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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立威 ...

  •   次日清晨,沈知微是被院外的嘈杂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承尘,愣了一瞬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镇北侯府,清澜院,她作为侯夫人的第一夜已经过去。
      青棠端着水盆进来,脸色不大好看:“姑娘醒了?外头那些婆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大清早的就吵吵嚷嚷,说什么要给夫人请安,实则一个个伸长脖子想看笑话呢。”
      沈知微坐起身,接过帕子净面:“什么笑话?”
      “她们说...说侯爷昨夜没留宿,新房冷清得很,可见夫人不得宠。”青棠气得直咬牙,“姑娘您别往心里去,侯爷那人本就冷情,听说从前连侍妾都没有,不一定是冲着姑娘来的。”
      沈知微淡淡一笑:“她们说得没错,侯爷确实没留宿。”
      “姑娘!”
      “这有什么好气的?”沈知微对镜梳妆,挑了一支素净的银簪插上,“我嫁进来,不是为了争宠。她们想看笑话,就让她们看。日子还长,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青棠愣住,看着自家姑娘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三个月前那个会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的大小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去把门打开。”沈知微起身,“让她们都进来。”
      清澜院的院门一开,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婆子丫鬟,为首的正是昨日接亲的嬷嬷之一,姓周,是侯府的老人。
      周嬷嬷堆着笑上前:“给夫人请安。按规矩,新妇进门头一日,得去正堂给侯爷敬茶。老奴特来领夫人过去。”
      沈知微点头:“有劳嬷嬷。”
      她态度太过平静,周嬷嬷反倒愣了一愣。这位新夫人,既不问侯爷在哪,也不打听侯府规矩,就这么淡淡应了,倒叫人摸不着底。
      一行人往外走,穿过垂花门,绕过回廊,一路遇到的下人纷纷侧目,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意味。
      沈知微恍若未觉,脚步稳稳当当。
      正堂到了。
      她踏入门槛,一眼看见坐在主位上的萧玦。他今日换了身玄色常服,越发显得眉目冷峻,手中端着茶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侧还坐着几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戴讲究,面带三分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容貌俊秀,看着像个读书人;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杏眼桃腮,正拿眼打量沈知微,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审视。
      沈知微在门前站定,不卑不亢地福身:“妾身给侯爷请安。”
      萧玦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坐。”
      周嬷嬷捧了茶来,沈知微接过,跪在蒲团上,双手奉上:“侯爷请用茶。”
      萧玦接过,抿了一口,放下。
      礼成。
      那妇人笑着开口:“侯爷好福气,新夫人模样生得这般齐整,往后侯府可热闹了。”
      萧玦没接话,只淡淡道:“这是二婶。”
      沈知微转向妇人,福身:“见过二夫人。”
      这二婶是萧玦的叔母,丈夫早逝,一直住在侯府偏院。她笑着拉沈知微的手:“好孩子,快起来。往后在侯府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那年轻男子起身行礼:“在下姓周,名远,是侯府的账房先生,见过夫人。”
      沈知微还礼。
      少女却坐着不动,只抬着下巴看沈知微,半晌才懒洋洋道:“我是侯爷的表妹,姓柳,单名一个莹字。往后住在一个府里,嫂嫂多照应。”
      这话说得倨傲,分明没把沈知微放在眼里。
      沈知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微微点头。
      柳莹脸色一沉——她一个侯府正经表妹,主动开口打招呼,这罪臣之女居然只点点头?好大的架子!
      “嫂嫂好大的派头,”柳莹冷笑,“听说嫂嫂父亲是因贪墨被流放的?也不知抄家的时候,可曾查出什么好东西?”
      满堂一静。
      青棠脸色大变,正要开口,沈知微已经淡淡接话:“柳姑娘好灵通的消息。我父亲确实被诬贪墨,流放途中病故。至于抄家——沈家清贫,抄出来的东西,还不够给抄家的官兵喝茶的。”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句“被诬”二字,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
      柳莹一噎,没想到她敢当面反驳。
      二婶忙打圆场:“哎呀,莹丫头年轻不懂事,说话没轻没重的,夫人别往心里去。”
      沈知微笑了笑:“二婶多虑了,柳姑娘年纪小,我自然不会计较。”
      柳莹脸涨得通红——这话说的,好像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还要开口,萧玦忽然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冷得刺骨,柳莹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敬完茶了,都散了吧。”萧玦起身,看都没看沈知微,径直往外走。
      众人纷纷行礼,沈知微也福身。
      萧玦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清澜院缺什么,去账上支。”
      说完便走了。
      满堂又是一静。
      二婶脸上的笑深了几分:“哎哟,侯爷这是心疼夫人呢。莹丫头,往后可别乱说话了。”
      柳莹脸色青白交加,狠狠瞪了沈知微一眼,甩袖走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面上波澜不惊。
      账房先生周远走过来,拱手道:“夫人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人来账房说一声。侯爷既然开了口,夫人不必客气。”
      沈知微点头:“有劳周先生。”
      敬茶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回清澜院的路上,青棠喜滋滋的:“姑娘您看见没?侯爷临走前那句话,分明是在给姑娘撑腰呢!那柳姑娘脸都气歪了!”
      沈知微脚步不停:“一句场面话而已,别想太多。”
      “可是——”
      “没有可是。”沈知微看她一眼,“青棠,记住一件事:在这侯府,能靠的只有自己。侯爷今日说一句话,明日也可以收回。我若因为这句话就得意忘形,往后有哭的时候。”
      青棠愣住,半晌才重重点头:“奴婢记住了。”
      主仆二人回到清澜院,却发现院门口站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一摞东西。
      “夫人,”小丫鬟行礼,“这是凌侍卫让奴婢送来的,说是侯爷吩咐,给夫人添些日用。”
      沈知微接过一看——是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还有几本医书。
      她微微挑眉。
      医书?萧玦怎么知道她懂医?
      “凌侍卫还说,”小丫鬟补充,“侯爷说,夫人若有闲暇,可以看看这几本书,都是京城时兴的。”
      沈知微翻开最上面那本,扉页上有一行小字:太医院典藏·针灸篇。
      她手指微微一顿。
      这不是时兴的书,这是太医院内部才有的典籍。
      萧玦...到底什么意思?
      清澜院正房内,沈知微坐在窗前,翻着那本《针灸篇》。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翻过许多次的。
      她忽然想起,昨夜萧玦进屋时,脚步比寻常人略沉,左肩似乎不太自然。
      他有旧疾。
      而且与左肩有关。
      沈知微合上书,看向窗外那株老梅。
      有意思。
      一个权倾朝野的镇北侯,新婚之夜不近女色,次日却送来太医院典籍。这是试探,还是示好?
      不管是什么,她都接着。
      “青棠,”她唤道,“去打听打听,侯爷平日可有什么不适,尤其是左肩。”
      青棠一愣:“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沈知微微微一笑:“治病救人,总得先知道病症。”
      三日后,消息传来。
      萧玦确实有旧疾,每逢阴雨天,左肩箭伤便会发作,疼得彻夜难眠。太医院的医官瞧了无数次,只能开些止痛的方子,治标不治本。
      沈知微听完,轻轻点头。
      她等的就是这个。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乌云压顶。
      沈知微看着窗外,忽然起身:“青棠,带上我的银针包,随我去正院。”
      “现在?”青棠瞪大眼睛,“姑娘,侯爷可从不让外人靠近正院,连伺候的都是凌侍卫亲自挑的人。咱们这么去,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沈知微已经往外走,“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外人。”
      正院书房内,萧玦坐在案前,脸色发白。
      左肩的伤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地抽痛,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他握紧笔杆,指节发白,却依旧面无表情地批着公文。
      凌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侯爷,您就让属下去请太医吧!这样忍着怎么行?”
      “不必。”萧玦声音冷淡,“太医院那帮废物,来了也没用。”
      “可是——”
      “出去。”
      凌舟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通传声:“侯爷,夫人来了。”
      萧玦笔尖一顿。
      凌舟眼睛一亮:“夫人?快请——”
      “慢着。”萧玦抬眼,“她来做什么?”
      “妾身来给侯爷治伤。”
      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而清晰。
      萧玦沉默片刻,忽然道:“让她进来。”
      门推开,沈知微踏进书房。
      她穿着素雅的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根玉簪,手里捧着一个布包,神色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妾身听闻侯爷旧疾发作,特来探望。”她走到案前,与萧玦对视,“侯爷若不嫌弃,让妾身试试。”
      萧玦看着她,目光幽深:“你怎么知道我有旧疾?”
      “那日敬茶,侯爷起身时,左肩比右肩低了一分。”沈知微如实道,“妾身略通医术,看出侯爷左肩有旧伤。”
      萧玦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凌舟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侯爷您倒是说句话啊!人家夫人好心来看您!
      过了许久,萧玦忽然伸手,解开衣襟,露出左肩。
      肩胛处一道狰狞的箭疤,周围皮肤微微发红,显然是旧伤复发。
      沈知微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按了按几处穴位,问:“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萧玦一一作答,语气依旧冷淡,却没有拒绝。
      沈知微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轻声道:“妾身要施针了,侯爷且忍一忍。”
      第一根针刺入,萧玦眉头微微一跳。
      第二根,第三根...随着银针落下,他忽然发现,肩上的疼痛正在一点点消退。
      一炷香后,沈知微收针,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倒出几粒药丸:“这是妾身自制的止痛丸,侯爷若夜里还疼,可以服一粒。只是治标不治本,要彻底根治,还得连着施针几次。”
      萧玦接过药瓶,看着她的目光变了变。
      他见过无数太医,没有一个能像她这样,一针下去就止住他的疼。
      “你想要什么?”他问。
      沈知微抬眸看他,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淡淡一笑:“侯爷是妾身的夫君,妾身为夫君治伤,天经地义。不需要什么赏赐。”
      她收拾好东西,起身行礼:“侯爷好生歇息,妾身告退。”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萧玦的声音:“明日这个时候,再来。”
      沈知微脚步一顿,唇角微微勾起。
      “是,侯爷。”
      她踏出书房,夜风拂面,带着腊月的寒意。
      青棠迎上来,小声问:“姑娘,侯爷怎么说?”
      沈知微边走边道:“明日再来。”
      青棠一愣,随即喜上眉梢:“姑娘,侯爷这是——”
      “这是开始信任我了。”沈知微看着夜空,轻轻呼出一口气,“虽然只是第一步,但足够了。”
      书房内,萧玦坐在案前,手里还握着那只小小的瓷瓶。
      凌舟凑上来,笑嘻嘻道:“侯爷,夫人医术可真高明,这才一炷香的功夫,您脸色就好多了!”
      萧玦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瓷瓶,不知在想什么。
      “侯爷,”凌舟试探着问,“夫人这算是...入了您的眼了?”
      萧玦瞥他一眼:“你很闲?”
      凌舟立刻闭嘴,麻溜地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
      萧玦放下瓷瓶,靠进椅背,闭上眼。
      方才她施针时,离他很近。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不像那些贵女熏的香粉,倒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草药,清冽而干净。
      他想起她说的话——“侯爷是妾身的夫君”。
      夫君。
      这个词从他十二岁那年萧家灭门后,就再没在意过。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在意。
      可方才她这么说着,他竟觉得...不讨厌。
      窗外的云散了,月光透进来,落在案上那只小小的瓷瓶上。
      萧玦睁开眼,看着那瓷瓶,忽然伸手,将它握在掌心。
      很凉,却莫名让他觉得有些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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