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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物 周四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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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宋知觅做了一件她早就该做的事。
她翻了自己的房间。
不是那种“找东西”的翻,是那种“把自己十八年的人生从头到尾审查一遍”的翻。
先是书桌。
抽屉一个一个拉开,文具、本子、旧试卷、没用完的便利贴,全部倒出来铺在床上一件一件检查。
在第三个抽屉的底部,她找到了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收件人,没有署名,里面装着两张纸条。
第一张:
顾时安:
我喜欢你。
如果你也喜欢我,明天老槐树下见。
和之前那张一模一样的内容,但不是同一张。
这张的纸张更旧,边角有些发黄,字迹也不太一样——更稚嫩,圆得更厉害,像是很久以前写的。
第二张:
老槐树下,五点。
不见不散。
宋知觅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床上,盯着看了很久。
两张告白信。
一张是今年的,一张是……什么时候的?
她翻过来,第二张的背面有一行小字:
初三。5月20日。
初三?
初三她就写过告白信给顾时安?
宋知觅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把信封翻过来,发现底部还有一个日期,用铅笔写的,很淡,几乎看不清:
第一次。
第一次?
什么第一次?
第一次告白?还是第一次遗忘?
她把信封放在一边,继续翻。
床底下有一个鞋盒,塞在最里面,落了一层灰。她趴在地上够出来,打开。
鞋盒里装满了纸条。
大大小小,颜色不同,有的叠成方块,有的叠成纸鹤,有的只是随手揉成一团又展开的。宋知觅随便拿起一张展开:
今天体育课他打篮球的样子真好看。
我站在场边看了整整一节课。
他进球的时候好像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再拿一张:
他又忘了。
明明昨天还跟我说“明天见”。
今天就不认识我了。
我是不是在做梦?
又一张:
5月20日。
告白了。
他说好。
明天老槐树下见。
和今年那张一模一样的字迹,但纸张明显更旧。
宋知觅的手开始发抖。她把鞋盒里的纸条全部倒出来,一张一张看。
时间线开始慢慢清晰——
初三。5月20日。告白。他说好。第二天,他忘了。
她写“他又忘了”。
不是她忘,是他忘。
笔记本上写的“他会忘”,指的不是她,是他。
但不对。
如果忘记的人是他,那为什么今年是她不记得昨天的事?
她继续翻。
纸条里夹着一张照片,拍立得那种,边角有些褪色。
照片里是一棵很大的树——老槐树。树下站着两个人,背对镜头,看不清脸,但从校服能看出是一男一女。
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男孩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看她。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他说,就算忘了,身体也会记得。
我说,你骗人。
他说,那我们打个赌。
宋知觅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打赌?赌什么?
她翻遍了整个鞋盒,没有再找到相关的信息。
但她找到了一样更重要的东西——一本日记。
不是黑色那本。这本是蓝色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星星贴纸,边角磨得很旧。她翻开第一页,日期写着:
9月1日。初三开学第一天。
她的日记。
从初三开学第一天开始写的。
宋知觅深吸一口气,翻到第一篇。
9月1日。
今天换座位了,我坐在第三排,他坐在第五排。
他叫顾时安。
全班第一名。
不怎么说话。
我猜他可能连我名字都不知道。
不过没关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他。
可能就是……他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宋知觅忍不住笑了一下。
初三的自己,和她现在一样——嘴上说着“没关系”,心里已经在偷偷关注他了。
她往后翻。
9月15日。
今天他路过我座位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我的笔。
他弯腰捡起来,放回桌上,说了声“对不起”。
我愣了两秒才说“没关系”。
然后他走了。
我把那支笔攥了一节课。
温以宁说我疯了。
可能吧。
再往后。
10月10日。
今天下雨,我没带伞。
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着等雨小一点再跑。
他从后面走过来,把伞递给我,说“你用”。
然后他自己淋着雨走了。
我站在原地,举着他的伞,站了五分钟才回过神来。
他的伞是深蓝色的,手柄上贴着一个标签,写着“顾时安”。
我现在把那把伞供在衣柜里,没舍得用。
宋知觅读到这儿,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柜。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
最里面,一把深蓝色的伞,叠得整整齐齐,用透明塑料袋包着。
她拿起来,手柄上确实有一个标签,写着“顾时安”。
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初三的事。
她记得下雨,记得自己没带伞,记得有人给了她一把伞。
但她不记得那个人是顾时安。
她一直以为那把伞是温以宁借给她的。
不是。
是他。
她握着那把伞,站了很久。
然后回到床上,继续翻日记。
11月20日。
今天运动会,他跑1000米。
我在终点线旁边站着,假装在看别人。
他冲线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但我的心脏跳得比他还快。
温以宁说: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脸红了。
我说:那是晒的。
十一月的太阳,晒不红任何人的脸。
我骗不了她,也骗不了自己。
我喜欢他。
宋知觅把日记贴在胸口,闭了闭眼睛。
那个初三的自己,那么用力地喜欢一个人,每一件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写得认认真真。
但她把这些全忘了。
她继续翻,翻到1月份的时候,画风变了。
1月12日。
今天他又忘了。
明明昨天还跟我说“期末加油”,今天看我的眼神就像看陌生人。
我已经不惊讶了。
温以宁说这不是正常的。
我知道这不正常。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1月13日。
我去问他:你还记得昨天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们昨天见过吗?
我笑了一下,说:没有,我记错了。
然后我转过身,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能让他看见。
不能。
宋知觅的手指死死攥着日记本的边缘。
他忘。
不是她忘。
是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忘记她。
但她记得。
初三的她,什么都记得。
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记得他看她的每一个眼神,记得他忘记她时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
那为什么现在的她什么都不记得?
为什么今年忘记的人变成了她?
她翻得更快了。
3月8日。
今天妇女节,学校放假半天。
我去了老槐树下。
他也在。
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他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来看看。
我们坐在树下聊了一下午。
他告诉我,他有时候会觉得脑子里空了一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说:我不知道忘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件事跟你有关。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每次看到你,我的心都会疼。
我说:那可能是心脏病。
他笑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
我决定不告诉他真相。
不告诉他他忘了我。
不告诉他这是第几次了。
不告诉他每次他忘记我的时候,我都会去老槐树下哭一场。
不告诉他我有多喜欢他。
因为我怕……
他知道了,会觉得亏欠。
我不要他的亏欠。
我只要他好好的。
宋知觅的眼泪掉在了纸面上,洇开一小片。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翻。
5月19日。
明天又是5月20日了。
我今年要不要再试一次?
再告一次白?
再让他说一次“好”?
再看他明天忘了我?
我好累。
但我放不下。
这一页的下面,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
明天,如果他又忘了,我就放弃。
翻到下一页。
5月20日。
告白了。
他说好。
明天老槐树下见。
我没放弃。
我永远都放弃不了。
再下一页。
5月21日。
他忘了。
我在老槐树下等了一个小时。
他来了,看了我一眼,走了。
像不认识我。
我蹲在树下哭了很久。
然后我写了一张纸条:
“他会忘,但你要记住。”
我把它贴在床头。
每天看一遍。
宋知觅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床头。
床头贴着一张便利贴,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
上面写着一行字:
他会忘,但你要记住。
她一直以为这是自己写给自己的励志语。
她一直以为“他”指的是某个抽象的目标,某个她想要追赶的人。
不是。
“他”是顾时安。
“忘”是真的忘。
她每天看着这句话,但她从来没想过“他”是谁。
因为她忘了。
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贴这张便利贴。
她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
日期是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
6月30日。
初中毕业了。
我们考上了同一所高中。
但我知道,到了高中,一切会重新开始。
他会重新认识我,重新忘记我,重新认识我,重新忘记我。
循环不已。
我不知道这循环什么时候会停。
也许永远不会停。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喜欢他。
就算他忘了我一百次,我也会在第一百零一次重新走到他面前,说——
“你好,我叫宋知觅。”
宋知觅合上日记本,把它抱在怀里,缩成一团。
她哭不出声。
只是眼泪一直掉,一直掉,止都止不住。
原来不是“她忘记了他”。
原来是他会忘记她。
原来她才是那个记得的人。
原来她一直在等——等他记得她,等他认出她,等他从那个“看陌生人”的眼神变成“我认识你”的眼神。
等了不知道多少次。
等到最后——
她自己忘了。
她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她忘了他。
她成了那个忘记的人。
手机响了。
温以宁发来消息:你今天请假了?怎么了?
宋知觅用发抖的手指打字:温以宁,他为什么会忘?
对面秒回:你终于翻到日记了?
嗯。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忘。我只知道,你从来没放弃过。每一次他忘,你都会重新让他喜欢你,每一次。
多少次?
我不知道。你从没跟我说过具体数字。但我认识你三年,我见过的,至少三次。
三年。
至少三次。
加上初三那一年。
至少四次。
宋知觅想起那个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
这不是第一次了。
确实不是。
她打了一行字:今年为什么是我忘了?
温以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但也许……是轮到你了。”
轮到你了?
宋知觅把手机放在一边,坐在满床的纸条和日记中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照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黑色笔记本里写着一句话——
他会忘,但你要记住。
她做到了。
她记住了。
记住了那么多次,记住了那么久。
直到今年——她也忘了。
但她现在又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
但她开始想起来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顾时安的聊天框。
那个纯黑的头像。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四个字:
我找到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大概两分钟,消息来了。
不是文字。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本日记,封面和她那本蓝色的一模一样。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这一次,换我记住你。
宋知觅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窗外,阳光很好。
风也很好。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