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五月二十》Jolian

5、约定 宋知觅

　　宋知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日记本和她那本蓝色的一模一样，连封面上贴星星贴纸的位置都一样。旁边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她认得——不是她的，是顾时安的。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怕写轻了就会消失。

　　这一次，换我记住你。

　　她打了几个字：

　　那本日记，是你的？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初三。

　　和她一样。

　　初三，他们同时开始写日记。她写的是“他会忘，但我要记住”，他写的又是什么？

　　宋知觅想问，但她忍住了。有些话，应该当面说。

　　我们见一面吧。她打字。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老槐树下。

　　几点？

　　五点。

　　和告白那天一样的时间，一样的地点。

　　但不是告白。

　　是约定。

　　发完这条消息，宋知觅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红肿的眼睛，想了想，从冰箱里拿了两个冰袋敷在眼睛上。

　　温以宁发来消息：

　　你要去见他？

　　嗯。

　　你确定？

　　确定。

　　那我想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

　　你每次见他之前都很确定，见完之后就什么都不确定了。

　　宋知觅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自己小心。

　　宋知觅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那本蓝色日记和黑色笔记本，装进书包里。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她到了老槐树下。

　　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和那天一样。

　　但这次她没有紧张，没有攥着告白信手心出汗。她只是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叶子。

　　她想起日记里写的那句话——

　　就算他忘了我一百次，我也会在第一百零一次重新走到他面前。

　　初三的自己，比现在勇敢多了。

　　但现在的自己，也不想输。

　　四点五十三分，巷口传来脚步声。

　　宋知觅转过头。

　　顾时安来了。

　　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走了很多次这条路。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两个人对视。

　　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

　　“你来了。”宋知觅说。

　　“嗯。”

　　“你每次都来得很早？”

　　顾时安顿了一下：

　　“……嗯。”

　　“等过多久？”

　　“最久的一次，等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宋知觅的心脏抽了一下。

　　“那天发生了什么？”

　　顾时安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忘了。”

　　不是质问，不是责备。

　　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你忘了。

　　但宋知觅听出了底下的意思：你忘了，所以我不会怪你。你忘了，所以我会再说一遍。你忘了，所以我会再等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

　　“我没全忘。”

　　顾时安的眼神变了一下。

　　“我找到了初三的日记。”宋知觅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蓝色的日记，递给他看，“我记得了，是你会忘。不是我。”

　　顾时安没有接。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日记，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什么。

　　“你终于翻到了。”

　　“你知道我有这本日记？”

　　“你告诉过我。”他说，“你说‘如果我有一天忘了，你就把日记给我看’。”

　　“我什么时候说的？”

　　“每次循环开始的时候。”顾时安的声音很轻，“你说这句话，说了很多次……”

　　宋知觅的手指攥紧了日记本。

　　每次循环开始的时候。

　　也就是说，在遗忘发生之前，她都会提前告诉他——如果我忘了，给我看日记。

　　但今年她没来得及说。

　　因为今年遗忘的人，是她。

　　“今年为什么不一样？”

　　顾时安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5月20日那天，你还记得。21号早上，我收到你的消息，你说‘你是谁’。”

　　宋知觅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打开自己的微信，翻到和顾时安的聊天记录。5月21日，早上七点零三分，她发了一条消息：你是谁？

　　上面是他发的一条：早安。

　　她完全不记得发过这条消息。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说，我是顾时安，可你说你不认识我。”顾时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把日记里的内容拍给你看，你说那些不是你写的，你说你的字不是那样的。”

　　“我的字就是那样的。”

　　“我知道。”顾时安说，“但你不信。”

　　宋知觅沉默了。

　　她终于明白温以宁为什么说“你自己小心”了。

　　她不是“不确定”。

　　她是直接把他忘了，连日记都不信，连自己的字都不认。

　　“那后来呢？”她的声音有点哑，“后来你怎么让我相信的？”

　　顾时安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纸，叠成方块的纸。

　　宋知觅接过来，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是她的字迹：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又忘了。

　　请你告诉他：

　　不要放弃，我会想起来的，会想起来的，一定。

　　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和正面不一样：

　　5月21日。
　　我把这张纸条给顾时安看。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好，我等你。”

　　宋知觅的眼泪掉在了纸上。

　　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越来越多，止都止不住。

　　“对不起……”

　　“不用道歉。”顾时安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这不是你的错。”

　　“但你知道我会忘，你还来。”

　　“嗯。”

　　“你知道我可能永远想不起来，你还等。”

　　“嗯。”

　　“你知道……”

　　“宋知觅。”

　　顾时安打断了她。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似悲伤与心疼，更似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认命，又像是不认命。

　　也许，因为一些不存在的遐想，鼓舞着他，告诉他……

　　‘不要言弃’

　　“你不用替我觉得委屈，我选的路，我自己走。”

　　宋知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起日记里自己写的那句话——我不要他的亏欠。

　　他现在说的，是一样的意思。

　　我不要你觉得亏欠。

　　我选的路，我自己走。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擦干眼泪。

　　“好，那我不道歉了。”

　　顾时安微微一愣。

　　“但我有一个要求。”宋知觅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很认真。
　　“这一次，换我来记住你。”

　　顾时安没有说话。

　　“你记住了太多次了。”宋知觅说，“日记里写的，是你忘，我记住。但今年轮到我忘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既然轮到我了，那这一次，换你被记住。”

　　“我本来就没有忘。”

　　顾时安说。

　　“我知道你没有忘。”

　　宋知觅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但你一直在等。等我想起来，等我认出你，等我走到你面前，不是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夕阳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染成温暖的橘色。

　　“这次不用等了……因为……我来了。”

　　顾时安垂在身侧的手，又抖了。

　　这次她没有假装没看见。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打球留下的，她握住的时候，他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回握住了她。

　　力道很轻，是为珍惜易碎的心。

　　“你以前也握过我的手。”顾时安说。

　　“我知道。”宋知觅说，“但我以前不记得。”

　　“现在呢？”

　　“现在也不记得。”

　　她诚实地说。

　　“但我的手记得啊。”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她的手指纤细，交握在一起的时候，意外地契合。

　　“顾时安。”

　　“嗯。”

　　“我们重新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宋知觅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纸条。就是今天早上在信封里找到的那张，写着“老槐树下。五点。不见不散”的那张。

　　她把它翻到背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从今以后，换我记住你。

　　然后把纸条递给顾时安。

　　顾时安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

　　他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支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好。

　　写完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就这样？”

　　宋知觅问。

　　“就这样。”

　　“不用按手印？不用签字画押？不用——”

　　“宋知觅。”

　　顾时安看着她，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动。

　　“你写的每一张纸条，我都留着。从初三到现在，一张都没丢。”

　　宋知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多少张？”

　　“很多很多。”

　　“就没个具体数字？”

　　“不告诉你。”

　　“为什么？”

　　“怕你得意。”

　　宋知觅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顾时安看着她的笑，喉结动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你该回家了。”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宋知觅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她知道。

　　他习惯等。

　　等过她三个小时，等过她一整天，等过她一年又一年。

　　现在他站在老槐树下，大概也是在等。

　　等她走远，等她安全到家，等下一个明天，她还是不是记得他。

　　宋知觅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时安。”

　　“嗯。”

　　“明天见。”

　　顾时安顿了一下。

　　“……明天见。”

　　宋知觅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松了一口气。

　　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她的肩膀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顾时安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记得。

　　宋知觅站在巷口，把这两个字看了三遍。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我记得。我今天说了，明天见。

　　明天我会再说一遍，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

　　每天都会。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就算我忘了，你也要提醒我。

　　顾时安秒回：好。

　　宋知觅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她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那两条消息还在。

　　“我记得。”

　　“好。”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贴在心口。

　　心跳很快。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在跳什么了。

　　那天晚上，宋知觅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蓝色的日记。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初三那句“你好，我叫宋知觅”下面，补了一行字：

　　高二，5月23日。
　　我和他做了新的约定。
　　这一次，换我记住他。
　　我不知道我能记住多久。
　　但我会努力。
　　每天都会。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和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并排。

　　两本日记，一本蓝色，一本黑色，像是两个人在并排坐着。

　　她关了灯。

　　黑暗中，她想起今天握他手时的感觉。

　　凉凉的，骨节分明，有一层薄薄的茧。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张开五指，又慢慢握紧，好像在握一只不存在的手。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甜的。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路的这一头，是她。

　　路的那一头，是他。

　　他们之间隔着整条巷子，隔着三年的遗忘和记得，隔着无数张纸条和两本日记。

　　但没关系。

　　因为她今天说了：明天见。

　　明天，她会再说一遍。

　　每天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