就经历过最痛的报应了。
　　如今，她什么都不怕。
　　三月初，萧玦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
　　北境一战，他以少胜多，大破敌军，斩敌首级三万，收复失地五百里。皇帝龙颜大悦，加封他为摄政王，权倾朝野。
　　捷报传来的那天，沈知微正在院中晒药。她听到这个消息，手一顿，然后继续低头摆弄药材。
　　青棠急得直跳脚：“姑娘！侯爷封王了！您不高兴吗？”
　　沈知微淡淡道：“高兴。”
　　青棠：“......”
　　这哪是高兴的样子！
　　夜里，沈知微坐在窗前，看着那盏兔子灯。
　　灯已经旧了，纱纸有些发黄，兔子的耳朵也歪了一只。但她舍不得扔，一直挂在窗前。
　　萧玦要回来了。
　　封了王，权倾朝野，以后会有更多的人巴结他，会有更多的女子想嫁给他。
　　而她，还是那个罪臣之女，替嫁弃妇。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和他，本就不是一路人。
　　三月初八，萧玦凯旋。
　　大军入城那日，万人空巷。沈知微站在城门处的茶楼上，远远地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萧玦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一身铠甲，威风凛凛，比走时更添了几分煞气。
　　她看着他从城门外进来，从茶楼下经过，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茶楼上的她。
　　两人对视片刻，萧玦忽然勒住马，翻身下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大步走进茶楼。
　　沈知微愣住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萧玦已经站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风尘仆仆，眼底却带着笑意。
　　“我回来了。”他说。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说“恭迎侯爷凯旋”，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玦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低哑。
　　茶楼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呆了。
　　沈知微被他抱着，闻到他身上风尘和血腥的气息，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抬起手，慢慢环住他的腰。
　　“欢迎回来。”她说，声音闷闷的。
　　萧玦抱了她很久，才松开。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专注：“瘦了。”
　　沈知微一愣，随即笑了：“侯爷也瘦了。”
　　两人对视，都笑了。
　　茶楼外，凌舟感动得泪流满面，拉着青棠道：“你看见没？侯爷抱夫人了！当众抱的！”
　　青棠翻个白眼，却也忍不住笑了。
　　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侯爷对姑娘的心意，不是假的。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