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未来》理想瓜

5、chapter 5 Norn

　　欢迎使用Norn——你的人生使用说明。

　　在这里，你可以查看你过往的意识数据（仅限上传部分），它可以帮助你回想起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如果回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请相信你一直是你。
　　你的人生，由你决定。

　　尚达又回到她的课程中了。

　　刘漂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翻看着建木连接上云端以后可以查看的信息。

　　那些刚在鹏里头经历过的一切，现如今都能在Norn里看到，以影像资料的形式。甚至还能调出来再次体验的交互，重新体验一遍。

　　或者说，重新学习一遍。

　　她的人生和建木的诞生有一段空白，在那段空白里，大多数人和她一样，都是通过集中思考回忆来收集意识数据的。

　　如果Ananke说的是真的，她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点家人的影子都没留下，毕竟那个时候的自己并不知道日后的人情可以疏离成这个样子。

　　而在建木诞生以后，她的意识数据大多通过日常来收集以后，她又以旁观的视角再看了一遍……

　　“怎么样，是不是还是有人？”尚达结束了课程，突然申请连接她的意识。

　　刘漂对人与人之间的意识世界连接这件事还不是很习惯。

　　比起现实世界里依靠外貌、声音甚至是人为创造的名字来连接彼此，或者是通过电子信号……意识世界里，Ananke将他们的意识直接生成了独一无二的交流信号，连接上后，便会形成一个单独的意识交流场……

　　刘漂往旁边看了一眼，尚达人还在床上，可意识世界里却感觉已经站在了她身边。不见其人，却如见其人，闻其声……真的会给人一种像被人钻到自己脑子里一样的感觉。

　　有些陌生，但不算被吓到，刘漂点了点头，淡淡地回了句：“嗯。”

　　意识数据画面里头确实是有人，只是画面里这些人的面容大多是模糊的，说的话也很含糊，更多的是她的行动。

　　就跟她那天在智子那里看到的那个来修面具的人一样，都不重要。

　　时间上也差不多，除了睡觉时意识数据保持平稳的时间，基本都能连上，并没有大片时间的空白。

　　这就是她的人生，无功无过，无波无澜，可她还是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一点实感也没有。

　　尚达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是很能理解：“还是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刘漂点点头，关了Norn，关了意识交流状态，坐了起来。

　　她还是习惯面对面的交流方式：“你呢，你光看这些，就能知道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吗？”

　　“当然。”尚达晃了晃自己圆滚滚的脑袋，“我是AND的工程师，我喜欢写代码，喜欢待在室内，喜欢躺着，不喜欢运动，不喜欢太阳。”

　　刘漂皱了眉，直白地吐槽道：“怎么听起来你的这些喜好都是因为你是AND的工程师才会这样？”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喜欢这样才会成为工程师？”

　　“也不一定啊，也有可能会成为作家、文案、艺术家……甚至，像我这样是个面具设计师不也有可能是这样的喜好吗？”

　　“是有可能，但是不擅长啊。人的喜好可能会变，可是天赋是点着了就很难熄灭，或者说舍不得熄灭。我如果不是工程师的话，我就赚不到钱，赚不到钱我可就活不下去了。”

　　刘漂想，这是不是就是她在决定永生的瞬间，只回忆起和面具设计师有关的记忆的原因？

　　都说科技造福人类，可为什么听起来，这样的人生一点也不幸福？

　　尚达见她愁眉苦脸的，笑道：“走吧，带你去见见世面！”

　　刘漂想问她去哪来着，可出门没走两步，Ananke就已经告诉了她。

　　-

　　悬圃。

　　电梯一路上到33楼，和楼下封闭式的公寓不一样，这一层楼的人全都住在一起。因为它们都还太小，小到并不需要有太大的空间。

　　“我不是说吗，在这个永生的时代，人的父母都是自己。但也不全是，有一些人还是会生育，但会在受精以后前往ORGAN把体内的受精卵取出，在人造子宫内发育完成后诞生，最后交接给AND进行建木的植入。植入后的适应过程，就是在这里。”

　　尚达一边说，一边示意她把建木的意识交流状态打开。

　　刘漂照做了，可打开的瞬间她便后悔了。

　　空间是半开放的，只用透明的材料做阻隔，放任阳光和视野的自由来往。里头的人好像寂寞了很久，看见她们来也激动了好久。

　　意识交流状态一打开，所有人都连接了过来。

　　刘漂没来得及反应，只有些震惊地看着里头一个个都还躺在婴儿床里头的人。

　　这些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如今却已口齿清晰，十分热情地在跟她们打招呼。

　　尚达十分自然的抬手朝他们晃了晃，便“听”见了一阵欢呼声，可现实里只有婴儿的啼笑声。

　　“很神奇是不是？才几个月大，本该就只是会吃奶的年纪，可是如果是在意识交流状态下，他们已经学会了说话、表达，相当于无建木状态下的7岁儿童的身心状态。”

　　刘漂说不上神奇不神奇，就只是不是很能适应这样的场面，总觉得有些诡异，忙把建木的意识交流状态关了。

　　“重生的人也在这里吗？”刘漂问。

　　尚达摇头：“他们在上一层，33-2瑶池，但和这里不太一样，他们都是分开的，因为从重生第二天开始，他们就已经有往生意识了。”

　　“和我们一样吗？”

　　“不一样，单间，不过也是住两个人，另外一个……”她视线看向了屋内。

　　刘漂循着看去，看见了每个婴儿床旁坐着的那个人。

　　“建木能够大幅度提升人的智商和体能，但有些生理条件依旧无法改变。比如人身体的生长发育需要阳光、刺激、拥抱和触摸，无论是新生还是重生，都需要有人抱着，直到身体健康受这些生理性接触的影响逐渐变小。所以这里一直都是透明的，而且都有人。不过悬圃的人，是他们父母所聘用的保姆，瑶池的，是ORGAN聘请的，含在人体购买的费用里。”

　　刘漂觉得有些讽刺：“科技这么发达，又建木又人造子宫，怎么连个人的拥抱都造不出来？”

　　尚达笑道：“造这个来干嘛？人造子宫是为了解放生育，是历史必然。拥抱这种玩意，人工又不值钱，把科技用在这上面，没必要。”

　　刘漂抿了抿唇，咀嚼着她话里的“没必要”和“必然”。

　　想来曾经的生育主体也不被重视，与之相关的研究和体验优化也被称作没必要，而如今也成必然了。

　　而隔着一层透明，里头的人正木然地晃着婴儿床。

　　刘漂想起刚意识交流状态开启的时候并没有听见她们的声音。

　　“你说的那些保姆……身上是没有建木的吗？”

　　“这么贵的东西，她们怎么可能有？”

　　刘漂想起来她说的建木获取的另一种方式，心下一颤：“也就是说，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永生，就连建木也不是每个人都有？”

　　“嗯。就跟以前的房子一样，是必需品，也是奢侈品，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东西，但是是能够拉动经济，划分阶层的东西。”尚达轻描淡写地说着，眼睛里没有一丝异样，“所以你知道吗，这里头的小孩，看着和我们没什么两样，可实际上，区别可大了。我们能够负责自己的人生就不错了，可他们的爸妈，还能够负责他们的人生……在这个时代，你知道这意味着他们有多有钱吗？”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时代？

　　刘漂第二天就要离开了，那天晚上她咽完那杯恶心到不行的凝露后，躺在床上看了一晚上的资料。

　　尚达入睡前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有可能不是失忆？”

　　刘漂反问她为什么这么觉得。

　　“无论是因为什么失去记忆，一般都会保留程序性记忆，就是比如怎么走路，怎么洗澡之类的。”

　　“我也记得啊。”

　　“可你记得的版本太老了，像是AI刚被发明出来的时候的版本。而这个时代的程序，比如怎么使用建木，怎么使唤智子……你都不记得，却记得父母这种久远的名词。”

　　“你想说什么？”

　　尚达却再也没说什么。

　　而当她翻开岁月史书，她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了。

　　她是从她出生那年看起的，那个时代还被称为信息时代，电脑与互联网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

　　而她觉得心情复杂也是因为她看着透明光幕上映照着的电脑照片，她竟觉得一点也不陌生，完全没有在得知建木时那种茫然的感觉。

　　但没来得及细想，往后时代的迅速发展很快就夺走了她的注意力。

　　21世纪30年代，人类进入人工智能时代，AI和机器人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发明。

　　生产力迅速提升的半个世纪内，生产关系急速恶化，人们经历了将近20年的经济萧条时期。

　　然后在21世纪50年代，AI技术发展到达极致，逼真的生产能力，代表人类顶尖智力水平的同时，却也催生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宗公检法证据全线被AI证伪、导致凶手脱罪的司法案件。

　　人类终立下法条，将AI技术开了半步倒车，从此AI生产出来的事物都需保持机械痕迹。这也是智子和Ananke在这个科技如此发达的时代，回答和反应都如此生硬的原因。

　　与此同时，脑机技术日渐成熟，配合AI，人类终于得以超越机器人，以人-机耦合的新形态继续作为世界的统领物种，于21世纪70年代进入人机智能时代。

　　人类意识世界也因科技的发展首次得到了解放，其代表符号语言和文化逐渐统一融合，某种程度上加速了地缘政治的消失。

　　不久，唯一的有限生命也随人造子宫诞生和发展，在21世纪80年代，也就是2084年被人类彻底解决，人类寿命进入永生时代。

　　在22世纪初，人类终于走出了地球，开始在太空生活。

　　比如刘漂现在身处的地方就不是地球，而是人类在地月L1点所建立的第一个可供人类长期生活的卫星。

　　因太空资源的开发，引发人类战争最根本的资源问题解决后，人类持续了两千多年的地缘政治也彻底消失。

　　人类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像童话故事里说的那样。

　　天亮了。

　　刘漂关掉意识交流状态，躺在床上有些出神。她仍然没有想起来关于自己的任何事情，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只感觉到了世界在时间中流动。

　　她闭上眼，却没有真实的感觉，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句话——

　　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她勾起嘴角。

　　这回，她是真的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要销毁建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