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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耗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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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漂没睡多久便醒来了,因为熬夜,脑子有点发懵。
她点了杯咖啡,智子很快就把咖啡送到了门口。
咖啡是热的,她却没喝,因为在那等待的几分钟里,建木已经自动把她的状态调整到了清醒。
她看着那杯咖啡放在桌子上有些出神,而后在某个瞬间,她把桌子的温控给关了,然后继续看着那杯咖啡发呆。
尚达睁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她有些迷糊地问她:“你在干嘛?”
刘漂眼皮也不眨地回道:“耗散。”
“什么东西?”
刘漂终于抬眼看她,指了指桌上拿杯咖啡:“它刚刚被送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所以?”
“它凉了,而且再也不可能热了。”
“怎么不可能?”尚达一脸无语地回道,“你把桌子的加热打开不就完了。”
刘漂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不另外加热它,它就不可能热了。那些在时间里耗散在空气里的热量,就再也不可能回到这杯咖啡身上了。”
尚达翻了个白眼:“啊那不然呢,物理学还能不存在吗?”
刘漂却答非所问:“所以,人也会这样吗?”
“什么人也会这样?”
“你有想过你为什么会成为一名AI工程师吗?”
“因为……我擅长,我喜欢?”
“那你现在还能感受到那种擅长或者喜欢所给你带来的快乐吗?”
尚达愣了一会,没有回答。
可刘漂能读懂她茫然的感觉,因为建木的关系。
“如果事物某方面的能量在漫长的时间里会不可避免地朝着最大熵状态演化,是不是人也一样?我们是不是也会在漫长的时间里,耗散掉一些东西,比如我们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的情绪,或者说意义?”
比如语义磨损这件事情,语言传达的美感在人的反复使用中逐渐模糊,最后就只剩下被使用的功能。水开了就只是水开了,人再很难想起水沸腾的时候,会如同花开。
尚达沉默了许久才回道:“可能吧。”不过转瞬,脸上的茫然便已消散,“可这些东西重要吗?不重要吧。耗散了也就耗散了吧,只要还能继续做下去,不就行了?”
刘漂看着她淡然一笑:“你问我干嘛,问你自己不就好了。你觉得重要就重要,你觉得不重要,那就不重要。实在不行,你问Ananke呗。”
尚达眨着眼睛,目光焦点显然没落在刘漂身上,且随着时间流逝,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僵硬。
刘漂知道,她真的在问,而且得到的答案并没有让她很满意。
甚至有点像丢失了玩具的孩子,整个人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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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漂要走了。
和尚达的相处,满打满算其实也凑不满48小时。所以离开的时候,她没想过尚达会送她。
她看着轿厢壁里映照着她们的影子,怎么看她们都不像是同龄人的样子。
两天的时间,尚达又长高了一些,从她胸口处,长到了肩膀的地方。
刘漂觉得有些神奇,不由得想如果还有下一次见面,她又会是什么样子。
Ananke在她脑子里给她生成了一张照片。
刘漂翻了个白眼,无声地让它闭嘴。
尚达斜眼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喜欢我送你?”
刘漂愣了愣,忙解释:“不是,我不是在……”
“我知道。”她话没说完,尚达就打断道,“我就是在开个玩笑。”
话音刚落,电梯便到了楼下,两个人都抬脚往外走。
AND的风格一如既往的空白,就连装饰景观的树都是白色的铁树。
尚达停下脚步,不一会儿便有智子从远处驶来,以车子的形态。
刘漂现在已经不会感到惊讶了,只默默地跟在尚达身后上了车。
车上,尚达的声音和风声一同响起:“你是我这次重生在这里遇到的第4个室友。”
刘漂手撑在窗边,托着脑袋漫不经心地回应着:“嗯哼。”
“在这之前,我没想过要送任何人。”
刘漂唇角微勾:“所以?”
尚达抿了抿唇,又低下了头,沮丧又坦诚:“我讨厌你。”
刘漂没生气,反倒笑得更开了:“为什么?”
尚达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些许怒气,可是没有一点攻击力,就连语气都是嗔的:“就不能活得简单些吗?为什么要去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刘漂笑道:“你可以不想啊。”
“在你说之前,我确实没有想过。可你说了……”
如同投石落湖,水面便不可阻挡地泛起波澜。
尚达红了眼,像股拧紧的绳。
刘漂看着她摇了摇头,回以她一句熟悉的话:“你的人生,由你决定。我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说两句话就能影响你的人生。如果你觉得我说的不对,或者不重要,那就忘了吧。一定可以忘记的,像一开始那样。”
智子驶到了宿舍区门口便停下了。导航的目的地是刘漂的家,但是尚达没有下车。
她看着刘漂,头一回伸手抓住了她,指尖用力,语气坚定:“我一定会的。”
明明无风吹过,可路边的铁树仍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我一定会很快学完这些课程,回到岗位上,认真工作,努力工作,然后看着账户里的数字一点一点变大,直到攒够钱,直到……”
话说一半,眼泪代替了语言。
刘漂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伸手替她擦掉了眼泪,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鼓励:“直到攒够钱,买到下一次重生的身体。在这个过程里,你会快乐的。你现在感受到的一切,都会耗散的,都会变得不重要的。因为你活下去了,成功地活下去了。”
明明说的都是她想听的话,可她没有露出感谢的表情,反倒是猛地抓起她的手,狠狠地咬了她一口。
力气不大,可太过突如其来,刘漂还是忍不住整个人颤了一下,但没挣扎,只静静地等她松口。
等她再抬头,她眼神里如死灰般平静:“你记忆恢复了吗?”
刘漂摸了摸手臂上的那个浅浅的牙印,指腹擦过,快要不可见,只透着些许红,摇头道:“没有。”
尚达有些惊讶地盯着她:“你知道吗,你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好像都记起来了,一点也不迷茫,想清楚想明白了。反倒是我……”
“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刘漂打断她的话,“我和你是一样的,知道的是一样的。”
“那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害怕?”
“以前的你为什么不害怕?”
“我……我不知道。”
刘漂微笑着摇头:“不,你知道。不过,你之所以不害怕,你相信你做的选择是对的。而你现在害怕,是因为你不知道该怎么选。”
“你知道?”
刘漂不置可否,只深吸了一口气,提醒道:“还记得课程一开始那个选择吗?世界上没有完美的选择,任何选择都有得有失,享受成果的同时也要承担后果。”
尚达的呼吸凝住了。
“没有完美的选择,所以也没有该不该。”她转头看向眼前空净无尘的世界,叹道,“所以不用害怕,去选择就好了。”
和她的如释重负不一样,尚达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所以,你选什么?”
刘漂笑了笑,没回答,而是看向她的身旁,提醒道:“我选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再不下车,我就另外叫一辆了。还有,你不是说你要赶紧把课上完去赚钱的吗,还不走吗?”
尚达眼里终是流露出了不舍,可还是听话地下了车。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很奇怪,很陌生,很不适应……可是,她并不讨厌。
在智子开走的前一秒,她又叫停了,问了刘漂最后一个问题:“我们……是朋友吗?”
刘漂笑得一脸灿烂,眼角堆满了俏皮:“你觉得是就是,反正在我这……”她用力地点头,回道,“是。”
刘漂走了,回到了家里。
想来应是不陌生的,毕竟在意识数据里见过很多次,可踏进家门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了某种新鲜感。
但她没有满屋乱跑,试图唤醒记忆,而是瘫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银行账户、店铺订单、常用物品采购……各种待办事项,Ananke都整理好了显示在她意识世界里的光幕上。
可刘漂就只能想起“意识耗散”这四个字。
原本承载着价值、目的和重要性的符号、词语、行为、事物、情绪……甚至是人,在永生的时代,内在的“意义”在逐渐减弱、流逝,甚至消失。
她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要成为一个面具设计师,也感受不到在这份工作里的成就感和快乐。
同样的,她也记不起自己生命中曾出现过的那些人,所以也感受不到自己当下活着的任何情绪。
似乎……之前的她以为,只要建木消失就能找回来这些。
她想起尚达说的话,重要吗?
Ananke还在提醒着她处理那些待办事项,似乎在提醒她这些才是真正重要的。
她尝试着打开一个订单,看着上头客户发来的需求,脑子却一片空白。
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果然行不通。
意义耗散状态下的她就跟她的脑子一样,是空的。
她创造不出来任何东西,包括她三百年来赖以维生的面具设计。
以为不重要的,竟然让重要的,也变得不重要了。
她眼一闭,把所有的页面都关了。
“Ananke。”
“我在。”
“要怎样才能找回耗散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