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小禾得救 一周后,程 ...

  •   一周后,程雨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门铃响了,林知意抬起头,看见程雨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笑,是笑完之后残留的余韵,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不是泪。她怀里的小女孩戴着毛线帽,脸很瘦,下巴尖尖的,但眼睛很亮,两只手紧紧搂着程雨的脖子,像一只挂在树上的小考拉。小女孩看见林知意,歪着头,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灰色围巾上,盯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那条围巾好漂亮。”

      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围巾——她今天又围了,已经连续围了一周,上面沾了豆浆渍、墨水渍,还有昨天吃面时溅的一点汤。她不知道为什么还围着。也许是忘了摘。也许是怕摘了之后,那个每天早上送豆浆的人会问“你怎么不围了”,而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喜欢?”林知意问小女孩。

      小女孩点头,门牙掉了两颗,笑起来露出一个黑洞。

      “那等你好了,姐姐送给你。”林知意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程雨,程雨也没有推辞。当铺里的人都知道,林知意说的话,记不住是记不住,但说出口的那一刻是真的。小禾从程雨怀里滑下来,走到柜台前,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围巾的流苏。羊毛扎着她的小手,她没有缩,反而笑了。“软的,痒痒的。”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深吸了一口气。“豆浆的味道。”林知意的手停在账本上。豆浆的味道。这条围巾她已经围了一周,洗都没洗过,上面有顾怀川每天送来的豆浆的味道,一层叠一层,新的盖住旧的,旧的渗进羊毛里。一个六岁的孩子闻到了。那顾怀川是不是也闻到了?她突然意识到,他每次靠近她的时候,闻到的就是自己每天送来的豆浆的味道。他从来没有说过。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手术成功了,”程雨说,声音有一点颤,但不是哭,“医生说接下来只要不排异就没事了。小禾精神很好,昨天还在病房里唱歌。”她顿了顿,“李明来医院了。他捐完之后在病房躺了两天,脸色白得像纸,他老婆陪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我过去道谢,他老婆哭了,说‘对不起’。我说‘没有你们,就没有小禾’。”程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在笑,笑着哭,眼泪和笑挤在一起,狼狈又好看。“知意姐,谢谢你。”林知意说:“不是我。是周牧。”程雨摇头。“是你让他去的。”

      林知意没有反驳。她低下头,在账本上“程雨”那一页加了一行字:“小禾手术成功。她摸了我的围巾,说豆浆的味道。程雨说‘是你让他去的’。小禾缺两颗门牙,笑起来漏风。她叫我‘姐姐’,不是‘阿姨’。”她写完,合上账本,看着小禾——小女孩正踮着脚尖看记忆墙,墙上小禾自己画的那只猫,她好像不记得了,但她看着那只猫笑,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傍晚,苏蔓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身后跟着陈冬至,陈冬至扛着一个电火锅,满头是汗,嘴里嘟囔着“重死了”。苏蔓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叉着腰宣布:“今天晚上,火锅!平安夜大餐!谁都不许跑!”林知意看着那袋菜——白菜、豆腐、羊肉卷、牛肉丸、金针菇、藕片——又看着陈冬至手里的电火锅,说了一句:“当铺不是饭店。”

      “今天当铺是饭店。”苏蔓已经开始拆包装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椅子,顾怀川今天来得早,正坐在那里看书。苏蔓冲他喊了一句:“顾怀川,你今晚也在,不许走!”顾怀川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但他说了一个字:“好。”

      周牧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一袋馒头。他把馒头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坐到椅子上,倒了一杯水。苏蔓看着他手里的馒头,皱了皱眉。“谁让你买馒头了?”周牧看了她一眼。“吃不饱。”苏蔓张了张嘴,没反驳,把馒头从袋子里拿出来摆进盘子。陈冬至蹲在地上接线,电火锅的插头太短,够不到墙上的插座,周牧站起来,从柜台后面拉出一个接线板,递给他。两个人蹲在地上忙活,头碰头,陈冬至说“往左”,周牧把接线板往左挪了五厘米,陈冬至说“多了”,周牧又往回挪了两厘米,刚好。

      门铃响了。顾怀川抬起头,林知意也抬起头。程雨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小禾,小禾已经睡着了,脸埋在程雨的肩窝里,呼吸声轻得像猫。程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禾说想再看一眼那条围巾,我哄她睡着了,但她睡着了我也想来——我想说一句,谢谢你们所有人。”她看着当铺里的人:苏蔓在拆白菜,陈冬至在接电线,周牧在倒水,顾怀川在窗边看书,林知意在柜台后面。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请你们吃饭吧。”

      “今天轮不到你请,”苏蔓头也不抬,“今天平安夜,我请。坐下!给小禾找个地方躺。”苏蔓从后屋搬出一张行军床,铺上毯子,程雨把小禾放上去,盖上自己的大衣。小女孩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谁也没听清,但所有人都笑了。

      火锅烧开了。汤咕嘟咕嘟冒泡,热气涌上来,煤油灯的光被热气搅散了,当铺里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柔光。苏蔓负责下菜,陈冬至负责捞,周牧负责吃,程雨负责照顾小禾——虽然小禾在睡觉,她还是时不时看一眼。顾怀川负责坐在林知意旁边。

      他今天坐得比平时近。平时他在窗边,她在柜台后面,隔了七八步。今天他坐在柜台侧面的椅子上,离她不到两步。他没有下菜,没有捞,也没有吃——他做了一件事:夹菜。第一筷子是羊肉,放进林知意碗里。第二筷子是白菜,放进她碗里。第三筷子是豆腐,放进她碗里。第四筷子是金针菇,放进她碗里。他说“羊肉老了就不好吃了”,她低头吃羊肉。他说“白菜吸汤,现在吃正好”,她低头吃白菜。他说“豆腐烫,吹一下”,她吹了一下,吃了。她说了四次“谢谢”,他回了四次“不客气”。苏蔓看在眼里,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对陈冬至说:“你看看人家。”陈冬至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看谁?”苏蔓翻了个白眼。

      程雨看着这一幕,笑了。她端起水杯,对林知意说:“知意姐,我敬你。不是敬你帮了我——是敬你在这儿。”林知意端起豆浆杯,碰了一下。程雨又说:“你那条围巾,是顾大哥送的吧?”当铺里突然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听见了,所有人都假装没听见。顾怀川又往林知意碗里夹了一筷子金针菇。“吃。”他说。林知意低头吃金针菇,没有回答程雨的问题,但她的耳朵红了。不是烫的,是红的。

      火锅吃到一半,小禾醒了。她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揉了揉眼睛,看见一桌子人,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火锅!”她爬下床,跑到桌前,踮起脚尖看锅里。程雨把她抱到椅子上,给她夹了一块豆腐,她吹了三下,塞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说“好吃”。所有人都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很大声,连周牧都笑了——他笑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嘴角的弧度比以前大了一倍。

      小禾吃了几口,突然指着墙上说:“我的猫!”她认出来了。她从小渔母亲的照片旁边认出了自己画的猫,那只歪歪扭扭、尾巴比身体还长的橘猫。她跳下椅子,跑到墙前,踮起脚尖摸那张画。“妈妈,我的猫在这儿!”程雨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对,你的猫在这儿。你画的。”小禾回头看着林知意。“姐姐,我可以把我的猫带回家吗?”林知意想了想。“你的猫先住在墙上。你什么时候想看,就来看。”小禾点了点头,认真地对着墙上的猫说了一句:“你先住着,我下次来看你。”墙上的猫不会回答,但画纸在煤油灯下微微反光,像在眨眼。

      火锅快吃完的时候,苏蔓站起来,举起酒杯。“敬小禾,快点长高,长到一米六。”小禾说“我要长到一米七”。苏蔓说“一米七也行”。陈冬至说“敬当铺,明年还能在这儿吃火锅”。周牧说“敬周远山和林建国”——他举杯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那两枚勋章,一枚他父亲的,一枚林知意父亲的。林知意看着那枚“林建国”的勋章,她不记得这个人,但他姓林,和她一个姓。她端起豆浆杯,远远地碰了一下周牧的杯子,没有说话。顾怀川最后举杯,他杯子里是水。他没有说敬什么,只是举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所有人都看到,他喝完之后,看了一眼林知意。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苏蔓看见了,陈冬至也看见了。两个人在桌子底下互相踢了一脚。

      火锅散了。苏蔓帮程雨抱着小禾,周牧帮苏蔓提包,陈冬至扛着电火锅回暗房。当铺里只剩下林知意和顾怀川。顾怀川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把保温袋放在台面上——里面还有一杯豆浆,他没拿出来,一直温着。“今天的豆浆,你忘了喝。”他说。林知意确实忘了。她打开保温袋,拿出豆浆,拧开盖子。温的,不烫了,但还能喝。她喝了一口,甜的。

      “你今晚给我夹了几次菜?”她突然问。

      “五次。”

      “五次?”她低头看碗里,只剩汤了。“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顾怀川说,语气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替你记着。羊肉、白菜、豆腐、金针菇、藕片。”

      林知意握着豆浆杯,杯壁上的水珠凝在她手心里,凉凉的。“你为什么夹这么多?”

      顾怀川沉默了。煤油灯跳动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因为你该吃热的。”他说完,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早上豆浆放在门口,记得拿。进去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关了。门铃响了一声。

      林知意坐在柜台后面,围着灰围巾,手里握着空豆浆杯。她翻开备忘录,今天最后一页,她写:“今天平安夜。火锅。顾怀川坐得离我很近。他给我夹了五次菜。他说‘你该吃热的’。小禾说围巾有豆浆的味道。小禾醒来的时候笑了。程雨说‘谢谢你在这儿’。我也在这儿。我在这儿。”

      她写完,合上备忘录,锁进暗格。她站起来,走到记忆墙前,看着小禾画的猫,看着程雨的记录,看着那枚姓林的勋章。她伸手摸了摸灰围巾的流苏,羊毛扎着指尖。

      窗外,路灯下,顾怀川站在那里。他没有走。他背对着当铺,仰头看着雪。雪落在他的灰色大衣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头顶那些只有她能看见的雪花上——两种雪,一种真的,一种假的,落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林知意隔着玻璃看着他的背影,手从围巾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她说了两个字——从他的背影看,那是“明天”。顾怀川没有回头,但他抬起手,挥了一下。不是再见,是“我在这里”。

      雪越下越大。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当铺的台阶下面。林知意回到柜台后面,没有吹灯。她趴在柜台上,把脸埋进灰围巾里。围巾里有豆浆的味道、火锅的味道、还有一点他大衣上的雪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问自己——你信他吗?她不知道。但她没有摘下围巾。明天早上,门口会有一杯新的豆浆,热的,甜的。她会喝。然后她会写下——“今天的豆浆,甜的。”字在那里。他在那里。这就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