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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程雨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林知意是被豆浆的味道弄醒的。

      不是梦。门缝底下塞着一个保温袋,她蹲下来拿起来,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杯豆浆,热的,甜的,杯壁上凝着水珠。没有纸条。她把豆浆喝完,把保温袋叠好,放进抽屉——和昨天那条灰围巾放在一起。她不记得昨天有人来过,但灰围巾在抽屉里,上面还有豆浆的味道。字也在账本上写着:“一个叫顾怀川的男人……他说他在等我记住他。”她看了这行字三遍,把“顾怀川”三个字念出声。陌生。像念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但她把围巾从抽屉里拿出来,围在了脖子上。羊毛扎着下巴,豆浆的味道像一层薄雾包着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围上,也许只是冷。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瘦得颧骨凸起,眼圈发黑,大衣上沾着雪。她没有立刻进来,站在门槛上,往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林知意脖子上的灰围巾,停了一秒。然后她走进来,门铃响了一声。林知意看她的头顶——三百二十一天,暗红色,边缘在微微抖动。不是将死的抖动,是焦虑的抖动,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颤。

      “我听说这里能用时间换东西。我女儿,小禾,六岁,白血病。配型找不到。我什么都可以换——我自己的命也行。”女人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控制,嘴唇抿得很紧,眼泪没有掉下来。

      林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玻璃杯,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坐。叫什么名字?”

      “程雨。”

      林知意翻开账本,翻到昨天那一页——“顾怀川”三个字还在。她往后翻一页,空白。她拿起毛笔,写下:程雨,女儿小禾,白血病,配型未找到,头顶剩321天。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程雨的眼睛。她没有说“我不接这个交易”。她说的是一句程雨没有想到的话:“你吃早饭了吗?”

      程雨愣住了。“什么?”

      “你吃早饭了吗?”林知意重复了一遍,语气和问“你今天来当什么”一样平。“你女儿在医院,你一大早就跑出来找当铺。你吃了吗?”

      程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烫的,她没缩,又喝了一口。“没有。”她说。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知意站起来,绕出柜台,走到后屋。小渔还没来,陈冬至在暗房里睡觉,周牧在门口台阶上坐着——他每天都坐在那里,不说话,林知意不知道他叫什么,也没问过。她从厨房端出一碗粥,凉的,昨天晚上剩的,她放在灶台上热了热,端到程雨面前。“吃了再说话。”

      程雨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粥,没有咸菜,没有配菜,就是一碗煮得很稠的白粥,米粒开花,上面凝了一层米油。她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嘴唇碰到粥的时候抖了一下,然后大口大口地吃,三口就吃了半碗。她吃的时候没有抬头,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吞咽。一个人饿了两天吃第一口热粥时喉咙和胃同时发出的那种抖。

      林知意坐在她对面,等着。等她把粥吃完,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你女儿配型没找到,对吧?”林知意说。

      “对。骨髓库查遍了,没有。”

      “那先吃饭。吃完饭回去继续找。配型没找完之前,我不跟你做任何交易。”

      程雨抬起头,眼眶红着,嘴唇上还沾着粥。“可是——”

      “没有‘可是’。”林知意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用命换了时间,你女儿活了,你没命了。她想叫妈妈的时候你不在,这叫救她?你回去,继续找。如果我这里是最后一条路,那它跑不了。但你女儿找配型的时间,一天都不能少。”

      程雨看着林知意,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放回柜台上。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你为什么对我好?”她背对着林知意,声音不大。“你不是应该做交易的吗?你不收我东西,还给我粥喝。”

      林知意低下头,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灰围巾。羊毛扎着手指。“因为我也不记得了。我不记得女儿、不记得父母、不记得昨天吃没吃饭。但我记得饿的时候有人给过我粥。我不记得是谁,但我记得粥是热的。”她顿了顿。“你回去。明天再来告诉我配型找得怎么样了。”

      程雨拧开门把手,门铃响了。走了。

      林知意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碗空碗,碗底还粘着几粒米。她翻开备忘录——不是账本,是暗格里那本小的,蓝色布面,书脊歪了。她写:“今天程雨来了。女儿小禾,白血病,配型未找到。她没吃早饭,我给了她一碗粥。她哭了。我告诉她配型找完之前不做交易。她的头顶剩321天,暗红色,在抖。我把围巾围上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围,但围着。”

      她放下笔,抬头看门口。台阶上坐着那个人——周牧。他听到了所有对话,但没动,像一尊石像。林知意看了他一眼,没有叫他进来。她翻开账本,在“程雨”那一页又加了一行:“门外那个人叫周牧。他坐了半个月了。我不知道他要什么。但他听见了。也许就够了。”

      下午,顾怀川来了。

      他没有站在路灯下——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保温袋。林知意正趴在柜台上补觉,听见门铃抬起头,头发压出一道印。她看见他的第一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的头顶有雪花。第二秒才想起他是谁——账本上写着“顾怀川”。她不知道雪花意味着什么,但她的太阳穴没有疼。今天不疼。

      “你围上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点东西,不是惊喜,是确认后的平静。

      林知意低头看见自己脖子上的灰围巾。她忘了围着了。或者说她围了一整天,已经感觉不到了。“嗯。”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顾怀川把保温袋放在柜台上,拿出豆浆,拧开盖子,推到她面前。他没有走,坐到窗边的椅子上,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本书,翻开。那是一本很厚的建筑结构的书,书签夹在第七章。林知意喝了一口豆浆,甜的,温的,蜂蜜的量刚好。她看着窗边那个低头看书的人,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准备问的话:“你每天都在?”

      顾怀川翻了一页书。“每天都在。豆浆。早上放门口,下午进来坐。你写了的。”他没有抬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

      林知意翻开账本,往前翻,一页一页。她看到了“顾怀川”三个字,很多个,每一页都有——豆浆,围巾,夹菜,路灯下站着。她不记得这些事,但字在那里。她合上账本,喝了一口豆浆,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我明天等你。”

      顾怀川翻书的手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继续翻页。但他把那页看了很久——那一页的第七章,他根本没看进去。

      傍晚,程雨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哭,没有发抖。她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是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找到了。配型找到了。一个人叫李明,三十二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医院联系他了,他同意了,做了初筛,过了。”她的语速很快,像怕说慢了就会变成假的。

      林知意看着程雨的眼睛。眼睛里有光,但光的下面有阴影。“然后呢?”

      程雨的声音突然小了。“然后他反悔了。他老婆不同意。他说他查了资料,说捐献骨髓有风险。他今天下午打电话给医院,说不捐了。”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当铺里安静了。煤油灯跳了一下。

      林知意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门口。周牧还坐在台阶上,背对着当铺,肩膀扛着雪。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够清晰:“周牧。”

      台阶上那个人动了一下。他转过头,隔着玻璃门看着林知意。

      “你能做什么?”

      周牧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来。门铃响了一声。他走到柜台前,从程雨手里拿过那张揉皱的纸,展开,折好,放进口袋。他看着程雨,说了一个字:“等。”然后他转身出去了。门铃又响了一声。程雨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林知意低下头,在账本上“程雨”那一页加了一行字:“配型找到了。志愿者反悔了。周牧去找他了。”她放下笔,看着窗外。周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雪落在他的棉衣上,他不拍。

      程雨在当铺等了四个小时。林知意给她倒了三杯水,她喝了第一杯,第二杯凉了没动,第三杯握在手心里没有喝。天黑了,路灯亮了。程雨站起来,在当铺里来回走,走到墙前才第一次注意到那面墙——上面钉着东西。一张小禾画的猫,一张洱海的明信片,一张老人的背影照片。她看着小禾画的猫,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擦,让眼泪流。

      晚上八点,门铃响了。

      周牧站在门口,棉衣上全是雪,脸冻得发红。但他的眼睛里有光。程雨冲过去,站在他面前,不敢问。

      “他同意了。”周牧说。声音不大,嗓子有点哑,像说了很多话。“他老婆不同意,我就给她讲了一个故事。我说我父亲是个警察,在边境救了一个人,那个人活了,我父亲死了。我说你老公救一个六岁的孩子,你们以后能看着那个孩子的照片说——我没有救她吗?”

      程雨蹲在地上,哭了。这一次是大声哭,哭得肩膀一直在抖,像要把几个月的眼泪全部倒出来。周牧没有扶她。他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杯凉透的水,一口喝完。然后他看着林知意。“你早就知道我会去。”不是问句。

      林知意没有否认。她拿起毛笔,在账本上又加了一行:“周牧去了。志愿者同意了。程雨的女儿小禾有救了。她蹲在地上哭的时候,肩膀在抖。周牧喝了一杯凉水。他看我的时候,我点了一下头。”

      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窗边。顾怀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书,正看着她。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轻的弧度。林知意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嘴角上那个一模一样的弧度。

      窗外雪停了。路灯亮着。当铺里,程雨的哭声慢慢变成了抽泣,抽泣慢慢变成了呼吸。周牧站在门口,苏蔓大概什么时候来了——她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两杯咖啡,没进来,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切。她看见林知意脖子上的新围巾,又看见顾怀川脖子上的空,笑了一下,没有戳穿。

      林知意翻开备忘录,写下今天最后一行字:“程雨的女儿有救了。周牧帮她劝了志愿者。顾怀川看我了。我心跳快了一下。我把围巾拉高了。”

      她合上备忘录,锁进暗格。抬起头,顾怀川已经走了。窗边的椅子上只有那本建筑书,书签还夹在第七章。她低下头,闻了闻围巾上的豆浆味道。还在。和昨天一样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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