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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陈冬至的“0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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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知意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不是门铃,是拳头砸在木门上的那种声音,又急又重,像有人在追他。她披上外套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裹着雪扑进来。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头发乱得像鸟窝,穿着一件沾满颜料和油渍的工装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包,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塞满了胶卷和镜头。他的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但眼睛很亮,像冬天里烧得很旺的一小堆火。
“知意姐!我被房东赶出来了!他说我三个月没交房租!”他说话不带喘气,像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台词,“你不是说要人帮忙吗?我会拍照!我还会煮面!虽然煮得不好吃但我可以学!”林知意看着他,面无表情。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没有行李,除了那个帆布包和纸箱,什么都没有。一个人被赶出来,只有这点东西。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认识我吗”。她侧身让开门口。“进来。”
陈冬至——她后来在账本上写下这个名字——抱着纸箱走进来,经过柜台的时候,林知意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他的头顶。她的脚步停了。不是数字。是“0”。黑色的,干干净净,没有单位,没有暗红色,就是一个孤零零的“0”,像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四面都是雾。她盯着看了两秒,太阳穴没有疼。看0不疼。但她知道这不是正常的。正常人的头顶是数字,是倒计时,是“还有多少年/多少天”。0的意思是——没有时间?还是时间停在了0?还是这个人不属于时间?
“那个……知意姐?你在看我头顶吗?”陈冬至回过头,发现林知意盯着他头顶上方看,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头顶有东西?”“没有。”林知意移开视线,走到柜台后面坐下。“后面有一间小屋,你住。房租用干活抵。扫地,擦柜台,烧水。不会煮面就别煮了,苏蔓会送吃的。”陈冬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好嘞!”他抱着纸箱往后屋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纸箱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这个送你!”照片拍的是当铺的窗户——晚上的,煤油灯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窗户玻璃上倒映着一个人的轮廓。那个人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坐在柜台后面。是林知意。“我前天晚上在外面拍的。你那时候在写东西。我没敢进来打扰你。”陈冬至说完又跑了。
林知意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她认出了自己——不是认出了脸,是认出了姿势。她每天都是那个姿势:趴在柜台上,握着笔,写字。她不知道拍照的人在外面站了多久,才等到煤油灯光刚好照亮她侧脸的那一刻。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她拿起毛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陈冬至拍的。我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来的。但照片在。”她把照片夹进账本里。
下午,顾怀川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冬至正蹲在地上擦柜台下面的木纹,擦得很认真,但方向反了,水渍一圈一圈像年轮。顾怀川看了他一眼,把保温袋放在柜台上,拧开豆浆盖子,推到林知意面前。“今天加了蜂蜜。”他说。林知意喝了一口,甜的,比平时甜。“多了。”她说。“你喜欢甜的。”顾怀川说完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拿出那本建筑书,翻到第八章。
陈冬至抬起头,看见顾怀川,眼睛一亮。“哟!工程哥!昨天火锅那个!”顾怀川没有抬头。“嗯。”“你天天来送豆浆啊?”“嗯。”“你是不是喜欢知意姐啊?”当铺里安静了。林知意端着豆浆杯的手停了一下。顾怀川翻了一页书,声音很平。“你地板擦反了。”陈冬至低头看自己擦的地板,水渍呈同心圆向外扩散,像靶子。他挠了挠头,换了个方向重新擦。但他刚才那个问题,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否认。林知意低下头,在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陈冬至问顾怀川是不是喜欢我。他没有回答。豆浆今天多放了蜂蜜。他说‘你喜欢甜的’。我不记得告诉过他。”
傍晚,雪停了。陈冬至把后屋收拾好了,走到前厅,站在记忆墙前,仰头看着那些东西——小禾的猫、洱海的明信片、孙爷爷的背影、王爷爷的背影、三枚勋章、外婆的小账本、灰围巾的空位、玻璃珠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举起胸前的相机,对着墙按了一下快门。“这面墙,我以后要拍一百张。”林知意从柜台后面抬起头。“为什么?”“因为这些东西会越来越多。一百张都不够拍。”他放下相机,转头看着林知意。“知意姐,你头顶有没有数字?”林知意的手顿了一下。“你看不见。”陈冬至点头。“我看不见。但我猜——你没有。不然你不会开这个当铺。有数字的人,都在忙着数自己的日子,没空替别人数。”林知意没有回答。她在账本上“陈冬至”那一页写下了第一行字:“陈冬至,头顶0。他说有数字的人没空替别人数日子。他擦地板擦反了。他拍了我。他把照片送给我了。”
晚上,顾怀川走的时候,林知意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不是“送”,是她恰好走到门口去关窗——正好他拉开门。“明天见。”他说。林知意看着他头顶的雪花,那些灰白色的、慢悠悠往下落的东西,今天下落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点。几乎看不出,但她看了太久,她看得出。“明天豆浆少放一点蜂蜜。”她说。顾怀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好。”他走进雪里,没有回头。但走到路灯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举起手,挥了一下。不是再见,是“我在这里”。林知意站在门口,没有挥手。但她没有关门。她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变成一个小点,被雪模糊,最后消失。她关上门,转身,发现陈冬至站在身后,手里举着相机。“我没拍!”陈冬至把相机举过头顶,像投降。“我就……比了一下。”林知意看着他。“你比了一下什么?”“构图。”陈冬至咧嘴笑了。“你站在门口看他的那个画面,光线刚好。雪从你身后飘进来,煤油灯的光在你脸上是暖的,他站在路灯下是冷的。冷暖在一个画面里,好看。”林知意没有说话。她走回柜台后面,翻开备忘录,写下了今天的最后一行字:“他走的时候在路灯下挥手。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陈冬至说那个画面好看。明天的豆浆少放蜂蜜。”她合上备忘录,锁进暗格。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顾怀川修过的那个地方,颜色又浅了一点,从浅棕色变成了米白色,像一个伤口快长好了。她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灰围巾,羊毛扎着下巴,有点痒。她没有摘。她趴在柜台上,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他说明天见。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