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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靠近 宋知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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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老槐树下哭了很久,哭到眼睛发肿,哭到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哭到最后眼泪流不出来了,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和发酸的鼻子。
她把那个黑色笔记本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不想再看。
不敢再看。
但那些字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这本子会提醒我。
5月21日。我去老槐树等他了,但他没来。不,他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像不认识我,他不记得我了……
他会忘,但你要记住。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叫“他会忘”?
明明是她不记得昨天的事,为什么本子上写的是“他会忘”?
什么叫“这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什么?忘记?还是被忘记?
宋知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的问题像一团打了结的毛线,越扯越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亮了。
温以宁发来消息:到家了没?
到了。
还好吗?
宋知觅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还好吗?
不好。
一点都不好。
她打了一行字:温以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对面沉默了。
温以宁?
……
你说话。
温以宁发了一条语音。
宋知觅点开,听见她的声音有点低,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
“我知道的也不多。我只知道……你每年都会有一段时间不太对劲。你自己不记得,但周围的人都看得出来。你妈知道,你班主任好像也知道。但你每次都说是压力太大,记性不好。”
每年。
宋知觅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时间段?”
“……五月中下旬。”
五月中下旬。
五月二十日。
告白。
五月二十一日。
遗忘。
“具体是什么‘不对劲’?”
温以宁又沉默了。过了十几秒,她打字过来:
你自己去问顾时安,他知道的最清楚。
我不认识他。
打完这五个字,宋知觅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写过告白信给他,她约过他在老槐树下见面,她为他哭了一场,哭到眼睛都肿了。
然后她说:我不认识他。
但这是真话。
她是真的不认识他。
不是“假装不认识”,不是“赌气说不认识”。是她的脑子里关于“顾时安”这三个字的记忆,只有今天在教室里匆匆一瞥的侧脸,只有巷口夕阳里那道模糊的影子。
那些因他而起心动和悲伤,都是身体替她记住的。
她的脑子却干干净净。
温以宁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包:你不认识他,但你给他写告白信?宋知觅,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我说不清。
那就去说清,去找他。
宋知觅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去找他?
她连跟他说什么都不知道。
“你好,我叫宋知觅。我昨天给你写了告白信,但我忘了。请问你昨天去老槐树了吗?你为什么看我跟看陌生人一样?那个黑色笔记本是不是你放在树下的?‘他会忘’是什么意思?‘这不是第一次了’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问出来,她看起来像个疯子。
而且——
她想起巷口那个画面。
夕阳里,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手在抖。
如果一个人用那么平静的表情看另一个人,手却在不自觉地发抖,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克制。
说明他有很多话想说,但不能说。
说明他看着她的时候,心里翻涌着某种巨大的情绪,但他把那些情绪全部压下去了,只留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宋知觅突然很想再见到他。
不是为了问问题,是为了看清他的眼睛。
周三。
宋知觅到教室的时候,顾时安已经在了。
他坐在第五排靠走廊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拿着笔,正在做题。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抬头,也没有停顿。
笔尖在纸上划过,流畅得像是没感觉到她的存在。
一切,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宋知觅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课本。
她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要看他需要转过头,但她没有转。
她盯着面前的课本,耳朵却在听后面的动静。
翻书的声音,笔落在纸上的声音,他清嗓子的声音,他换笔芯时塑料壳咔嗒一声响。
每一个声音都清晰得像有人在她耳边放大了一百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课本。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在讲台上讲《诗经》里的爱情诗,讲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说这是女子见到心上人时的心情——见到你,我还有什么不快乐的呢?
宋知觅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见到你,我为什么不快乐?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划掉了。
第二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点人上去做。
“宋知觅。”
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题目不难,她很快写出了步骤,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粉笔断了。
她弯腰去捡。
就在她弯腰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洗衣液的香味。
很淡,很干净,像是阳光晒过的白衬衫上的味道。
她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味道从身后飘过来,有人站在她后面不远的地方。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谁。
因为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握粉笔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因为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有人在黑板上写字,字迹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她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想着:他的手好好看。
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宋知觅直起身,把断掉的粉笔放在黑板槽里,用另一只手继续写完最后一步,然后回到座位上。
坐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时安站在黑板前,正在写一道不同的题。
他的字确实好看。
和她刚才脑子里闪过的画面一模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宋知觅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她需要时间消化刚才发生的事。
那个画面——她什么时候看过他在黑板上写字?
不记得。
但那个画面很清晰,清晰到她能看见他握粉笔的方式。
食指和中指夹着粉笔,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着,手腕很放松。
她刚才看见的,就是这个姿势。
分毫不差。
所以那不是想象,那是记忆,一个她不应该有的记忆。
“宋知觅。”
有人敲了敲她的桌面。
她抬起头。
温以宁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瓶牛奶,递给她一瓶。
“喝。”
“不想喝。”
“你脸色很差,喝点甜的。”温以宁把牛奶塞进她手里,然后压低声音,“你刚才回头看顾时安了?”
宋知觅没说话。
“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宋知觅拧开牛奶,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他好像很熟悉。”
“废话,你们初中就同班。”
宋知觅的动作停了一下。
“初中就同班?”
“对啊。”温以宁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你终于问到点上了”的表情,“初三一整年都同班。你坐第三排,他坐第五排。和现在差不多。”
初三。
一整年。
宋知觅努力回想初三的事。她记得教室的样子,记得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记得数学老师说话很快,记得自己最好的朋友是温以宁。
但关于顾时安——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好像她的记忆里,所有关于他的部分都被挖走了,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空洞。她知道那个位置应该有个人,但就是想不起是谁。
“初三的时候,”宋知觅慢慢开口,“我跟他……熟吗?”
温以宁喝了一口牛奶,咽下去,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自己去问他。”
“你怎么什么都让我去问他?”
“因为有些事,我说出来你不信。”温以宁看着她,表情难得的认真,“而且,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没资格替他说。”
上课铃响了。
温以宁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宋知觅坐在那里,但手里的牛奶瓶已经空了,所以……
她自己去找他。
行。
但她需要找一个理由,一个不让自己显得太奇怪的理由。
但真正合适理由,她还是没有用到。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女生都聚在树荫下聊天,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
宋知觅没去树荫下。
她站在操场边,假装在看篮球。
其实她在看顾时安。
他打球的样子很好看。动作很干净,不花哨,每一个传球、每一个投篮都很精准。他不太说话,队友进球了他会点点头,自己进球了也没什么表情。
不像在打球,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宋知觅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个奇怪的事——
顾时安在看她。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看。
是那种——他运球的时候,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场边,在她身上停半秒,然后移开。投篮的时候,他会先看一眼篮筐,再看一眼她的方向,然后出手。
每一次都是。
不是巧合。
宋知觅的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她决定行动。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她故意走得很慢,等到大部分人都回了教室,操场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
顾时安在篮球架下收拾东西。
他弯着腰捡球,一个一个放进网兜里。
宋知觅走过去,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顾时安。”
他直起身,转过头。
夕阳又来了。
又是夕阳。
好像他们每次对视都在夕阳里。
他看着她,表情依然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样子。
但他的手又抖了——她看见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不想让她看见。
“什么事?”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
宋知觅准备好的所有问题在这一刻全部蒸发了。
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身上用的什么洗衣液?”
空气安静了三秒。
顾时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超市随便买的。”他说。
“哦。”
“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好闻。”
宋知觅说完就想咬舌头。
好闻?
她跑过来拦住他,就为了说他的洗衣液好闻?
这比“你好我叫宋知觅”还蠢。
但顾时安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变温柔——他这个人大概跟“温柔”两个字不沾边。但那种“看陌生人”的冷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意外,又像是怀念。
“你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宋知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前?什么时候?”
顾时安没有回答。
他弯腰拎起网兜,背到肩上,从她身边走过。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宋知觅。”
“嗯?”
“别想太多。”
然后他走了。
宋知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白衬衫在夕阳里晃了一下,拐过教学楼,消失了。
别想太多?
这是什么意思?
是“你别胡思乱想,我们之间没什么”?
还是“你现在想不明白的,别为难自己”?
还是——
“你想不起来的,就让它想不起来吧”?
宋知觅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刚才说“你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以前……
他们以前真的认识。
不只是“初中同班”那种认识。
是更深的。
深到她会记得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深到他的洗衣液味道会让她心跳加速,深到她会在一个普通的体育课后,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问出这个问题。
她的身体记得。
她的身体什么都记得。
只有她的脑子……不记得……
那天晚上,宋知觅把那个黑色笔记本从书包底层翻出来,重新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她在最新一页写下:
5月22日。
我今天问他用什么洗衣液。
他说你以前也说过这句话。
我们以前认识。
不只是同班。
但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只记得他的洗衣液味道很好闻。
我只记得他的字很好看。
我只记得他看我的时候,手会发抖。
我不认识他。
但我的心认识。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
关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那个问题在她心里反复转了一整个晚上——
如果她的身体什么都记得,那她的脑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
或者……她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月光照在笔记本的黑色封皮上,反出一小片冷冷的光。
远处,不知道谁在放一首老歌。
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她听不清歌词,只听见旋律很慢,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给一个人听。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这次她没有等谁。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树下的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她想叫他,但叫不出声。
她想走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
她看见他的脸。
不是顾时安。
是她自己。
另一个自己,穿着白裙子,站在老槐树下,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温柔。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很悲伤。
“你会想起来的。”另一个她说。
“很快。”
宋知觅从梦里惊醒。
枕头又湿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凉的。
窗外的月亮还亮着。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没有再睡着。
她坐在床上,把那个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这不是第一次了。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
那到底是多少次?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月光慢慢变淡,天开始亮了。
新的一天到来了。
她离五月二十日又远了一天。
但她离某个答案,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