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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忘 宋知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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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觅是被闹钟吵醒的。
六点二十,和往常一样。她伸手摸到手机,关掉闹钟,在床上躺了三十秒,然后坐起来。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窗外有鸟叫,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浇花。一切都是普通的样子。
她打了个哈欠,下床,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特别的——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肿,嘴角有一颗刚冒出来的痘。她盯着那颗痘看了两秒,决定无视它。
刷牙的时候,她脑子里开始过今天的日程:早读是语文,第一节数学,第二节英语,上午最后一节物理……下午好像有体育课。
一切正常。
她吐掉泡沫,擦了把脸,回到房间换校服。
拉开抽屉拿袜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抽屉最里面,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
她不记得自己放过纸条在那里。
宋知觅把纸条拿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两行字。第一行写着:
顾时安:
我喜欢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二行:
如果你也喜欢我,明天老槐树下见。
没有署名。但那字迹她认得——圆圆的,每个字都带着一点向□□斜的弧度,像是不太敢站直的小人。
是她自己的字。
宋知觅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足足十秒钟,脑子里像是有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地转动。
她写给顾时安的?
她什么时候写的?
她……喜欢顾时安?
年级第一那个顾时安?校篮球队那个顾时安?长了一张生人勿近的脸、据说从来没跟哪个女生多说一句话的那个顾时安?
她喜欢他?
宋知觅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重新读了一遍那两行字。
顾时安:
我喜欢你。
心跳越来越快。
这不合理。她明明对他没什么印象,就是那种“知道有这么个人”的程度。她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只记得他很白,很高,走路的时候从来不东张西望。
她怎么可能给他写告白信?
而且——“明天老槐树下见”。
明天。
今天是五月二十一日。那“明天”就是五月二十日?
昨天?
她昨天去老槐树下了吗?
宋知觅用力想了想,脑子里一片空白。昨天发生了什么?上学,放学,然后……然后她回家,写作业,吃饭,睡觉。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写了这封信。她一定写了这封信,因为这就是她的字,她的语气,她那种“写了又不敢署名”的怂包风格。
所以她把信给了他?还是没给?
她为什么完全不记得?
宋知觅坐在床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知觅!吃饭了!”妈妈在外面喊。
“来了。”
她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早餐是豆浆和油条。
宋知觅坐在餐桌前,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油条,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怎么了?”妈妈看了她一眼,“没睡好?”
“没有。”她顿了顿,“妈,昨天……我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说什么?”
“就是……关于学校的事,关于同学什么的。”
妈妈想了想:“你说数学考得不好,让我别签字。别的没说什么。”
“哦。”
宋知觅低下头,把油条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泡进豆浆里。
她确定自己昨天一定做了什么。那种“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她就是想不起来。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宋知觅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一遍昨天的聊天记录。
和温以宁的对话框里,最后几条消息是:
温以宁:你确定?
温以宁:你真的确定?
宋知觅:嗯。
温以宁:那我不管你了。冲。
宋知觅:好。
她盯着这几条消息看了很久。
“你确定?”确定什么?
“冲。”冲什么?
她往上翻,更早的消息被温以宁撤回了。她问温以宁撤回了什么,温以宁回了一个表情包,什么都没解释。
宋知觅打字:昨天我跟你说什么了?
对面秒回:你失忆了?
差不多。
温以宁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你自己想。我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
宋知觅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
她需要见到顾时安。
不是为了告白——她连自己喜不喜欢他都不确定。她只是想看看,看到他的时候,自己会不会想起什么。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
宋知觅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语文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位置在第三排靠窗,顾时安的位置在第五排靠走廊。
她不用回头,因为她知道他在后面。
不是“知道”,是感觉到的。从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她的后背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锁定了他的方向。
她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在微微出汗,耳朵不自觉地竖起来,捕捉他翻书的沙沙声、他清嗓子的轻咳声、他笔尖落在纸上的嗒嗒声。
这不对。
她不应该对一个“没什么印象”的男生有这种反应。
宋知觅深吸一口气,假装回头看窗外的风景,实则飞快地扫了一眼顾时安的方向。
他正低头看书。
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侧脸轮廓很干净,睫毛很长,低着头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看清他的那一瞬间,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疼。
不是那种“好帅”的心动,是那种……说不清的疼。好像她很久以前见过这张脸,好像在另一个时空里,这张脸对她笑过,对她说过什么重要的话。
但她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
宋知觅猛地转回头,盯着课本上的《诗经》选段,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用力闭了闭眼睛。
冷静。冷静。
她告诉自己:你只是被他的脸帅到了。这很正常。青春期女生对好看男生的正常反应。
但那不是“正常反应”。
因为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在心里念。
“顾时安”三个字,每次在她脑海里闪过,都会带起一阵莫名的情绪——像是有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她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知道那很重要。
非常重要。
上午第二节课间,温以宁来找她了。
“你怎么了?”温以宁趴在宋知觅桌上,仔细端详她的脸,“脸色好差。”
“我好像失忆了。”宋知觅压低声音。
“哈?”
“我说真的。”宋知觅掏出那张纸条,拍在桌上,“这是我写的,对吗?”
温以宁拿起纸条看了看,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正常:“对。你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
“昨天什么时候?”
温以宁沉默了两秒:“下午。”
“我给他了吗?”
温以宁又沉默了两秒:“给了。”
宋知觅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给了?我亲手给他的?”
“嗯。”
“然后呢?”
“然后……”温以宁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很复杂的决定,“他说好。”
“说什么好?”
“你说的‘明天老槐树下见’,他说好。”
宋知觅的脑子彻底卡壳了。
她写了告白信。她给了顾时安。顾时安说好。他们约了昨天下午五点在老槐树下见面。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她昨天下午去了吗?他去了吗?他们见面了吗?他说什么了?她说什么了?
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然后呢?”宋知觅的声音有点发抖,“昨天下午,我去了吗?”
温以宁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心疼:“你自己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一点都不记得?”
“一点都不记得。”
温以宁咬了咬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说:
“也许……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也是好事。”
“什么意思?”
“的日程:早读是语文,第一节数学,第二节英语,上午最后一节物理……下午好像有体育课。
一切正常。
她吐掉泡沫,擦了把脸,回到房间换校服。座位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去问顾时安?
她连看都不敢看他。
怎么问?
最后一节课是物理。
宋知觅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纸上写写画画,试图理清思路:她写了告白信→给了顾时安→他说好→约了昨天下午五点老槐树下→然后她不记得了。
这中间缺了一大块。
她想不起来自己昨天下午做了什么。放学后的事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她找到了一样东西。
下课后,她翻了一遍自己的书包,在最里面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个纸团。
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的字。
她写的。
字迹被什么东西洇过,有些模糊——像是汗,又像是水。
宋知觅把这张纸和口袋里的那张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第一张:告白信,写给顾时安的。
第二张:写在老槐树下等人的,没送出去。
所以昨天下午她去了老槐树。
她等了。
但那个人没来。
还是说——他来了,但发生了什么?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打开了顾时安的微信头像。
那个纯黑的头像。
她盯着看了十秒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打什么?
昨天你去老槐树了吗?
不行。太直接了。
昨天下午你在哪里?
像查岗。
我们昨天见面了吗?
如果见了,她不记得。
如果没见,她为什么要问?
最后她打了五个字:
你今天有空吗?
删掉。
你还记得昨天吗?
删掉。
我是宋知觅。
删掉。
他把信给了她,他说好,他们约了见面。他当然知道她是谁。她这样自我介绍,像个傻子。
宋知觅把手机摔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很暗的光线。一棵很大的树。一个人站在树下,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很平淡。
像看陌生人。
然后转身走了。
宋知觅猛地睁开眼。
那是梦?还是记忆?
她不确定。
但她确定一件事:那个画面里的感觉,不是“我喜欢你”的心动,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颗钉子钉进了心脏里,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
但眼眶是酸的。
那天放学后,宋知觅没有直接回家。
她拐进了学校后门的那条小巷子。
老槐树还在那里。
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巷子罩在阴影里。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宋知觅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叶子。
有什么东西从她心里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她没有失恋——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真的喜欢顾时安。
她没有受委屈——昨天的一切她都不记得,既然不记得,就谈不上受伤。
但她就是难过。
那种难过像是长了根一样,扎在她的胸口里,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
宋知觅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像是在说什么。
但她听不懂。
很久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低头。
地上掉着一个东西。
一个笔记本。
黑色的封皮,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它躺在老槐树的根部,被落叶盖住了一半,如果不是她蹲过那里,根本不会注意到。
宋知觅弯腰捡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行字,是她的笔迹:
今天,我把喜欢的人的名字写在这里。
顾时安。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这本子会提醒我。
她的手指僵住了。
翻到第二页。
5月20日。
我告白了。
他说好。
明天老槐树下见。
再翻。
第三页。
5月21日。
我去老槐树等他了。
但他没来。
不,他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像不认识我。
他不记得我了。
宋知觅的手开始发抖。
她飞快地往后翻。
后面的页全是空白的。
只有每一页的页脚,都有同一行小字,重复了很多遍:
他会忘,但你要记住。
他会忘,但你要记住。
他会忘……但你要记住……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字迹很乱,像是在很着急的情况下写的:
这不是第一次了。
宋知觅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浑身发抖。
这不是第一次。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不是第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浓密的树冠。夕阳的光穿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远处,巷口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转头去看。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有人从她身后走过。
然后——
那个脚步声停了。
宋知觅慢慢转过头。
巷口,夕阳里,站着一个少年。
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们隔着整条巷子对视。
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宋知觅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我们认识吗?昨天发生了什么?这本子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看着我?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但她什么都没问出来。
因为她突然发现一件事。
她的眼眶在发酸。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看到他的那一刻,有一种巨大的、说不清的悲伤从心底涌上来,像决堤的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不认识他。
但她的身体认识。
她的心认识。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
她欠这个人一句对不起。
而她甚至不知道欠的是什么。
远处,顾时安看了她三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老槐树下,延伸到她的脚边。
宋知觅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手里的笔记本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没有追上去。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
但她的手在抖。
她的心在抖。
她的眼泪。
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