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未来》理想瓜

4、chapter 4 建木

　　从人类诞生之初始，人的大脑意识层面就一直处于单线程模式。同一时间状态下，我们往往只能思考一件事情。

　　一心二用会被形容成专注力不够，我们由千亿个神经元组成的、通过化学和电信号连接成庞大网络的电脑，就只能在潜意识层面同时处理不同的信息。

　　生理调节、感官处理、肌肉记忆……如果大脑某天能够进化到有意识地控制，并且平衡好这一切，会是什么样子？

　　在Ananke宣布适应训练课程开始以后，刘漂想，她知道答案了。

　　她一个人，因为建木和Ananke的结合与提升，大脑从原来的单线程任务处理，转变成多线程。

　　眼前不仅有24岁的她，还有28岁、32岁、64岁、80岁……她原本只能有一份的注意力，因为建木的完整开启，开始如潮水般暴涨，随后被分割成若干份。

　　像是复制了很多个她，于同一时间把她们放进了她的意识世界里，并且与大脑连接，同时在短暂的时间里快速地经历着她过往的人生。

　　甚至都这样了，她还能单开一条线出来，看着这庞大、拥挤、繁杂但线性有序的世界在她眼前运转着。

　　经验和记忆不断涌入，生命如树，被浇灌向上不断生长。

　　刘漂脚跟发软，可仍无法停止这无尽的滋养，最后摔落坐于枝头，低头才发现已置身于孤高之境。

　　她低头，只看见那瘦长的枝干脆弱地在风里摇晃。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眼角溢出的眼泪滴落，甚至都来不及落于地便已蒸发干透。

　　烟花于天空绽放，她抬眼却见刺眼的阳光，刺热得如同要把人灼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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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古神话中，建木是沟通天地人神的桥梁和天梯。百仞无枝，主干笔直高耸没有分枝。”

　　花园中，传来一男子温润的声音，手中的园艺剪在空中不断合拢又分开，发出清脆且短促的“嚓”声。

　　他忙活了好一会，才起身看着眼前遍野的光秃的树发出疑惑的声音：“可为什么……我都已经把所有旁支都剪干净了，它们还是长不出九欘？”

　　Ananke冰冷如机械的声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植物生长需生根，若无九枸，难生九欘。”

　　男子指尖一滞。

　　只一阵微风吹过，那些被精心修剪过的树开始陆续向侧方倒塌，地上却如平地，未曾掀起颗粒尘土。

　　转眼风止。

　　树仍如最初立于原地。

　　男子肩颈微不可见地向下，看着那些粗壮的枝干，又笑了出来。

　　“世界没有完美的选择，若生九枸，旁支也定然繁茂，夺走了这向上的阳光和资格，通天之势又怎可能？”

　　“旁支可人为修剪，选择并非不可完美。”

　　男子冷笑：“可无旁支，又怎生九枸？生了旁支，再想人为修剪，那就难咯！”

　　“无旁支，生九枸，你的需求，我无法满足，抱歉。”

　　男子幽幽地叹了声气。

　　仍旧是不完美的工具，所以还未迎来完美的世界。

　　很正常，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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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正常！”课程结束了，刘漂眼前只看得见真实世界的一切，她在脑海中无声地怒吼道，“凭什么选了鹏就不能选鲲？如果是时间不够，那我现在有大把时间。你总得给我个理由Ananke！”

　　“非常抱歉给你带来不好的体验，但鲲和鹏只是学习方式的不一样，结果是一样的，二选一是为了让大家选择更适合自己的方式来找到自己，并无优劣之分。您并不需要在如此完美地学习和了解完自己的人生以后，仍要选择鲲。在下非常确信，这是浪费时间的行为。”

　　“完美？”刘漂嗤笑，“你管这叫完美？鹏除了重载了我的工作技能，我的感情呢？人格呢？情绪呢？我的爸妈、亲人朋友、爱人呢？我的性格脾气呢？我甚至连我自己之前为什么销毁建木都想不起来，你管这叫完美？”

　　“非常抱歉给你带来不好的体验。人类大脑所产生的意识是以化学和电信号存在，建木会进行记录上传，但并不是每一个信号都会被保存。在您的大脑中以强烈信号出现的意识数据，建木才会将其标记为对你的生命进程有意义，才会进行记录和上传。也就是说，你看到什么，理解到什么，上传什么，未来要与什么相伴……这一切都由你来决定。”

　　“你的意思是说我想不起来我爸妈是谁是因为我自己觉得不重要所以不上传？”

　　“或许你觉得不可能，但如果你确实没想起来，那或许你的潜意识就是这么认为的。人要敢于面对自己的真实……”

　　“你放屁！”刘漂对着空气直接骂出了声，“你还不如跟我说这垃圾建木被造出来的时候我爸妈死了所以它没记录还可信点，说人觉得自己爸妈不重要，你这没爹生没妈养的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非常抱歉给你带来不好的体验……”

　　“滚！”

　　来回都是那几句，根本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刘漂烦躁得直接把意识交流状态关了。要可以，她甚至想把建木关了。可她还没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要再睡过去她就真浪费时间了。

　　得赶紧找个人来问一下，别到时候人都要走了，还想不起来任何东西，那她花那么多钱重装一个这玩意儿干嘛？

　　而在这的人，她认识的就只有尚达一个。

　　和失忆的她需要去到特定地点进行这所谓的课程学习不一样，尚达一直待在宿舍里。

　　现实世界是三维的，人无法穿越时间与空间。

　　但大脑的意识世界不是，时间与空间因为建木的存在，在当下已然被打破。

　　尚达告诉她，所有的人在完成适应训练课程后，都可以经由建木自由地往来于各自的意识世界，包括AND为他们打造的训练场。

　　刘漂回到宿舍的时候，尚达还在课程里，满屋子乱转，眼睛是睁着的，可注意力完全不在现实。

　　刘漂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反应过来，面上先是开心，而后是惊讶，转眼就退了课，见她坐下，她也坐在了她对面。

　　“你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刘漂反问：“快吗？这玩意儿不是可以让人脑可以多线程处理任务吗？我以为大家都这么快。”

　　尚达眨了眨眼：“是很快啊，你想想你几百年的记忆，花个几年时间就学完，还不快吗？但这么快，一天也得在系统里待好几个小时，不然根本不够时间学。你这才出去多久啊？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刘漂懵了：“几年？可是我……”

　　尚达脑子里有一个猜想，随后被Ananke认证以后，惊讶地捂住了嘴：“你俩小时把三百多年的记忆全学完了？”

　　刘漂神色一脸凝重：“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全部学完了。”

　　“Ananke都已经有记录了，怎么不算学完了？”

　　“可我什么也没想起来啊，进去以后就光学会怎么做面具了。”

　　“你一面具设计师，不学做面具做什么？”

　　刘漂瞪大了眼睛，惊讶于尚达完全不觉得有问题：“那我的记忆也不仅仅只有做面具啊，我的爸妈呢？我的家人朋友呢？我这三百年怎么过的，我什么也不知道，这怎么能算学完？”

　　尚达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像是在研究她一样，好久才开口道：“姐子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人是怎么实现永生的？”

　　“我知道啊，意识上传，再加上基因克隆什么的。”

　　“人造子宫你知道吗？”

　　刘漂点了点头。

　　“所以啊，怎么还会有爸妈呢？我们现在，自己就是自己的爸妈。”

　　刘漂感觉自己脑子“嗡”的一下，想起刚Ananke说的那些话。

　　“你可以连云端翻看一些社会学和历史资料，人类实现永生之后，人的亲缘关系就淡了，尤其是以繁衍为目的的一切亲缘关系。”

　　“那……那朋友呢？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即便人不再繁衍，那人总会交朋友吧？”

　　“什么是朋友？”尚达反问道，“我们这样算朋友吗？”

　　“难道不算吗？”

　　尚达轻笑了一声：“我谢谢你，可我想你想要的朋友不会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

　　“朋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这种关系在以前能够给人提供很多价值，情绪价值也好，经济价值也罢。可如今人是超级个体，人与人之间已经不再需要交换这些价值，所以……大部分人都是没有朋友的。而我们，也大概率不会成为你口中所说的那种朋友。要现在还真有这样的朋友，也大概率是Ananke，如果你能对一个人工智能产生感情的话。”

　　刘漂微张着嘴，脑子里理解了她说的一切，可许久都没吐出一个字。

　　猛然想起自己在智子那里看到的记忆画面，想起销毁建木前所道出的那一句几乎不可闻的话——

　　意义……这样的生活，根本没有意义。

　　她好像有些理解了自己为什么想要销毁建木：“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科技的发展，成为超级个体的人类，现在生活中唯一有意义的事情，就只有工作是吗？”

　　尚达摇头。

　　“那是什么？”

　　“是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