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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替嫁 ...

  •   永宁十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知微跪在母亲灵前,接过那道明黄圣旨时,指尖凉得发僵。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沈继山之女沈氏,温婉淑德,娴雅端庄,着赐婚镇北侯萧玦,择日完婚。钦此。”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还在耳边回响,沈知微已经叩首谢恩,起身时,膝下的蒲团印子都没来得及回弹。
      “恭喜大小姐,贺喜大小姐!”管家婆子堆着笑脸凑上来,“镇北侯府啊,那可是京城头一份的权贵,大小姐这一去,可是飞上枝头——”
      “枝头?”沈知微抬眸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婆子方才说错了,沈家如今只剩这三进小院,父亲蒙冤死在流放路上,母亲上月刚过世,我一个罪臣之女,算哪门子的枝头?”
      婆子讪讪闭嘴。
      沈知微将圣旨卷好,放进袖中,转身往内院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她权当没听见。
      三个月了,她早该习惯这些。
      三个月前,她还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嫡女,有疼爱她的父母,有自幼定亲的未婚夫,有京城贵女圈里不高不低的位置。
      三个月后,父亲因科场舞弊案被诬贪墨,流放岭南,病故途中。母亲忧惧成疾,一病不起,上个月也去了。未婚夫赵明轩的退婚书,在母亲头七那天送到她手上。
      而今日,她接到圣旨,要嫁给传闻中杀人如麻、冷酷嗜血的镇北侯。
      沈知微站在母亲生前住的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腊月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人心口发疼。但她没哭。
      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微儿,往后没人护着你了,你得自己护着自己。哭没用,你得往前走。”
      她记住了。
      “大姐!”
      一道娇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知微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大姐!”沈知柔小跑着追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大姐怎么走这么快?我还没恭喜你呢!”
      沈知微这才转身,看着这位只小她一岁的庶妹。
      沈知柔生得一副好相貌,杏眼桃腮,柳眉樱唇,此刻正笑得眉眼弯弯,瞧着比她还高兴几分。
      “恭喜什么?”沈知微问。
      “自然是恭喜大姐嫁入侯府啊!”沈知柔挽住她的手臂,亲热得像亲姐妹,“镇北侯可是权倾朝野的人物,多少人想嫁都嫁不进去呢!”
      沈知微低头看她挽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三个月前,父亲刚出事那会儿,这位庶妹可不是这副嘴脸。那时候她躲在自己院中不出来,生怕被“罪臣之女”连累。后来赵家来退婚,沈知柔倒是出来了,站在廊下看着传话的赵家婆子,脸上的笑怎么藏都藏不住。
      “大姐?”沈知柔摇了摇她的手臂,“你在想什么?”
      “在想妹妹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沈知微抽回手,“不是说身子不适,连母亲的灵前都去不得吗?”
      沈知柔脸色一僵,随即又笑开:“那几日确实病着,怕过了病气给大姐。如今大好了,自然要来给大姐道喜。”
      “道喜?”沈知微看着她,“那好,妹妹打算送什么添妆?”
      沈知柔的笑容彻底僵住。
      她当然没准备添妆。不但没准备,她还把库房里那些原本该给嫡女做嫁妆的好东西,悄悄挪了大半到自己院中。反正沈家如今没个做主的长辈,二叔又不管事,她不动手,难道便宜那个即将嫁入侯府的嫡女?
      “大姐说笑了,”沈知柔干笑两声,“咱们姐妹一场,说添妆多生分。我那儿有一套头面,虽不值什么,到底是我一番心意,待会儿让人送来。”
      “不必了。”沈知微转身往自己院中走,“妹妹留着戴吧。”
      她走得快,沈知柔愣在原地没追上。
      青棠在院门口等着,见主子回来,忙迎上去:“姑娘,赵家又派人来了。”
      沈知微脚步一顿:“赵家?退婚书都送了,还来做什么?”
      “说是...说是来送贺礼的。”青棠脸色不好看,“赵公子亲自来的,在前厅候着,说要见姑娘一面。”
      沈知微站在院中,看着廊下那盆枯萎的腊梅。
      这盆梅是父亲三年前亲手栽的,说是等她出嫁时正好开花。如今花没开,人也没了。
      “不见。”她说。
      “可是...”青棠犹豫,“赵公子说,若姑娘不见,他就在前厅等着,等到姑娘见为止。”
      沈知微转身往外走。
      赵明轩确实在等。
      他站在沈家破旧的前厅里,看着墙上那幅褪色的山水画,眉头微皱。沈家败落成这样,他当初退婚,果然是明智之举。只是没想到沈知微居然能被赐婚给萧玦——那可是镇北侯,朝堂上连瑞王都敢硬碰的人物。
      若早知如此...
      他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赵明轩抬头,看见沈知微踏进门槛。
      她穿着素白的孝服,头上只有一根银簪,脸上脂粉未施,瘦得下巴都尖了。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走进来时,赵明轩竟觉得眼前一亮——那双眼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让人忍不住想看进去。
      “知微。”他迎上去。
      沈知微后退一步,隔开距离:“赵公子有何贵干?”
      这声“赵公子”让赵明轩脸上有些挂不住。从前她都是唤他“明轩哥哥”的。
      “知微,我知道你怪我。”赵明轩叹口气,一脸无奈,“可我也是身不由己。沈伯父出了那样的事,赵家上下百口人,我不能不为他们着想。”
      沈知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明轩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继续说:“听说你要嫁入侯府,我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你有了归宿,忧的是萧玦那人...实在不是良配。知微,你听我一句劝,侯府不是好待的地方,你若是不想嫁,我去求父亲,想办法帮你周旋——”
      “赵公子。”沈知微打断他,“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赵明轩一愣。
      “你若真为我着想,三个月前就该来。”沈知微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父亲出事时,我来赵府求见,你在哪?母亲病重时,我托人送信给你,你在哪?母亲头七那天,你的退婚书送到我手上,你又在哪?”
      赵明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今日你来,是因为我要嫁入侯府了。”沈知微看着他,目光清澈得像能看透人心,“你觉得萧玦权势滔天,我嫁过去或许有用。你想来重修旧好,万一将来有用得着的地方,也好开口。”
      “知微,你误会了——”
      “我误会了吗?”沈知微淡淡一笑,“那好,赵公子现在就可以走了。我与赵家再无瓜葛,从前的事,我不记恨,但也不会忘记。往后见面,就当不认识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赵明轩下意识伸手去拉她,却拉了个空。
      沈知微已经走出前厅,背影纤细却挺直,像风雪里的一竿竹。
      赵明轩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一直以为沈知微是那种温顺柔弱、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女子。可今日一见,她眼神里没有半分留恋,甚至没有怨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种平静,比怨恨更让他难受。
      “姑娘,”青棠跟在沈知微身后,小声说,“赵公子还没走呢。”
      “随他。”沈知微进了自己院子,关上院门。
      她站在院中,看着那盆枯萎的腊梅,忽然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土。
      土里埋着一封信,母亲临终前交给她的。
      “等你真正强大了再打开。”母亲说。
      沈知微没动那封信。她只是看着那盆枯梅,轻声说:“父亲,母亲,女儿会查出真相,为你们报仇。”
      风灌进院子,吹起她的衣角。
      腊月二十三,小年,家家户户都在祭灶神、备年货。而沈知微跪在亡母灵前,接到一纸赐婚圣旨,三日后就要嫁入人人畏惧的镇北侯府。
      她没有哭。
      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她早就明白了。
      三日后,腊月二十六。
      侯府的迎亲队伍一早就到了。没有吹吹打打的喜乐,没有披红挂彩的热闹,只有一顶青帷小轿,八个面无表情的轿夫,和两个嬷嬷。
      “就...就这?”青棠瞪大眼睛,气得脸都红了,“姑娘可是圣上赐婚的正经侯夫人,他们就这么来接亲?”
      沈知微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别出声。”
      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盖头,看不清前面的情形。但她听得见——周围静得出奇,没有围观的人,没有祝贺声,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两个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声音冷淡:“夫人,请上轿。”
      沈知微没说话,跟着她们往外走。
      路过垂花门时,她听见沈知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娇娇柔柔的:“姐姐好走,妹妹就不远送了。”
      盖头下,沈知微嘴角微微勾起。
      不急。日子还长。
      小轿晃悠悠地抬起来,往镇北侯府的方向去。沈知微坐在轿中,抬手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银针包。母亲留给她的玉镯套在腕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安心。
      侯府如何,萧玦如何,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她得靠自己了。
      轿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下。
      “夫人,到了。”嬷嬷的声音传来。
      沈知微被扶下轿。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她看见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槛高得需要人搀着才能跨过去。
      不是侧门,是正门。
      她微微挑眉。不是说侯府不把她当回事吗?怎么走的是正门?
      来不及多想,已经被扶着往里走。穿过一道道门,绕过一重重院落,终于停下来。
      “夫人请稍候,侯爷稍后便来。”嬷嬷说完,脚步声远去。
      沈知微站了一会儿,自己掀了盖头。
      这是一间装饰华美的屋子,红烛高照,喜帐低垂,案上摆着合卺酒和瓜果点心。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听不见外面的声响。
      她打量了一圈,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温的。她微微点头——至少没在茶水上苛待她。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红烛燃了小半截,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进来。
      沈知微站起身,看向门口。
      那人逆着光走进来,玄色衣袍,墨发高束,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但那股凛冽的气势,让整个屋子都冷了几分。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沈知微这才看清他的脸——剑眉星目,薄唇微抿,左眉尾一道浅疤,平添三分煞气。他很高,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知微?”他开口,声音低沉清冷。
      沈知微福身:“妾身见过侯爷。”
      萧玦没叫起,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从头扫到脚,似乎在掂量一件货物值不值这个价。
      沈知微维持着福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萧玦才开口:“起来吧。”
      沈知微站直身子,垂眸不语。
      萧玦走到桌边,拿起合卺酒,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
      沈知微接过,两人手臂相交,饮尽。
      礼成。
      萧玦放下酒杯,看着她,语气淡漠得像在谈公事:“安分守己,侯府给你尊荣,别妄想本侯的心。”
      沈知微抬眸看他,不卑不亢:“侯爷放心,妾身也不想把心交给一个陌生人。”
      萧玦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门被关上,脚步声远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慢慢放下酒杯。
      红烛燃着,映得满室红光。她坐在桌边,看着那对龙凤烛,忽然笑了。
      “不想把心交给一个陌生人。”她轻声重复自己的话,“说得好。”
      从今往后,她的心,只给自己。
      至于那个冷面冷心的侯爷,相敬如宾就好。她不需要他的宠爱,也不需要他的真心。她只需要在这侯府活下去,然后找到父亲冤案的真相。
      门外,萧玦走出新房,脚步忽然顿住。
      “侯爷?”凌舟迎上来。
      萧玦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
      方才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他时,眼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的目光。好像在问:你是谁?你值不值得我放在心上?
      萧玦忽然有些想笑。
      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了。
      “派人盯着清澜院。”他说,“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我。”
      “是。”凌舟领命,又小声问,“侯爷,今夜不去新房了?”
      萧玦瞥他一眼。
      凌舟立刻闭嘴。
      夜色深沉,镇北侯府安静得像一座空宅。清澜院的红烛燃了一夜,沈知微靠在桌边,慢慢喝着那壶温了又凉的茶。
      天亮时,她推开门,看着院中那株老梅。
      梅花开了,点点嫣红缀在枝头,好看得很。
      她站在廊下,轻轻呼出一口气。
      往后的日子,就从这株梅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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