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雪泥 不会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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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太平？
顾昭是在提醒他什么？关于北境的军饷？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萧迟强行压下。无论顾昭出于何种目的，他都不会，也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个心思莫测、行为放浪的家伙身上。
腊鼓声，一声接着一声，从皇城深处闷闷地传来，沉重，缓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催着门外剩余的官员，也催着他自己，向前走。
关于北境军饷，户部尚书哭穷，兵部据理力争，几个御史引经据典，扯什么“天下安危系于将帅忠勇，忠勇之本在于粮秣”，实则句句都在暗示萧屹“拥兵自重”、“需加节制”。皇帝高坐御榻，神色莫辨，只在关键时刻，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旁听的顾昭，温和地问：“顾卿以为如何？”
顾昭出列，身姿挺拔，绯袍玉带，在满殿朱紫中依旧醒目。他拱手，声音清朗如玉磬，不疾不徐，从去岁各地收成、今岁国库预估，说到北地气候、将士所需，条分缕析，数据详实，最后提出一个折中方案——毡衣如数拨付，酒肉钱折为盐引茶引，既体恤了将士，又不耗费国库，还促进了边贸，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皇帝抚掌称善，满殿附和。萧迟站在殿外值守，隔着厚重的门扉，也能想象出顾昭此刻脸上那抹得体又谦逊的笑意。这个人，永远知道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将烫手山芋接得漂亮，顾昭总是滑得像鱼，把大殿之上那帝王心思猜得滴水不漏，看似解了围，实则将北境军需，更紧地绑在了朝廷，或者说，绑在了他顾昭所能影响的户部体系之上。
萧迟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雪沫的冰冷空气。
他翻身骑上黑云，骏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不佳的心绪，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刨了刨前蹄。萧迟拍了拍它的脖颈，示意它安静。然后，他伸手入怀，指尖触到了一封被体温焐得微暖的信。
是昨日傍晚收到父亲的家书。信使是父亲麾下的老兵绕过驿站，直接送到了金吾卫衙署。信纸粗糙，墨迹淋漓，是父亲一贯的风格。
开头照例是三大页的吹嘘，如何识破突厥小股骑兵的骚扰，如何将计就计设下埋伏，如何亲自带队冲阵，斩敌酋于马下，缴获牛羊马匹无数……字里行间，洋溢着沙场老将的快意恩仇和毫不掩饰的得意，萧迟眼皮跳了跳，知道父亲又在吹牛呢。
然后，笔锋一转，开始唠叨
“……吾儿迟！老子近日巡视边疆村内，见百姓有携稚子嬉戏者，围着父辈要糖要马骑，其乐融融。然，忽念吾儿年已二十有四，竟仍孑然一身！岂不谬哉？汝兄铖远在剑南，鞭长莫及；汝姐身处宫闱，身不由己。唯汝在京，虽举步维艰，但为父实在难安，望能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萧迟当时就觉得额角青筋跳了跳。父亲远在边关，估计是实在想得紧了。他一定也知道自己背后是多少谨言慎行，多少如履薄冰，是多少不得不吞下的屈辱。
信还在继续，父亲的语气越发“豪迈”
“要求不高，只要模样俊、身子好、性子爽利，能生养即可！什么门第才情，都是虚的！我萧家儿郎，要的就是痛快！吾孙必为天下第一俊童！汝当慎之，重之，速速行之！莫要学那些酸文假醋的读书人，讲究什么琴棋书画，能持家、能生养、能陪着你说说笑笑，便是顶好的！”
“另老子已托京中旧友留意，听闻兵部李尚书家有一侄女，将门之后，擅骑射；还有光禄寺王少卿的嫡女，据说性子泼辣，持家有方……你若有心，不妨打听打听。若实在没有中意的，等为父今岁还朝，必亲自为你物色，定要找个最好的！绑也给你绑进洞房！”
看到“绑也给你绑进洞房”，萧迟当时差点把信纸揉碎。娶妻？生子？在皇帝那充满猜忌的目光下，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窥伺中，他萧迟的婚事，从来就不只是他个人的事。
可恼火归恼火，此刻，在细雪纷飞的长安街头，骑着马缓缓而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百姓家中的炊烟与人语，看着路边偶尔跑过的、被父母呵斥着回家吃饭的孩童，那封信里蛮横的、充满烟火气的唠叨，却莫名地……不让人讨厌了。
娶妻……
一个模样俊、性子爽利，能生养的妻子。一个会在这样的雪天，为他端上一碗热汤，埋怨他也不多穿点的女子。一个或许不懂朝堂风云，却会用温暖手掌拂去他肩头落雪的人。一个……属于他的人。
然后，或许会有一个孩子。健康，活泼，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用软糯的声音喊“爹爹”，或许会继承萧家习武的天赋，或许不会，但总归是鲜活的生命，是延续，是希望……
这个念头一升起，就忍不住让人心生渴望。
可是娶妻？娶谁？皇帝会允许他娶一个真正合适的妻子吗？还是会像操纵木偶一样，为他指一门“合适”的婚事，用来进一步牵制萧家，就像今早顾昭看似帮忙实则下套的盐引茶引一样，看似恩典，实为枷锁。
萧迟甩了甩头。他是萧迟，是金吾卫中郎将，是皇帝手中的刀，是萧氏在京城的人质。他的婚姻，从来不由己，更不该在此刻，因父亲一封不着调的家书和这漫天飞雪，而泛起波澜。
萧迟收敛心神，翻身上马。坐稳的瞬间，视野陡然开阔，含光门高大的门楼，远处被雪色覆盖的坊墙，以及更远方终南山淡青的、沉默的轮廓，尽收眼底。寒风扑面，带着雪粒，刺痛脸颊，却也让他彻底清醒。
“净街巡。”他低声对跟上来的副尉赵铁鹰下令，声音冷硬。
“是！”铁鹰领命，挥手示意队伍跟上。
所谓“净街巡”，是在早朝百官入宫、市井百姓尚未完全苏醒的时辰，金吾卫肃清主干街道，查验夜间有无异常，确保这座帝国心脏在白日里的顺畅搏动。队伍沉默地行进在覆了薄雪的朱雀大街上，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整齐的声响。街道两旁的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偶有早起的行人商贩，见到金吾卫旗号，立刻避让道旁，垂首肃立。
萧迟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街面，然而今日，或许是那点关于娶妻的荒谬念头尚未完全散去，他的目光偶尔也会掠过那些正在卸下门板、准备开市的铺户，掠过窗口隐约透出的昏黄灯火和炊烟，掠过蹲在门口啃着冷硬胡饼、却依然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半大孩子……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无比真切的人间烟火气息，它粗糙，喧闹，甚至有些脏乱，却充满了勃勃的生机，一种简单而坚韧的，努力活下去的热望。
队伍巡至开化坊附近，路过一家刚刚升起炉火热气腾腾的汤饼摊子。浓郁的骨汤香气混着葱花的辛香，随着寒风飘过来，直往人鼻子里钻。摊主是对中年夫妻，男人正用力揉着面团，女人则麻利地往滚开的锅里下面片，动作娴熟，配合默契。看到金吾卫队伍，女人抬起头，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竟也不怕，反而笑着招呼了一句：“将军们巡街辛苦！新熬的骨汤，下碗饼子暖暖身子？”
她笑容爽朗，声音洪亮，带着市井百姓特有的直率和热气。
萧迟勒住马，看着那妇人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看着她麻利地将盛好的汤饼端给眼巴巴等着的小学徒，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吃，烫”。看着她丈夫抬起头，对她憨厚地笑了笑，额头上都是汗。
忽然间，父亲信里那句“模样俊、身子好、性子爽利，能生养”，无比具体地撞进了脑海。
就是这个样子吗？
一个会在他巡夜归来时，端上这样一碗热汤热饼，用这样洪亮的声音埋怨他“又这么晚”，眼里却带着真切笑意的女子？
“走。”
他低喝一声，不再看那汤饼摊子，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投向长街尽头。
可心底那丝被无意撩动，关于寻常烟火与娶妻生子的涟漪，却已悄然漾开，再难平复。它如此微弱，却如此真实，像一粒投入冰湖的石子，虽然未能激起太大浪花，但那圈扩散的涟漪，却实实在在地存在了。
巡逻一切顺利。没有盗匪，没有骚乱。
萧迟回到金吾卫衙署，交了差事，换下冰冷的明光铠，穿上常服。早有亲兵端来了简单的早膳：一碗米粥，两张烧饼，一碟酱菜。
他独自坐在值房里慢慢地吃着。米粥温热，烧饼烤得恰到好处，带着麦香。衙署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卫卒操练的呼喝声。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父亲的信，边关的寒，像几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胃里。他放下筷子，端起粗糙的陶碗，将微温的粥一饮而尽。
盛世？
不错，眼下的大运朝，表面看确实是海内承平，府库虽非极其充盈。四方宾服，虽有边患，但如父亲这般的良将镇守，一时也无大碍。长安城繁华似锦，夜夜笙歌，仿佛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太平年月。
可萧迟知道，这盛世之下，皇帝对军权，尤其是对萧家这样手握重兵、功勋卓著的将门，猜忌日深。想收回兵权、彻底掌控的念头，绝非一日两日。此次北境军饷拖延，或许就是一个信号，一个试探。
而朝堂之上，储位之争虽未摆到明面，但暗涌早已澎湃。大皇子年长，母族显赫，自身也颇有才干，野心勃勃，对储君位置势在必得。二皇子年幼，但其母妃出身书香清贵门第，在文官中颇有影响力，且皇帝似乎对幼子多有怜爱……未来如何，谁又能说得准？等到二皇子长成，朝局又不知会变成何等光景。无论哪位皇子上位，对萧家这样的军功世家，恐怕都少不了一番清洗或拉拢，而拉拢之后，往往便是免死狗烹。
萧家
就像立在风口浪尖上的一株巨木，看似根深叶茂，实则随时可能被滔天巨浪拍碎，或者被内部滋生的蛀虫侵蚀一空。
他身处京城，名为天子近臣，实为人质，每日在帝王猜忌，以及顾昭那种令人厌烦又无法彻底摆脱的追求中周旋，如履薄冰。父亲和兄长在边关浴血奋战，保家卫国，自己还要为粮草军械忧心，为可能的鸟尽弓藏而悬心。姐姐在深宫之中，更是步步惊心……
所有人都觉得他“清闲”，连父亲也这么认为。可这“清闲”二字，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甚至连娶妻生子这样最寻常的愿望，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成了可能被拿来超控萧家的一把刀。
他想为父亲分忧，想保住萧家满门忠烈挣下的这份基业和平安，想像个真正的男儿那样，顶天立地，庇护家人。
可他能做什么？
除了在这金吾卫的职位上恪尽职守，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除了在朝堂上沉默寡言，除了在皇帝面前表现得忠心恭顺……他还能做什么？
萧迟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风雪立刻涌入，带着凛冽的寒意。他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片，和衙署院中那株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枯树。
赵铁鹰前来走至窗下，“将军，刚收到的消息，今日朝会散后，顾侍郎没有直接回户部衙门，而是……绕道去了烟花地。”
萧迟面色不变，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知道了。去做事吧。”
顾昭无非是寻欢作乐。而且每次他去了之后，都会想方设法的骚扰他，他不得不让下面的人盯住一点，早点避开。
想到清晨宫门外，顾昭那带着玩味的目光，那声近乎调戏的低语，萧迟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莫名地又紧了一分。
这个顾昭，就像这长安城的天气，看似风流不羁，漫不经心，实则谁也摸不透他下一秒会带来什么，萧迟算是求他了，别来骚扰自己，自己是直的，是真的吃不消。
路还长，雪还在下。
现在也只能一步步走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雪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