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观雨常

49、第 49 章 下雨了，快

　　祠堂的废墟里，墙上的壁画已经斑驳了大半。

　　杨婉卿蹲在墙前，手电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褪色的颜料，织女被剥去的羽衣散落在人间，每一片羽毛都是一枚铃铛的形状；天宫与人间之间横亘着一条红色的银河，河面上漂着无数件小小的红衣。

　　“你们看这里。”

　　她的手电光停在壁画的最下方，那里有一幅被忽略了很久的小图。

　　三个人形的轮廓，头顶各悬着一枚铃铛，一枚在左，一枚在右，一枚在正中。三个人形脚下的土地颜色不同，左边的是黑色，右边的是白色，正中间的是红色。

　　楚天阔从坍塌的房梁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杨婉卿身旁蹲下。他的目光在那幅小图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沿着那三个人形的轮廓描了一遍。

　　“左黑右白，中间红。”他的语速像是在做案情分析。

　　杨婉卿接着他的话说道，“黑色属水，在八卦里对应坎位，村北的河面。而白色属金，对应兑位，村西的哪个位置？”

　　“村西是那片废弃的打谷场。”

　　谢辞非的声音从废墟的另一头传来，他正蹲在地上翻一块碎裂的牌匾，牌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木质的纹理里嵌着一些白色的粉末，“打谷场的地面上有一层白色的石灰，我进来的时候注意到了。准确的说，是骨灰拌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杨婉卿站了起来，把手电的光从壁画上移开，照向祠堂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地人三才阵，天位在河面，地位在打谷场，人位在……”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上，“就在这里，祠堂。红色代表火，代表血，代表活人的心。”

　　分工很快定了下来。

　　谢辞非和楚天阔去村北的河面，林无咎和杨婉卿去村西的打谷场，祠堂的人位由剩下的几人负责。三枚铃铛被从红布包里重新取出来。三组人走向三个不同的方向，脚下的碎石和荒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白灵从外面走回来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林无咎的手几乎是本能地伸了出去，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站在一旁的谢辞非看了他一眼。

　　白灵站稳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声音还带着刚从地窖出来时的沙哑。林无咎点了下头，松开了手，把手插回了口袋里。

　　林无咎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把左手插进口袋里，手指攥着那枚铜铃，攥得指节发白。铃铛在他掌心里冰凉而安静，转身跟着杨婉卿走了出去。

　　村西的打谷场比村子里的其他地方更加荒凉，地面上的石灰层已经碎裂了，裂缝里长出了灰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打谷场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身风化得很厉害，但柱顶有一个凹槽，大小刚好能放下一枚铃铛。林无咎把青铜铃放进去的时候，铃铛的边缘和石槽严丝合缝。

　　杨婉卿蹲在石柱旁边，检查着柱身上刻着的纹路，那些纹路和壁画上的线条一致，弯弯曲曲的。她的手指顺着纹路往下摸，摸到最底端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是一个字，风化得几乎看不清，杨婉卿细细辨认过后确定了。

　　“坤。”

　　祠堂里，言星踩着倒塌的砖石爬上了供桌，踮起脚尖去够房梁上悬挂着的那根铁链，金铃要放在最高的位置。她的指尖刚碰到铁链，脚下的供桌木板突然裂开了一条缝，她身体一晃，一只手从后面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夏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供桌上，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伸上去，轻而易举地够到了铁链。

　　“我来。”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言星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嗯”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了铁链。

　　她把金铃系上去的时候，手有些抖，铃铛在铁链上晃了好几下才固定住。她从供桌上跳下来的时候踩到了一块碎瓦片，脚下一滑，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按在了碎瓦片的边缘，一道细细的口子从左到右划过了她的掌根，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她皱了皱眉，把手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不想让别人看到。

　　可夏野还是看到了。

　　他从供桌上跳下来，蹲在她面前，二话不说抓住了她的手。他的动作很直接，带着生意人的雷厉风行。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那道伤口。

　　“还好不深。”

　　但伤口很长，血在掌纹里汇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他松开她的手，低头用牙撕下自己衬衫的布条。那件深灰色的衬衫是定制的，意大利进口的面料上，袖口缝着纯银的的扣子，他撕起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布条被撕成两指宽的一条，他捏着她的手指，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缠得不紧不松，力度刚好能把伤口压住又不勒得手发麻。

　　言星的脸别了过去，下巴微抬，脖子绷出一条好看的弧线，像是在看远处。她通红的耳根暴露了她，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的边缘，在那层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唇线绷成一条倔强的直线，甚至没有侧过脸去看夏野一眼。但她那只被仔细包扎好的手，却没有收回去，就那么安静地摊开在他的掌心里，五根手指微微张开着，像是某种无声的默许。

　　夏野低着头，用布条的两端熟练地打了个结，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布条间穿梭，最后用手指压了压那个结，确认它不会轻易松脱之后，才将她的手轻轻地放了下来。

　　“好了。”

　　他简短地说，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完，他直起身，拍了拍沾在膝盖上的灰。那动作随意而自然，仿佛刚才那番细致的包扎，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言星这才把手缩了回去，手指蜷起，在掌心轻轻攥了攥拳头。粗糙的布条边缘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带着约束感的触觉。她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缠着布条的手上，片刻后，一声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话语传了过来，比平时说话的音量低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和生涩：

　　“谢了。”

　　闻言，夏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村北的河面上，水已经清了，河水恢复了正常的流动速度，哗哗的，带着山涧特有的清冽声响。

　　谢辞非站在河岸的一块大石头上，把铁铃用红绳系在了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上。铁铃在风中轻轻晃动，楚天阔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目光越过河面，落在远处那座已经完全坍塌的祠堂上。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吹得那枚铁铃在柳枝上悠悠地转了一个圈。

　　三枚铃铛归位了。

　　“下雨了，快回去！”

　　看到河对岸迅速聚集的乌云，谢辞非和楚天阔撒腿就往次方的方向跑去。

　　暴雨来得没有征兆，上一秒还是灰蒙蒙的雾气，下一秒就变成了倾倒的水幕，砸在倒塌的土墙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花。

　　言星刚把金铃固定在祠堂残存的房梁上，就被夏野一把拽到了一堵还立着的土墙下面。墙头上的瓦片早就没了，雨水顺着墙面的裂缝往下淌，在他们脚边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

　　夏野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一眼被雨水打湿的烟盒，又塞了回去。也许是此时的气氛有些放松，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随口说起自己从未提及过的童年往事：“你是不知道，福利院那时候，下雨天我们就躲在楼梯间里。记得有个人，每次吃馒头都掰成两半，大的那半给我。”

　　刚跑回来躲雨的谢辞非的手猛地一抖，他转过头，盯着夏野的左耳垂，一颗很小的痣嵌在耳垂的软骨边缘。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半个馒头上……你会用稀饭画一个笑脸。”

　　夏野怔住了，他的烟盒从手里滑了下去，落在泥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的眼睛钉在谢辞非的脸上，瞳孔微微震动，怎么都对不准焦。

　　那是他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连自己都以为已经忘了。福利院的楼梯间，水泥地，铁栏杆，窗户外面能看到铁路，每天下午三点十五分有一趟绿皮火车经过，轰隆隆的，震得玻璃窗哗哗响。最重要的是，有个比他矮半个头的男孩，总是受人欺负，于是他路见不平一声吼，从此以后那个孩子跟在他身后，不说话，但他走一步，那个男孩就走一步。食堂发馒头的那天，那个男孩会把馒头掰成两半，比一比哪半大，然后把大的那半塞进他手里。他问过那个男孩为什么，那个男孩不说话。

　　“阿舟。”

　　谢辞非的声音哽住了，雨水顺着他下巴的弧线往下滴，“福利院三楼窗户能看到火车，你说总有一天要坐那趟车带我去看海。”

　　墙外的暴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砾上。但在这堵土墙下面的方寸之地，安静得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夏野伸出手，指尖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垂。他看着谢辞非的脸，之前的熟悉感渐渐回笼，露出了底下那个永远停在了六岁的男孩的模样。

　　“你，哎呀，我，怪我！”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时间百感交集。