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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宴   皇帝的 ...

  •   皇帝的帖子是在第三日后送达的。明黄底洒金,由宣旨太监亲自送到,言辞客气:腊月廿三,兴庆宫梅园,邀近臣赏雪咏梅,君臣同乐。携一两位亲近僚属同往,不必过于拘礼。

      亲近僚属被太监用那种抑扬顿挫的腔调念出来,落在萧迟耳中,不压于一道难题。

      御前赴宴非同小可。带去的人既要能代表亲近的一面,又要足够机灵懂事,不能出错,更不能丢脸。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帖子像一块烫手的山芋。他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巡街时目光扫过麾下那些或沉稳、或机灵、或憨直的汉子,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筛子。

      铁鹰?跟随他多年,忠心赤胆,战场上是以一当十的猛将,可那性子……太直,太硬,让他去御前,怕是连句奉承话都说不圆全,万一哪句大实话冲撞了贵人,就是天大的麻烦。

      十九?机变百出,三教九流混得如鱼得水,打探消息是一把好手。可身上市井气太重,举止难免带些油滑,登不得大雅之堂

      阿元?力能扛鼎,箭术通神,忠心不二。可让他去御前,萧迟怕他连酒杯都捏不稳。

      哲?胡人样貌过于扎眼,且言语尚不十分流利。

      一圈看下来,竟似无人可用。萧迟揉着额角,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苏明身上。

      苏明是犯官之后,因家道中落辗转投军,识文断字、心思缜密。他年纪最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弱气,平时说话细声细气,但交代的事情总能办得妥帖,字也写得漂亮。

      或许……可以?至少看起来斯文,识礼数。

      下了值,萧迟把苏明单独叫到值房后头专供将领沐浴的小间。热气蒸腾,萧迟抱着手臂,眉头紧锁,看着木桶里被热水烫得皮肤发红、神情僵硬的苏明远。

      “将、将军……”苏明舌头打结,声音发飘,“属下、属下真不行……面圣……我、我一紧张就、就……”

      “就结巴。”萧迟面无表情地替他说完。

      但他已经把手下在脑子里筛了三遍,实在是没办法了。

      “所以让你少说话,多看,多听。”萧迟打断他,顿了顿,看着苏明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终是放缓了语气,“只是赏雪宴,无需你应对什么。跟紧我,低着头便是。”

      话虽如此,萧迟自己心里也没底。苏明远这毛病他是知道的,平日见他禀报公务都偶尔磕巴,遑论面圣。可除了他,还有谁?难道真带铁鹰或七娘去?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女子清凌凌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将军,您就别难为苏书生了。他这副样子去,怕是雪没赏成,先把自己吓晕在御前了。”

      话音未落,刘七娘转了出来。她已换下白日那身便于行动的利落短打,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齐胸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头发松松绾了个坠马髻,只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露出一张鹅蛋脸。她甚至刻意垂下眼帘时,竟真有几分小家碧玉的羞怯与文静。

      萧迟看着她,怔了一瞬。苏明顾不得穿衣服,也愣了。

      啊?这是刘七娘?那个倒拔垂杨柳的暴力女?他知道柳七娘擅于伪装,是他在暗处最得力的手眼之一。却不知她竟能将自己变成另一副模样。眼前女子,与那个能面不改色的抡大锤的汉子判若两人。

      “如何?”刘七娘抬眼,微微一笑,那笑容也是温婉的,恰到好处,带着点询问的意味,“赏雪宴,女眷亦可赴。属下这般,可会丢了将军的脸面?”

      萧迟沉默了片刻。七娘够机变,够冷静,也懂得在什么场合该是什么模样。带她去,或许比带紧张结巴的苏明,或是其他任何一个糙汉子,都更合适,虽然柳七娘并非他真正的女眷,但以亲近僚属身份带去,也勉强说得过去。

      “有劳。”萧迟终于缓缓点头,算是拍板。“明日辰时,衙署汇合。”

      刘七娘屈膝一礼,姿态柔顺:“属下明白。”

      苏明如蒙大赦,抱着衣服飞快地溜了。七娘也退下,去准备明日所需的细节。

      萧迟独自站在氤氲的水汽中,望着窗外又飘起的细雪,心中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并未减轻。带刘七娘去是无奈之举,也是险招。只盼明日宴上,一切顺利,莫要横生枝节。

      腊月廿三,兴庆宫梅园。

      雪后初霁,阳光难得地露出了头,梅林中早已设下锦帐暖炉,皇帝端坐主位,下方是几位近臣及家眷,气氛看似闲适。

      萧迟带着刘七娘入席时,明显感觉到周遭空气有刹那的凝滞。尤其是坐在皇帝左下首的顾昭。

      顾昭今日穿了一身绯色锦袍,外罩玄狐斗篷,衬得面如冠玉风流倜傥。他正执壶为皇帝斟酒,侧脸在雪光映照下美得近乎耀眼。听到通传,他抬眼望来,目光先落在萧迟身上,依旧含着那抹熟悉的笑意,甚至比平日更盛。然而,当他的视线转向萧迟身后低眉顺目一副温婉女子打扮的刘七娘时,那笑意瞬间僵在了唇角,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紧接着,便是沉沉的怒意醋意

      顾昭在恼怒什么?因为他带了个女子来?难道他以为自己会邀请他同行?这个念头让萧迟心底冷笑,荒谬之余又有点说不出的烦躁。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顾昭,领着刘七娘上前行礼。

      “臣萧迟,携……属下刘氏,叩见陛下。陛下万岁。”萧迟的声音平静无波。

      “平身。”皇上的声音温和抬手虚扶,目光在刘七娘身上停顿了一息,笑了笑,“萧卿这位同僚,倒是清秀。不知在卫中所任何职?”

      萧迟垂首:“回陛下,略通文墨,于卫中协理文书档案,颇识得几个字。”

      “哦?”皇帝颔首似有赞许,“女子有此才学,难得。赐座。”

      刘七娘再次谢恩,姿态恭谨柔顺。随既在萧迟下首的锦垫上跪坐下去,眼帘低垂双手拢在袖中,一副安静本分的模样,与周遭那些衣着华贵、言笑晏晏的贵妇贵女们相比毫不起眼。

      顾昭已收回目光继续为皇帝布菜,脸上重新噙上笑意,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从未发生。只是他唇边的笑容,比方才淡了些。

      宴席开始。无非是赏梅,品酒,君臣说些闲话,气氛看似融洽。萧迟却食不知味。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而顾昭……虽不再看刘七娘,可萧迟总觉得,那人眼角的余光似乎总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这边,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探究。

      皇帝似乎浑然不觉,依旧谈笑风生。在与顾昭对饮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顾卿手上这伤……瞧着像是新伤?可是不小心碰着了?”

      顾昭手腕上那日被萧迟攥出的青紫肿痕虽已消退大半,但仍有一圈淡淡的红痕。他闻言,神色自若地拢了拢袖子,笑道:“劳陛下挂心。前几日在家中书房整理旧籍,不慎被书架上的铜活页刮了一下,无甚大碍。”

      “哦?顾卿还需仔细些。你如今是朕的股肱,可要保重身体。”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瞥了远处沉默饮酒的萧迟一眼,笑了笑,没再追问。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有擅舞的官家小姐在梅林雪地上献舞,衣袂飘飘,恍如仙子。酒过三巡,皇帝似乎也酒意微醺,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杯,目光掠过下首众人,最后停在了萧迟身上。

      “萧卿,”皇帝开口,席间低语为之一静,“朕看你今日带的这位姑娘,文静秀雅,举止得体,倒是难得。不知……”

      他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促狭。

      “可是萧卿的……意中人?”

      这话问得直白。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迟和垂首跪坐的刘七娘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如顾昭那般,瞬间沉了眸色。

      萧迟心头一跳立刻起身离席,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明鉴,刘氏只是臣之下属,忠心任事,恪尽职守。臣与她绝无私情,更无婚配之想。今日带她前来,实因仓促之举,恳请陛下恕臣思虑不周。”

      他回答得迅速,撇清得干净,语气恭谨却疏离,将一个纯粹的上下级关系划得泾渭分明。

      刘七娘也适时地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拜,声音轻柔却清晰:“民女卑贱之身,蒙将军不弃,收录麾下效力,已是天恩。万不敢有非分之想玷污将军清誉。今日得见天颜,已是三生有幸,岂敢再存妄念?请陛下明察。”她言辞恳切,将自己姿态放得极低,彻底断了任何可能引发的联想。

      皇帝看着二人,脸上笑容不变。片刻,他才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朕不过随口一问,看把你们紧张的,坐吧。萧卿年轻有为,柳姑娘也是知礼之人,是朕多言了。今日只赏雪,不论其他,坐,都坐。”

      顾昭自始至终没说话,只是执杯慢饮,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宴席又进行了一阵,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重新聚拢,细密的雪粒子开始洋洋洒洒地飘落,很快就在梅枝、假山、亭檐上覆了一层新白。

      皇帝看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忽然叹道:“年年赏雪,无非饮酒赋诗,看些歌舞,虽是雅事,却也未免……千篇一律了些。”他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怠。

      一直安静的顾昭此时忽然放下酒杯,含笑开口:“陛下若是觉得闷了,臣倒有个主意。”

      “哦?顾卿有何高见?”皇帝看向他,兴致被提了起来。

      “眼下雪景正佳,梅香暗浮。与其大家拘于一室,不若三五成群,散入园中,自由赏玩这雪中梅韵。限时一炷香,归来后每人需以所见所感,或吟诗,或作对,不拘一格。对得上,有赏;对不上,或敷衍了事者,”

      顾昭凤眸微弯,扫过席间众人,最后在萧迟身上若有似无地一顿,“便罚酒三巨觥,如何?”

      这提议新鲜,又带着文人的雅趣和些许赌赛的刺激。几位年轻些自诩才学的官员立刻附和。皇帝也抚掌笑道:“妙!顾卿此议甚好!便依卿所言。诸卿可自行结伴,一炷香后,回此亭中汇聚!”

      旨意一下,席间顿时活络起来。文臣们大多呼朋引伴,准备结队寻幽探胜,酝酿诗句。武将们则有些挠头,但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权当散步醒酒。

      萧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对赋诗作对毫无兴趣,更不擅此道。方才顾昭那一眼让他心中警铃微作。他只想带着刘七娘找个僻静角落,挨过这一炷香时间,然后随便应付两句——哪怕被罚酒,也比在这冰天雪地里与人周旋、还要绞尽脑汁吟诗作对来得强

      他起身对七娘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然而他刚迈出一步,顾昭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清越含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萧将军留步。”

      萧迟脚步一顿,回身冷冷看向已走到近前的顾昭。
      “顾侍郎有何指教?”

      顾昭踱步到他面前,目光在萧迟和柳七娘之间转了转,笑容温雅,说出的话却带着刺:“将军这是要……与刘姑娘同行?”

      “有何不可?”萧迟反问,语气硬邦邦的。

      “自然并无不可。”顾昭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道。

      “只是,方才陛下问起,将军与柳姑娘皆言彼此仅为同僚,绝无私谊。既无私谊,这孤男寡女,于雪夜梅园之中结伴同行,虽说君子坦荡,但难免……惹人闲话,恐于刘姑娘清誉有碍。将军以为呢?”

      他句句在理字字诛心,将萧迟方才急于撇清的关系,反过来变成了束缚他的绳索。

      萧迟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顾昭是故意的,用他自己说过的话来堵他的路。“顾侍郎多虑了。萧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何惧人言?”

      “将军无愧,刘姑娘呢?”顾昭挑眉,看向一直垂首不语的七娘,语气恳切。

      “刘姑娘毕竟是女子,名声要紧。不若……”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昵“由顾某陪萧将军同行,如何?顾某虽不才,于这诗词一道,或可略尽绵薄,为将军参详一二。”

      一直含笑看着这边动静的皇帝,闻言抚须点头:“顾卿思虑周全。刘姑娘温婉知礼,不若让安宁公主带着,与几位郡主小姐们一同赏玩,也好有个照应,安儿。”

      一旁一位身着鹅黄宫装,容貌娇美却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少女走来,“你便带着这位刘姑娘,与永嘉,玉真她们一道去吧,好好照应着。”

      那被唤作安宁公主的少女,正是皇帝颇为宠爱的幼女。她闻言,目光淡淡地扫过刘七娘那身朴素的衣裙,以及那张虽然清秀的脸,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屑,但面上却端着皇家公主的得体微笑,屈膝应道:“儿臣遵旨。”

      她走到刘七娘面前,语气温和却疏离:“刘姑娘,请随我来吧。”

      七娘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对着公主和皇帝各自一礼,低声道:“民女谢陛下恩典,谢公主殿下。” 然后,她便安静地走到安宁公主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尽量不惹人注意。

      萧迟看着柳七娘被带走,心中那股郁气更甚。他知道以安宁公主那眼高于顶的性子,刘七娘跟着她们绝不会好过。可他此刻却被顾昭用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架在这里,进退维谷。

      皇帝似乎很满意这番安排,笑着催促:“好了好了,顾卿,萧卿,你们也快去吧。一炷香后,朕可要好好听听你们的佳作。”

      “臣领旨。”顾昭含笑拱手,然后转向萧迟,做了个“请”的手势,凤眸中闪着愉悦的光芒。

      “萧将军,请吧?”

      萧迟深吸一口气,腊月寒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怒意。他冷冷地看了顾昭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率先走入了纷扬的雪幕之中。

      顾昭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跟上。玄狐斗篷的毛领在风雪中微微拂动,衬得他面如冠玉,笑意风流,与前方那抹挺直孤峭,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深青色身影,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走入梅林深处。脚下积雪咯吱作响,四周静谧,只有雪落梅枝的簌簌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赏雪人的谈笑声。

      梅树姿态各异覆着新雪,红白相映,在渐浓的暮色和飘雪中,美得不似人间。可萧迟毫无欣赏的心情。他只觉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带着审视,带着玩味,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掌控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雪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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