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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赴宴   户部衙 ...

  •   户部衙门的值房里,地龙烧得正旺,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顾昭刚结束与度支司郎中的冗长议事,屏退左右,略显慵懒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他左手捏着一块玫瑰糕,右手则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几封刚送来的信件。

      多是些地方上呈报的岁末钱粮概要,或同僚间的礼节性问候,并无甚特别。

      直到他看到那封抄录萧父寄来的信件。

      顾昭凤眸微眯,放下糕点,开篇又是洋洋洒洒的吹嘘,顾昭都看腻了。然而,在信件末尾却截然不同。

      那字迹模仿得有些笨拙,但萧屹那力透纸背、飞扬跋扈的风格和扑面而来的沙场糙汉气息还是扑面而来。

      “……吾儿迟,见字如面!老子近日巡视……忽念吾儿年已二十有四,竟仍孑然一身!岂不谬哉?”

      顾昭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唯汝在京,既无战事之危,又无庶务之繁,正宜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为父要求不高,只要模样俊、身子好、性子爽利,能生养即可!吾孙必为天下第一俊童!…汝当慎之,重之,速速行之!”

      看到“清闲”,顾昭脸上的慵懒笑意淡了些,这老不死的,在边关打仗打傻了不成?他儿子在京城过的是什么日子,这老匹夫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还“清闲”?

      他继续往下看,当看到那句“若再推脱,老子亲自为你物色,绑也绑进洞房!”时,顾昭正要送进口中的玫瑰糕猛地顿住。

      绑也绑进洞房?!

      “噗——咳!咳咳咳!”

      猝不及防,顾昭呛了个正着,刚入口的玫瑰糕混着半口温茶,全喷在了面前摊开的公文上。那张向来从容温雅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小吏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上来递帕子、拍背顺气:“大人!大人您没事吧?可是糕点太干噎着了?”

      顾昭咳得说不出话,摆摆手,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角和衣襟,又瞥了一眼公文上那摊狼藉,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精彩纷呈。

      绑进洞房?!生最俊的孙子?!

      这个老不死的!他当这是在北境军营里挑牲口配种吗?!还“绑也绑进洞房”?!

      简直……简直岂有此理!

      顾昭想起清晨宫门外,萧迟那双结冰的眼睛,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想起他或许在深夜,独自对着这样一封“豪迈”却全然不察其处境的家书苦笑。

      这老匹夫竟然在张罗着给他娶妻?生孙子?

      顾昭闭上眼,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痒意,眸中已恢复平静。

      他将那页信纸缓缓凑近旁边小几上摇曳的烛火,顾昭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想娶妻?想要孙子?

      萧老将军,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桌面上敲击了两下。然后他抬眼看向那名战战兢兢的小吏,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越从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去,问问宫里,陛下今年腊月的‘赏雪宴’,定在何时,都请了哪些人。另外,”他顿了顿,凤眸微眯,“以我的名义,给金吾卫衙署递张帖子,就说……本官得了一坛陈年佳酿,想请萧将军过府一叙。”

      小吏一愣,迟疑道:“大人,这……萧将军他,怕是……”谁不知道萧迟对顾昭避之唯恐不及,这般明目张胆地相邀,恐怕只会吃闭门羹,甚至可能更惹那位冷面将军厌恶。

      顾昭却笑了:“无妨,你只管送去。他若不来……”他指尖轻点桌面,“就说,本官或许可以在陛下面前,聊聊北境将士的冬衣……到底还缺不缺。”

      小吏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顾昭挥挥手,小吏躬身退下。

      值房里重归寂静,只剩地龙轻微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顾昭重新倚回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萧迟……看到帖子,会是什么表情?是愤怒,是隐忍,还是依旧那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模样?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

      招惹萧迟是会上瘾的,像一块千年寒冰,又像一柄未出鞘的利剑,越是冷硬,越是抗拒,就越想看看,这块冰融化了是什么样子,或这柄剑出鞘了又会是何等锋芒。

      至于萧老将军的“娶妻令”……顾昭唇边的笑意加深。

      他会让萧迟,暂时没心思,也没可能,去考虑什么娶妻生子。

      金吾卫衙署,值房。

      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沉闷。萧迟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京城各坊的巡防图,目光却有些涣散。朝堂的勾心斗角,北境军饷的悬而不决,父亲那封令人啼笑皆非又压力山大的家书,还有……顾昭。

      顾昭,顾昭,顾昭。

      这个名字,连同那张总是带着玩味笑意的死脸,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还有那无处不在令人厌烦的骚扰,像梦魇一样,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阴魂不散。清晨宫门外若有似无的撩拨,朝会上那意味深长的一瞥,现在……居然还正儿八经递来了帖子?

      “共赏”?呵。

      萧迟看着桌上那张制作精良的洒金帖子,只觉得一阵反胃。他几乎能想象出顾昭写下这几个字时,脸上那副该死的笑容有多恶劣。

      他可以选择不去。以他萧迟的性子,也本该不去。可北境的将士,那些跟随父亲出生入死的袍泽,他们还在等着过冬的衣裳。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涌上心头。他就像被困在网中的兽,明明拥有利爪和尖牙,却被无形的丝线层层捆缚,动弹不得。而顾昭,就是那个悠然自得、不时拨弄一下网绳的猎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丝破罐破摔的漠然。去就去吧。无非是再看一场戏,再应付一次那令人作呕的骚扰。为了北境的冬衣,这点恶心,他忍了。

      他唤来亲兵,简单吩咐了几句,起身去内室换了身常服。不是官服,只是一身普通的深青色棉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却也越发清冷。他没有刻意打扮,甚至头发也只是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为他过于冷硬的轮廓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傍晚时分,萧迟只身一人,骑马来到了顾昭位于崇仁坊的府邸。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毕恭毕敬地将他引了进去。府邸内亭台楼阁,精巧雅致,与顾昭外在的风流名声不同,透着一股内敛。廊下挂着防风的绢灯,在渐浓的暮色和飘落的细雪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宴设在后院一处临水的暖阁,地龙烧得极旺,角落里巨大的铜盆里炭火正红。四面的窗子糊着明瓦。顾昭已经在了,他今日也穿了一身常服,是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墨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着,正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临窗榻上,自斟自饮。

      “萧将军,肯赏光前来,顾某荣幸之至。”顾昭放下酒杯起身相迎。

      萧迟面无表情,略一拱手:“顾侍郎相邀,不敢不来。”

      顾昭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淡,笑着引他入座。榻上设了两张矮几,相对而坐。几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下酒菜,并一坛未开封的酒,泥封上斑驳的痕迹显示年份不浅。

      “尝尝,三十年的杏花春,我从祖父酒窖里偷出来的。”顾昭亲手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执壶为萧迟斟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动。

      萧迟看着那杯酒,没动。“顾侍郎有话不妨直说。北境的冬衣……”

      “哎,不急。”顾昭打断他,自己也斟了一杯,举杯示意,“美景,美酒,良辰,岂可辜负?萧将军,先饮了这杯,暖暖身子。”

      萧迟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甘醇凛冽,一路烧下去,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顾昭也干了,目光却始终落在萧迟脸上,看着他因饮酒而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紧抿的、线条优美的唇,看着他垂眸时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淡淡阴影。阁内暖意熏人,萧迟脱去了外出的大氅,只着深青棉袍,更显肩宽腰窄,身姿挺拔。没有铠甲在身,那股战场杀伐的冷硬之气似乎淡了些,却另有一种禁欲冷感的风致,在暖阁氤氲的光线下,竟比那身铠甲更有吸引力。

      顾昭的眸色深了深,某种躁动越发清晰。他放下酒杯倾身向前。

      “萧将军今日这身常服,倒是别有一番风味。”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些,目光在萧迟身上逡巡,“比那身冷冰冰的铠甲,瞧着……顺眼多了。”

      萧迟身体一僵,抬起眼冷冷地看向他。顾昭的目光太直白,太具有侵略性。带着实质的温度,扫过他裸露的脖颈,微敞的领口,束紧的腰间……那不再是朝堂上隐晦的试探,而是近乎狎昵的打量。

      “顾侍郎请自重。”萧迟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警告。

      “自重?”顾昭笑了,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皂角味,与他惯用的沉木香截然不同,却异常干净好闻。“萧将军总是这般……拒人千里。顾某只是单纯觉得,将军穿常服的样子,比穿铠甲更……好看。”他故意拖长了“好看”二字的音调,语气轻佻。

      说着,他竟伸出手,指尖似乎想碰触萧迟放在矮几上的、骨节分明的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萧迟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锦墩,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带诧异笑容的顾昭,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怒火。

      “顾昭!”直呼其名,清冷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你当萧某是什么人?与你烟花地里那些莺莺燕燕一般,可供你随意戏弄赏玩吗?!”

      他真是受够了这种无处不在的窥视,受够了这种轻佻下流的言语,受够了被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撩拨的物件。他是萧迟,他有自己的尊严,是将门之后,是金吾卫中郎将,而不是顾昭这风流纨绔闲暇时的玩物。

      顾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萧将军何必动怒?”

      他也缓缓站起身,与萧迟平视,身高稍低,气势却截然不同。

      “顾某只是欣赏将军风姿,发自肺腑。这也有错?”

      “令人作呕!”萧迟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

      “顾侍郎好男风,是你的事。但请离萧某远点!萧某对断袖分桃,毫无兴趣,更觉恶心!”

      “恶心?”顾昭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却越发明显。

      “萧将军这话,可就伤人了。男风女色,不过各有所好,何来高下,又何来恶心之说?”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仅剩寸许距离,呼吸可闻。

      “还是说,萧将军其实并非觉得此事恶心,只是觉得……被顾某这样的人……折辱了那点可怜的尊严?”

      他的话像毒针,精准地刺中萧迟心底最敏感的地方。怒火和屈辱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萧迟猛地出手,一把攥住了顾昭伸过来似乎又想碰触他脸颊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收紧。

      顾昭猝不及防,腕骨传来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他没想到萧迟反应如此激烈。他试图挣脱,却发现自己这养尊处优的手腕,在对方常年习武的掌中,竟如孩童般无力。

      “放手!”顾昭脸色沉了下来,凤眸中寒光闪烁。

      萧迟盯着他,非但没放,反而更加用力。

      他能听到顾昭腕骨在他掌下发出的细微声响。他看着顾昭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和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怒,心中涌起一种近乎暴戾的快意。

      “顾侍郎,”萧迟一字一顿,声音低哑,“记住,萧某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下次再敢动手动脚,”他猛地将顾昭的手腕甩开,力道之大,让顾昭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矮几上,杯盘一阵乱响,“你手就废了。”

      顾昭扶住矮几,才稳住身形。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那里,一圈清晰的红痕正在迅速浮现、肿胀,甚至泛起了骇人的青紫色。钻心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萧迟。

      萧迟站在暖阁中央,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怒意。灯光下,他像一尊煞气未消的战神,不容侵犯。

      顾昭看着这样的萧迟,腕上的疼痛火烧火燎,心中的怒意翻腾却奇异地滋生出一股更加强烈的兴奋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冰冷,这样强悍,这样宁折不弯。

      折断这样的傲骨,征服这样的悍将,看着他被迫低头,看着他冷硬的眼底泛起别的情绪……那该是何等令人战栗的成就和快感?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只是闷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在温暖的暖阁中回荡。

      “好,顾某的手随时候着。”顾昭止住笑,抚着自己红肿的手腕,看向萧迟的目光混合了某种势在必得以及一丝连灼热。“萧迟,我等着你折我的手。”

      萧迟冷冷地看着他不再言语,转身大步走向暖阁门口。他受够了这个地方,受够了这个人。

      “萧将军,”顾昭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已恢复了惯有的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冬日宴的帖子,我会去求皇帝让人送到金吾卫衙署。届时,还请将军务必……携伴同来。陛下,可是很期待看到将军的……‘亲近之人’。”

      萧迟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般径直掀帘而出,走入外面纷飞的细雪和浓重的夜色中。寒风瞬间裹挟了他,却吹不散心头那团冰冷的怒火和强烈的屈辱感。

      顾昭独自站在暖阁内,看着晃动的门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圈触目惊心的青紫肿痕。疼痛清晰,但他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深,眼底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好像还挺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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