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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吻   “萧将 ...

  •   “萧将军似乎心情不佳?”顾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笑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迟不答,脚步未停。

      “可是在担心刘姑娘?”顾昭自顾自地说,语气轻松,仿佛在与好友闲聊,“安宁公主虽然性子傲了些,但毕竟是金枝玉叶,自有分寸。刘姑娘那般知礼,想必不会有事。”

      萧迟依旧不理。

      顾昭也不恼,几步赶上与萧迟并肩而行。行走间衣袂偶尔摩擦。顾昭身上那股清冽的沉水香混着冷梅寒雪的气息,丝丝缕缕飘过来。

      “其实,将军方才不必急着否认。”顾昭侧过头,看着萧迟紧绷的侧脸,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翻腾的醋意,“刘姑娘虽非绝色,却也清秀可人,温柔解意。若真是两情相悦,成就一段良缘,陛下想必也会乐见其成。总好过……如今这般,形单影只,还要被些不相干的人……惦记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差点化在雪里。

      萧迟猛地停住脚步,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顾昭。“顾昭,”他直乎直名,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昭也停下,脸上醋意不减甚至更盛:“我想干什么?我想陪将军赏雪啊。陛下金口玉言,你我可不能辜负圣意。”

      他顿了顿,目光在萧迟因怒意而愈发明亮的眼睛和紧抿的唇上流连,语气越发轻佻,“还是说,将军还是喜欢刘姑娘,宁愿与顾某在这冰天雪地里大眼瞪小眼,也不愿……试着看看这雪中寒梅,其实也别有一番风情?”

      “风情?”萧迟嗤笑,眼中满是讥诮,“顾侍郎眼中的‘风情’,萧某无福消受,也无心欣赏。若顾侍郎无事,萧某想独自静静。”

      “顾昭眉头一蹙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这怎么行?陛下说了,要结伴同行,赋诗归来。将军若是独自一人,回去如何交代?莫非……”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萧迟被冻得有些发红的耳垂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将军是怕与顾某单独相处?”

      他的气息拂在萧迟脸上,带着酒意和浓浓的醋意。萧迟浑身绷紧,下意识地想后退,脚下却踩到一片结冰的落叶,微微一滑。

      顾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触手是棉袍下坚实有力的臂膀,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肉。

      “小心。”顾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萧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向后踉跄一步,拉开距离。萧迟不再看他,转身大步朝梅林更深处走去,仿佛要逃离什么令人窒息的东西。脚步又快又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顾昭不疾不徐地跟上,看着他几乎有些仓皇的背影,唇边的弧度越来越大。风雪拂过他含笑的脸,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此刻映着雪光梅影,浓浓醋意亮得惊人,也深得骇人。

      梅林深处,雪越下越密,织成一张迷离的网,笼住了怒放的红梅,也模糊了前路。萧迟几乎是在雪地里小跑起来,深青色的棉袍下摆被雪水浸湿,沉甸甸地贴在腿上,靴子踩进蓬松的新雪,发出急促的“咯吱”声。

      他只想离身后那个人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顾昭如影随形。他不停喘息着,靴子踩在萧迟留下的脚印旁。“哈……将军慢些,雪地湿滑,仔细摔着。”顾昭的声音穿过风雪传来,喘息不定,仿佛真的是在关心。

      萧迟充耳不闻,脚步更快。

      “哈……将军……可是怕了?”顾昭的声音又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他身后响起,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怕……与我单独相处?还是怕……被人看见,你我在这雪夜梅林,孤男寡男,结伴同行?”

      “闭嘴!”萧迟忍无可忍,猛地停下转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顾昭,你究竟意欲何为?这般纠缠不休,很有意思吗?!”

      顾昭也在他面前一步处停下,微微偏头,弓着腰大喘着气,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瞬间化为晶莹的水珠。他脸上笑意盎然,甚至带着点无辜。

      “意欲何为?自然是陪将军赏雪,完成圣命啊。将军何必如此大动肝火?”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迟因怒意和疾走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眸色深了深,语气忽然压低“还是说,将军其实……很在意?”

      萧迟真是受够了,转身欲走,却听顾昭在身后轻轻“咦”了一声。

      “陛下?”

      萧迟脚步一顿,下意识顺着顾昭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梅树掩映间,隐约可见一群人影。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裹着厚厚紫貂大氅、兴致勃勃左顾右盼的皇帝!皇帝显然也走到了这片僻静处,身后跟着一群想劝又不敢劝,满脸焦急的侍卫和太监。

      显然,皇帝也看到了他们。

      四目相对,隔着飘飞的雪幕。皇帝似乎觉得在这自由活动的梅林深处偶遇臣子,颇有趣味。他甚至抬起手,朝这边挥了挥。

      萧迟心中一凛,想向旁边跨出一步,与顾昭拉开距离。哪怕只是半步,在这种被皇帝撞见的情形下也是一种无声的撇清。

      身侧的顾昭竟毫无预兆地动了,不是后退,而是猛地向前一步,瞬间拉近了本已很近的距离。

      在萧迟愕然瞪大的眼眸中,顾昭那张俊美得过分、带着恶劣笑意的脸,在他视线里急速放大。

      然后——

      一个微凉、柔软,带着淡淡酒气和沉水香气的触感猝不及防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迟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风声,雪声,远处隐约的人声都在瞬间褪去。他只能感觉到唇上那陌生的触感。

      他甚至能看清顾昭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微热。

      初吻。

      在这样一个冰天雪地、猝不及防的时刻,被一个他最厌恶、最不想有瓜葛的男人以一种近乎□□的方式夺走了。

      不远处的皇帝挥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身后的侍卫太监们,更是如同集体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有人手里的拂尘掉了,有人脚下一滑,却都忘了去捡、去扶。

      雪,静静地落。

      梅,寂寂地开。

      直到唇上传来一阵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咬刺痛,萧迟才猛地从石化状态中惊醒!

      “唔——!”

      顾昭被他推得踉跄着后退了两三步滑倒在地,非但不起,反而抬手拇指缓缓擦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似乎被萧迟的牙齿磕破了点皮,沁出一点极淡的血色。

      他看着萧迟,脸上没什么惊慌或羞愧,反而那双凤眸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近乎餍足的光芒,甚至……还有一丝意犹未尽的回味。

      萧迟站在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冷,是怒,是羞,他看着顾昭,看着他那副仿佛无事发生、甚至颇为自得的模样,又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同样处于震惊状态的皇帝和那一群呆若木鸡的随从……

      “啊——!!!”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萧迟再也无法忍受猛地转身,朝着与皇帝所在截然相反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狂奔而去。

      什么礼仪,什么御前,什么狗屁赏雪宴!去他娘的吧!

      “哎!萧卿!顾卿!你们……”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迟听不清了。风声在耳边呼啸,雪花扑打在滚烫的脸上,冰冷刺骨,却浇不灭心头的熊熊怒火和那灭顶般的羞耻感。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狂奔,树枝刮烂了衣袍也浑然不觉。

      顾昭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却透着十足的愉悦。他也迈开步子,有点吃力地追了上去。

      “萧将军,慢点跑,小心摔着——”他甚至还悠闲地喊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戏谑。

      等到皇帝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看着那一前一后消失在梅林深处的身影,先是愣了愣,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为一阵毫不掩饰的、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这个顾昭!这个顾昭啊!”皇帝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对身边依旧处于呆滞状态的贴身大太监道,“你看见没?啊?看见没?顾卿他……他居然……哈哈!真是……胆大包天!有趣!太有趣了!”

      大太监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低下头,额头冷汗都出来了,陪着干笑两声,声音发颤:“陛、陛下息怒……顾侍郎他、他年轻气盛,行事孟浪,冲撞了萧将军,实在、实在……”

      “息什么怒?朕没怒!”皇帝摆摆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朕觉得畅快!朕因为萧家废寝难安,就是动不了萧家,如今呢?哈!萧家最骄傲的儿子被一个佞幸之徒如此折辱、狎玩,哈哈!…萧迟那死小子,脸都白了,跑得比兔子还快!有意思,真有意思!”

      皇上一边笑一边摇头,显然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活春宫感到无比新鲜和刺激,完全忘了臣子在御前行为不端的忌讳,他简直乐见其成的戏码。

      而另一边,被安宁公主照应着的刘七娘,处境也确实如萧迟所料并不好过。

      安宁公主与几位宗室郡主高门贵女走在一处,她们衣着华贵,环佩叮当,言笑晏晏,讨论着最新的衣料花样、宫中趣闻,或是某位才子的新诗。刘七娘默默跟在最后,像一个突兀的、沉默的影子。

      “喂,你叫刘什么?”一位穿着桃红斗篷的郡主忽然回头,打量着刘七娘。

      柳七娘垂首:“回郡主,民女刘氏。”

      “刘氏?没有名字吗?”

      “家中行七,可唤民女七娘。”

      “七娘?倒是俗气。”安宁公主淡淡开口,并未回头,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份疏离和轻慢却显而易见。“萧将军……为何带你一个女子赴宴?金吾卫中,莫非缺人了么?”

      这话问得刁钻,刘七娘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将军仁厚,不嫌民女粗笨,给予容身之所。今日赴宴,实是衙署中一时无人,民女侥幸,得见天颜,已是万幸。”

      “哦?只是容身之所?”另一位贵女眼神暧昧地在刘七娘身上转了转,“我瞧萧将军对你,倒是颇为维护呢。方才陛下问起,将军急得……”

      “玉真!”安宁公主轻斥一声,打断了那贵女的话,但眼神也瞥了柳七娘一眼,那里面除了轻屑多了一丝好笑。她转过头,不再理会刘七娘,与同伴们继续之前的话题,仿佛身后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贵女们起初只是无视和淡淡的轻蔑。但随着时间推移,在雪地里走了一阵新鲜感过去,疲惫和无聊袭来,她们便将注意力更多地投向了这个与她们格格不入的异类。

      安宁公主虽未再直接对刘七娘说什么,但那眼底的不屑已经快要溢出来。她走累了,便在一处清扫过的亭子里坐下,立刻有宫女铺上锦垫捧来暖手炉。

      “刘……七娘,是吧?”一位容貌娇俏的郡主斜睨着垂手站在亭外的刘七娘,用手帕掩着口鼻,仿佛她身上有什么不洁的气息。“听说你是在金吾卫当差?一个女子,整日混在一群男人堆里,做些打打杀杀、或是抄抄写写的粗活,不觉得……有失体统吗?”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侮辱了。几位贵女交换着眼神,低声嗤笑起来。鹅黄袄郡主挑眉,语气越发尖刻,“我可听说,萧将军至今未娶,身边也从未有过女子近身。唯独对你……格外不同呢。今日这般场合,竟带你前来。刘姑娘你就别谦虚了,跟我们说说,萧将军私下里是何等模样?可是也这般冷冰冰的,不解风情?”

      “郡主说笑了。”七娘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将军公务繁忙,民女卑微,岂敢窥探将军私事。”

      “呵,好一张利嘴。”

      安宁公主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本宫的暖手炉炭火有些不足了,你去那边梅树下,折几支开得最好的红梅来,要带着雪珠的,插瓶最好看。手脚利落些,莫要耽误了回程的时辰。”

      这已近乎是将她当作粗使丫鬟来使唤了。折梅本是雅事,但由公主这般吩咐一个同僚身份的女子去做,便是十足的折辱。

      几位贵女都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刘七娘抬起头看了安宁公主一眼。公主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仿佛在施舍一个表现的机会。

      刘七娘沉默了一瞬,然后,屈膝,行礼转身,走向公主所指的那株梅树。风雪打在她单薄的衣裙上,身影显得格外孤单。她踮起脚,仔细挑选着枝头的梅花,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显然并不常做这种事。冰冷的雪水很快浸湿了她的衣袖和手指。

      亭中传来贵女们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

      刘七娘恍若未闻,只是专注地折下几支符合要求的梅枝,小心地拢在怀里,然后走回亭前,双手奉上。她的手指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僵硬。

      安宁公主身边的宫女上前接过梅枝。

      公主看了一眼那几支犹梅花,又看了一眼亭外风雪中垂手而立的刘七娘。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看狗,只是淡淡道:“尚可。退下吧。”

      时间在沉默和偶尔的讥笑声中缓慢流逝。对刘七娘而言这一炷香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远处传来召集的钟声。

      刘七娘几乎是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安宁公主起身,贵女们簇拥着她,说说笑笑地朝着集合的暖亭走去。刘七娘默默跟在最后,与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快到暖亭时,她与从另一条小径几乎是狂奔而来的萧迟,以及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一个新鲜红肿的清晰巴掌印的顾昭,碰了个正着。

      萧迟脸色黑如锅底,他看也没看刘七娘,径直走到队列最末尾站定。背脊挺得笔直。

      顾昭则慢悠悠地踱过来,路过列七娘时,甚至还对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完全无视了自己脸上那个醒目的巴掌印。

      七娘目光在萧迟紧绷的背影和顾昭脸上的巴掌印上快速一扫,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她垂下眼走到萧迟身侧稍后的位置站定,低声问了句:“将军,可还好?”

      萧迟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动一下,仿佛没听见。

      刘七娘叹了口气,也不再多问。

      安宁公主一行也到了,贵女们看到顾昭脸上的巴掌印,又看看萧迟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一个个眼神闪烁,交头接耳,看向萧迟和顾昭的目光充满了八卦和暧昧。

      皇帝已在暖亭主位坐定,脸上依旧带着未尽的笑意,目光在陆续归来的臣子们身上扫过,尤其在顾昭和萧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看到顾昭脸上的巴掌印时,眼中笑意更深,却并未点破。

      “好了,诸位爱卿想必都已赏玩尽兴,胸中必有锦绣。”皇帝抚掌笑道,“便从顾卿开始吧,方才梅林一游,可有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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